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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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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茶會

周六午後,歲暖花店裏流淌著舒緩的音樂,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在木質地板和層層疊疊的綠葉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江歲坐在靠窗的工作臺後,手裏拿著一本書,正安靜地翻看著。與往常有些不同,他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沈靜專註,少了幾分平日的溫潤柔和,多了些斯文疏淡的書卷氣。

門上的風鈴輕響。

江歲聞聲擡頭,目光透過鏡片看向門口。季承淵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櫃臺後的江歲,以及他臉上那副陌生的眼鏡。

季承淵的腳步頓了一下。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因為光線的折射,顯得比平時更清透,也更深邃。細框眼鏡並沒有遮掩江歲的五官,反而像是給他周身那股沈靜的氣息加上了一層柔和的濾鏡,讓那份溫潤裏透出一點文雅。這和季承淵印象中那個總是不疾不徐、溫和待人的花店老板有些不同,但……更吸引人了。

那一瞬間,季承淵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一種陌生的感覺迅速掠過心頭。

他迅速調整好表情,臉上露出平日裏的微笑,朝櫃臺走去。

“江叔叔,下午好,沒打擾到您吧?”

“季同學來了。”

江歲合上書,摘下眼鏡,然後站起身。剛才那個帶著書卷氣的形象隨著他起身的動作悄然褪去,又變回了季承淵更熟悉的模樣。

“不打擾,請坐。”

季承淵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臺面那本合攏的書上,以及壓在書頁間的金屬書簽上。

鳶尾花的鏤空造型在光線下泛著熟悉的光澤,正是之前他讓李文碩轉交給沈星烈美術館紀念品中的那一枚。

他的眼神微微一動。

江歲繞出工作臺,示意季承淵在旁邊為客人準備的小椅上坐下,自己則拉過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對面。

“我聽小星說說,季同學是想為家裏的茶會定制一些花藝布置?”

“下周末家裏有個小型茶會,母親邀請了幾位朋友。”季承淵將視線移回江歲臉上,語氣如常,“她喜歡素雅簡潔的風格,色調以淺色系為主,不需要太隆重,但要有質感。”

江歲點點頭,從旁邊抽出一本花材圖冊翻開,“這個季節的話,白色郁金香、淡紫色鳶尾、淺粉芍藥都可以考慮,搭配一些綠葉和枝條,做高低錯落的小型插花,放在茶幾和邊幾上,應該比較合適。”

他一邊說,一邊指著圖冊上的花材給季承淵看。季承淵配合地傾身過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江歲的手指上,他的手指修長幹凈,指甲修剪整齊,指尖輕輕劃過紙頁。

兩人之間的距離因為同看一本圖冊而拉近,江歲身上那股幹凈溫和的氣息若有似無地縈繞過來。季承淵的目光從他的手指移到低垂的眼睫,再落到開合的淡色唇瓣上,心底那點被眼鏡勾起的漣漪又輕輕蕩開。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肘也撐在了臺面上,身體朝著江歲那邊又傾過去一些。翻頁的間隙,他的小臂“不經意”地蹭過了江歲的手腕。

溫熱的皮膚短暫相觸,江歲翻頁的動作微微一頓,擡眼看向季承淵。季承淵神色如常,目光專註地落在圖冊上。

江歲不著痕跡地將手往回收了收,繼續翻動圖冊,“如果色調要再淡一些,也可以用白色洋桔梗搭配銀葉菊,點綴幾枝雪柳,顯得更清雅。”

季承淵察覺到他細微的回避,眼底掠過一絲暗色,面上卻維持著傾聽的姿態。他沒有再故意靠近,只是隨著江歲的講解,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語氣自然。

等大致確定了花材和風格,江歲開始詢問具體數量、擺放位置和時間要求,季承淵一一回答。

正事似乎談完了,但季承淵並沒有立刻起身告辭。他的視線掃過工作臺,落在那本合攏的書上,狀似隨意地開口:“江叔叔剛才在看什麽書?看得很專註。”

江歲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一本講園林植物的小集子,閑時翻翻。”

“江叔叔喜歡看書?”

