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顧忌

關燈
顧忌

張令恒一事鬧得人盡皆知,李允朔自然在第二天早朝上提了此事。他擺出冠冕堂皇的架勢,說要嚴查此案,絕不姑息。

他話音剛落,謝自安就憤而開口,大聲說那些學生是刁民,為了名聲什麽禮義廉恥都不要了,又自己舅舅肯定是無辜的,甚至直接和一個大臣吵了起來。場面一度變得不可收拾,最後李允朔收了謝自安錦衣衛的腰牌,讓錦衣衛的二把手把謝自安和那個大臣送到了昭獄,讓他們冷靜冷靜。

一時間,群臣對此議論紛紛,但嘰嘰咕咕說了一圈,誰也沒個準話。有人知道最近南柏舟和皇上走得近,便湊到南柏舟身邊來探他的風口。南柏舟一概以“不知”擋了回去——南柏舟也沒說謊,李允朔的確沒和他說過具體的想法。

南柏舟心裏覺得李允朔這事做的欠妥當,他想去諫言兩句,但從知道李允朔對他有那樣的心思後,他就不敢去單獨找李允朔說話了。

太妃又來了信,說李玄宸到現在還是下落不明,南柏舟心頭煩躁,便讓馬夫備車,往崇光寺的方向去了。

“呦,今兒怎麽有空來了?又有什麽煩心事?想讓本大師給你算一卦?”

邱玉琴見他來了,一面給他沏茶,一面招呼他坐下,和師傅說了一聲後,便把南柏舟帶到了裏屋,關上了門。

“唉。”南柏舟嘆了口氣,“煩心事多了去了。我上輩子應該欠他們老李家人錢。”

邱玉琴聞言哈哈大笑,把茶盞往南柏舟面前推了推,“為的是是二皇子還是皇上?”

南柏舟沈默片刻無奈道:“都有。”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你且同我說一說?”

李玄宸的煩心事自然是他仍然沒被找到,他似乎被什麽勢力保護起來了。南柏舟只將太學學生如何鬧事、以及李允朔在朝上說的話講給邱玉琴了,並未說自己最飽受折磨的、那日李允朔徹底坦白的內容。

南柏舟說完嘆息:“我知道陛下是想做出一番事業,可他未免有些操之過急。他繼位不過數月,從女官考核到捉拿張將軍,步子邁得太大,難免會失去人心。”

邱玉琴想了想道:“謝自安現在怎麽樣了?”

“被摘了腰牌,關到昭獄裏去了。”南柏舟頓了頓道,“不過我想皇上此舉也是為了敲打謝將軍。謝自安到底是太年輕,為人又驕傲,仗著他和皇上的關系,來京後沒少犯事,皇上應該早想找個機會警示他了。”

“也是。”邱玉琴想了想道,“不過你也放寬心,皇上現在要管張將軍的事也未必不好。你怕朝中亂了,說不定皇上就想亂一亂呢?渾水才能摸魚。而且這朝廷,現在不亂,以後也要亂,還不如趁大魏還有一口氣的時候折騰折騰,興許還能起死回生呢。”

南柏舟聞言抿了口茶,苦笑道,“你說的也對,亂是早晚的事。”

“我倒覺得現在亂是好事,等到亡羊了再補牢,那才是晚呢。說不定皇上真能抓住這次機會,順藤摸瓜鏟除奸邪,還我大魏一個河清海晏呢。”

南柏舟擔憂地說道:“可陛下還太過年輕。我怕……”

邱玉琴瞅他一眼,“你怕他出了岔子,在旁邊輔佐他不就好了。”

“怎麽又說到我身上了?”

“人家不是喜歡你嗎?”

“這有什麽因果關系嗎?”

“你是忠臣,他是明君。良禽擇枝而棲,良臣擇主而事。我們皇上還不夠聖明?他能文能武的,既可征戰沙場,又可提筆作詩。他既喜歡你,必然事事聽你的,你不就能一展拳腳了嗎?”

“玉琴,你不是出家人麽,怎麽也開始歌功頌德了?”南柏舟嘆道,“皇上來給你們寺廟捐功德了?”

“那倒沒,只是皇上不是逍遙客嗎?他詩做得好,不是你親口說嗎?你還誇他小小年紀就有雄才大略……”

南柏舟尷尬地臉一紅,連連擺手道:“我怎麽不知道我什麽時候說過?”

邱玉琴笑道:“怎麽,還要我幫你回憶年月日時?柏舟,你又不是心胸狹窄之人,承認皇上有才怎麽了?”

“好。”南柏舟無奈道,“皇上有才是他的事,但我只是一介庸人。況且我都是半截身子埋黃土的人了,這局中哪裏還能有我的位置?而且大魏的病非一日之寒,此局著實不好破。”

邱玉琴瞅著南柏舟道:“你對皇上沒什麽信心啊。”

南柏舟忍不住道:“你怎麽對他這麽有信心?你算命算的?”

“這是天相。”

“呵。”

無論如何,南柏舟的愁雲被邱玉琴的幾句插科打諢驅散了。他剛想擡頭繼續和邱玉琴訴苦,忽然發現邱玉琴臉上帶著奇怪的笑容,那笑似乎是明白了什麽,又故作糊塗,南柏舟和他當了這麽多年的朋友了,稍微一想,便能猜到邱玉琴笑容裏的深意。

“你別這麽看我……”南柏舟別開臉道:“出家之人講究心靜如水,你別整天胡思亂想。”

“呦,我都沒開口呢,你就猜著我想的是什麽了?那你說,我聽聽你猜的對不對?”

見南柏舟不說話,邱玉琴又瞧著南柏舟的臉色斟酌著開口,“其實我覺得陛下挺不錯的。人長得也好看,也有才學。我先前還在想,這世間怎樣的人才能入你的眼,如此看來,陛下勉強也算配得上你。”

“可是……”

“你是顧忌陛下也是男人?你可記得詩社的林行珍和牛新燦?他們不就琴瑟和鳴嗎?可見性別之於愛情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的心意。柏舟,你覺得陛下怎麽樣?”

南柏舟憋了半天才憋出來道:“玉琴兄,你怎麽也攛掇起我來?那可是皇上,我怎麽同他在一起?他是我曾經的學生,所以才對我無所保留。況且他還那麽年輕,一時頭腦不清也是常有的事,我怎能利用這層關系引誘他走上不歸路?那豈非與禽獸無異?”

“嗯……”邱玉琴琢磨了一會兒,小心翼翼道:“可逍遙客不是一般的孩子,他心智比同齡人成熟的多。而且你也不算他嚴格意義上的老師。你情我願,白頭偕老,怎麽能算不歸路呢?如果我愛上了一個小我六七歲的男人,你也會覺得我禽獸嗎?”

南柏舟一時語塞,硬邦邦道:“可他還是皇帝!這麽一個九五至尊的位置,若是子嗣雕敝,又置我大魏江山為何處?便是同他在一起,我還能為妻為妾不成?



邱玉琴小心地瞥了一眼南柏舟的臉色,見他臉色越來越差,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彎開起了玩笑:“你把陛下娶過來也可以嘛。只是陛下生的傾國傾城,不知你得給他多少彩禮。”

南柏舟嘆了口氣,知道邱玉琴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也沒在意他說的那些渾話。不可否認,他是對李允朔有那麽一點兒好感,但他和李允朔身份放在這裏,怎麽看都過於大逆不道。他畢竟還是南家人,心裏還有倫理綱常,所以他萬萬不敢做出喜歡上自己曾經的學生、現在的君王這種事。

又過了半晌,邱玉琴試探性地開口,“那你今天要去看看他嗎?親兄弟和他反目,還要對自己舅舅下手,他心裏肯定也不好受。”

南柏舟頓了頓才說道:“我不敢見他。”

“你又沒做虧心事,有什麽不敢的?”

“我不喜歡這種含糊不清的關系。”

“你這是避嫌?”

“算是吧。”

邱玉琴道:“還是見一下吧,皇上一個人,也不容易。原先他還有個歲寒先生能寫信,現如今……”

邱玉琴話說一半,似乎覺得不妥,又改口道:“而且你越是避著,越是顯得這關系暧昧不一般嘛,你不如大大方方的,也好讓他早打消這個念頭。”

這話講到了南柏舟心坎裏,他也覺得這樣一直躲著李允朔不是個事。而且他心裏還有對李允朔的愧疚和無限憐惜。他一面覺得自己殘忍,一面覺得自己可惡。

他近乎無恥地霸占著一個年輕人的過去,現在,甚至是未來,並且想毫不負責地抽身而出,這太不仁義了。更何況李允朔不是別人,是那個曾經讓他牽腸掛肚的逍遙客。

南柏舟又想起李允朔因自己而受的傷,也覺得自己該去看看李允朔,他只是缺一個借口和契機。既然邱玉琴都這麽說了,南柏舟躊躇了一會兒便順驢下坡道:“那我便去看看吧。”

等南柏舟坐馬車從山上下來,天色已經很晚了。四周都暗了下來,依稀可見幾顆垂落的星星。南柏舟不想把事情拖到第二天,便還是準備趁著夜色進宮。他讓宮裏的太監幫他傳話,說事有事情要找皇上。

不料那小太監非但沒請南柏舟進去,反而對他道:“大人請回吧,皇上現在誰都不見。”

南柏舟耐心道:“你告訴皇上,我有話要同他說。”

那小太監面露為難之色,小心地往身後瞟了一眼,猶豫半天才道:“可是眼下陛下似乎有事。”

“有事?這麽晚了,還有誰在會見陛下?”