“偶爾看看,打發時間。”江歲笑了笑。

季承淵的視線卻不離那本書,自然也看到了從書頁中露出的那枚金屬書簽尾端,鳶尾花的鏤空圖案在光線下清晰可見。

“這書簽……看著有些眼熟。好像是我們之前課題調研時,美術館送的紀念品?”

江歲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枚書簽。他神色柔和了些,點了點頭,“嗯,是小星給我的。”

“原來沈同學送給您了。”

“對。他說他用不著,讓我看書時用,我很喜歡這個設計。”

很喜歡。

季承淵看著江歲臉上那抹自然流露的、提到沈星烈時才有的溫和神情,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開始發酵。

那枚書簽,本是他讓李文碩轉交的。可他從未想過沈星烈會怎麽處理它,更沒料到它會出現在江歲的書裏,被如此珍視地使用。

一種莫名的不快感,混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澀,悄然湧上心頭。盡管他清楚這情緒毫無道理,甚至有些可笑。

這本來沒什麽,一件普通的禮物,兒子送給父親,合情合理。

可季承淵就是覺得不舒服。那種不舒服很細微,卻頑固地梗在心裏,好像他無意中促成了一件讓江歲感到愉悅的事,而這份愉悅的源頭是沈星烈,不是他。

而更不舒服於江歲此刻提到沈星烈時,眉眼間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柔和,那是一種與他全然無關的親近。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如常。

“沈同學有心了。”

江歲並未察覺他情緒的細微變化,將圖冊放好,“那麽季同學,茶會的布置就暫定這些,具體數量我根據你剛才說的位置再核算一下,列個詳細的清單和報價給你過目。”

“好的,麻煩江叔叔了。”季承淵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我們加個聯系方式吧,方便溝通細節。我把茶會的時間和地址發給你。”

“好。”江歲也拿出自己的手機,兩人很快添加了聯系方式。季承淵的頭像是一片深灰的空白,昵稱就是簡單的“J”,而江歲的頭像是一盆綠植的局部,昵稱就是他的名字。

加上好友後,季承淵立刻將茶會的具體時間和季宅的地址發了過去。那地址位於本市最有名的老牌別墅區,寸土寸金。

江歲看了一眼,記在心裏,“好,花材需要提前準備,我大概周四左右可以給你最終確認的清單和報價。”

“不急,江叔叔安排好就行。”季承淵收起手機,目光再次落回江歲臉上,“對了,茶會當天,花藝布置可能需要早些到場。季宅那邊不太好找,司機也不太熟悉這片街區。如果方便的話,我周六上午來店裏接你,順便一起把花材和工具帶過去,這樣也省得您另外叫車搬運。”

這個提議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江歲微微蹙了下眉,他不太想麻煩對方。

“不用麻煩季同學特意跑一趟,我可以自己叫車過去,花材提前打包好,沒問題的。”

“不麻煩,那天上午我正好沒什麽事,順路而已。江叔叔就別推辭了,這也是為了方便工作。”

江歲沈默了幾秒,知道再推脫下去反而顯得矯情,便點了點頭,“那……好吧。麻煩你了。”

“應該的。”季承淵達到目的,見好就收,站起身,“那就先這麽說定。具體細節我們線上再溝通。不打擾江叔叔了。”

“我送你。”江歲也站起身。

送到門口,季承淵回頭,目光在江歲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微微一笑,“江叔叔留步,周六見。”

“周六見,路上小心。”

江歲將他送到門口。季承淵走出花店,午後陽光落在他身上,他回頭看了一眼玻璃窗後江歲重新坐回工作臺前的側影,然後轉身離開了。

季承淵坐進車裏,並沒有讓司機立刻開車。他拿出手機,看著屏幕上剛剛通過的微信對話框。

他點開江歲的朋友圈,內容寥寥無幾,大多是一些花草的圖片,偶爾轉發一兩條關於植物養護的文章,沒有自拍,沒有生活瑣事,幹凈得像他這個人一樣。

季承淵退出來,指尖在“江歲”這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點開備註,將“江叔叔”三個字刪除,輸入了“江歲”,保存。

做完這個微小的改動,他心裏那絲因書簽而產生的滯悶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沒想到沈星烈會把書簽送給江歲,江歲甚至還很喜歡。

這種經由沈星烈之手,才到達江歲那裏的間接關聯,讓他感到一種微妙的不適。仿佛有什麽東西,脫離了他預設的軌跡。

但沒關系。

季承淵將手機丟到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

現在,他和江歲之間,有了直接的聯系方式,也有了即將到來的獨處機會。

周六那天,他會親自來接他。從花店到季家宅邸,那是一段不短的車程。密閉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季承淵看著前方車流,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幽暗的光。

他很期待。

周四下午,江歲將整理好的花藝布置清單和報價發給了季承淵。很快收到了回覆:“清單很細致,價格也很合理,就按這個來。周六上午九點,我來店裏接您。”

周五晚上,沈星烈寫完作業從房間出來,看見江歲正在客廳的茶幾上整理幾件幹凈的衣服,其中有一套淺灰色的亞麻襯衫和同色系的長褲,看起來質感柔軟。

“爸,你明天要穿這個?”沈星烈走過去問道。他知道江歲去季家工作,心裏總有些說不出的別扭,但又不好阻攔。

“嗯,這套比較舒適,行動也方便。畢竟是去工作,穿得太隨意不合適,太正式了又顯得拘束,這樣剛好。”

沈星烈看著那套衣服,沒再說什麽。他知道江歲做事一向有分寸,但一想到明天江歲要獨自去季家,還要和季承淵單獨待在車裏那麽久,他就忍不住擔心。

“明天……我陪你去吧?反正周末我也沒事。”

江歲擡頭看他,笑了笑,“不用,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或者去圖書館看看書。我是去工作,很快就回來了。”

“可是……”

“小星,”江歲打斷他,“別擔心。季同學家是正經人家,茶會也是公開場合,不會有事的。我雖然只是個開花店的,但也知道該怎麽和人打交道。”

沈星烈抿了抿唇,知道江歲決定的事很難改變,只好悶悶地“嗯”了一聲。

周六早晨,陽光很好。江歲提前將需要的花材整理好,一些嬌嫩的花朵妥善地裝在了保水的花盒裏,工具也收拾進一個結實的帆布袋。

九點整,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停在了歲暖門口。季承淵從駕駛座下來,今天他穿了件淺色休閑西裝,沒打領帶,顯得比平時隨意幾分。

“江叔叔早,準備好了嗎?”季承淵的目光在江歲身上停留了一瞬。淺灰色的衣服很襯他,顯得人更加清瘦溫潤。

“季同學,這麽早。”江歲拉開門。

“早點過來,怕您等。”季承淵掃了一眼地上的東西,“都準備好了?我來搬吧。”

“不用,我來就好,有點沈……”

“沒事。”季承淵已經彎腰,輕松地抱起一個較大的紙箱,走向後備箱。江歲見狀,也不再堅持,提起工具箱和帆布袋跟了上去。兩人很快將東西都裝好。

“江叔叔上車吧。”季承淵拉開副駕駛的門。

江歲道謝後坐了進去。車廂裏很幹凈,有淡淡的皮革和車載香氛的味道,和季承淵身上那種清冽的木質香有些類似。

車子平穩地駛入街道。上午的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暖融融的。起初兩人都沒說話,只有舒緩的輕音樂在流淌。

“江叔叔吃過早餐了嗎?”季承淵先打破了沈默。

“吃過了,季同學呢?”

“也吃了。”季承淵目視前方,手指輕輕敲了敲方向盤,“怕時間趕,隨便吃了點。早知道該問問江叔叔,這附近好像有家不錯的早茶店。”

“下次有機會可以試試。”江歲隨口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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