“這……小的不敢妄言。”

南柏舟心中奇怪,但他嘴上仍說道:“既如此,我便明日來吧。”

“等等,南大人留步!”就在南柏舟要走時,旁邊的太監一個箭步沖上來,攔住他,露出了一個諂媚的笑容。

“這個是新來的,不懂事。南大人,小的去給您傳話。”

那小太監還一頭霧水,但大太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就往養心殿去。

說是傳話,話卻沒直接傳給皇上,而是傳給了李允朔的貼身太監風順。大太監趕到風順面前時,隱約聽見屋內有女人的哭聲,他不敢看也不敢聽,恭謹地低下頭,將話一字不落地帶給風順。

風順面色極差,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太監,又回頭看了一眼屋內的皇上,思量片刻後,轉身進了屋內把此事報給了李允朔。

屋內的女子仍跪在地上小聲啼哭,拿手帕不停地擦拭著眼淚。定睛一看,那女子不是張雪婷又是誰?她還大著肚子,但跪的決絕。李允朔臉上沒什麽表情,八風不動地坐到桌前批閱奏折,好似張雪婷根本不存在一樣。

面對李允朔的不為所動,張雪婷反倒尷尬起來,一時大聲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便只是低著頭倔強地跪在那裏,靜默著流淚。

風順知道李允朔的心思,又過來扶張雪婷,但張雪婷仍然不肯起來。

風順便勸道:“夫人何苦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呢?若張大人是被冤枉的,皇上定會還他一個清白,這……”

張雪婷含淚泣道:“只怕皇上被奸人謠言所惑。”

李允朔聞言擡頭淡淡道:“她既願意跪,便讓她跪,風公公,不必勸了。一會兒送膳時給吳夫人也送一份來,再給她搬張桌子,她便這般跪著吃。”

李允朔的聲音雖然不帶感情,但風順知道李允朔這是動了氣。他小步上前,湊在李允朔耳邊把南柏舟要來的事情說了。李允朔動作一頓,剛想請南柏舟進來,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張雪婷,話到嘴邊又改了口:“讓他等一會兒。”

李允朔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走到了張雪婷面前,他蹲下來與張雪婷對視,輕輕嘆了口氣。

“阿姐,你這又是何苦呢?”

他說完便擡手,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點了張雪婷的穴,讓旁邊人把張雪婷帶下去好生伺候著,又吩咐太醫過去給張雪婷檢查身體,這才讓人傳話帶南柏舟進來,自己則是匆匆忙忙地又換了身衣服。

等他換好衣服剛坐下,南柏舟也來了。他看見南柏舟披著雪白的氅衣,在月光下慢慢向自己走來。他一瞬間有些楞怔,隨即馬上低頭,想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但耳朵先一步出賣了他,已經微微發紅了。

南柏舟一進門就見李允朔在批閱奏折,他在心裏算了算時辰,暗自嘆了口氣。做皇帝著實辛苦,這麽晚了還不能歇息。他剛要跪就被風順扶了起來,李允朔順勢讓他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讓人奉茶。

南柏舟一時不知從何開口,看見打開的窗戶,便說道:“明月不谙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陛下,這麽晚了,怎麽還沒移駕寢宮?”

李允朔看著他輕聲道:“睡不著。”

南柏舟看著對面低頭斂眉的李允朔,竟從他的神色裏看出一分乖巧。南柏舟不由得有些心疼,聲音也軟了下來,“怎麽睡不著?”

“心裏煩……不知道該怎麽做。要是這世上的事情都有標準答案就好了,我就知道怎麽處理才是最優解……”

“陛下可是為張將軍的事情煩心?”

李允朔擡頭看著南柏舟,點了點頭,聲音沙啞道:“剛才……吳夫人也來找了我。”

南柏舟心裏咯噔了一下,他馬上猜到張雪婷可能做了什麽。他在心裏止不住地嘆氣,但嘴上又不知道說什麽,便只能默默地陪著李允朔。

南柏舟註意到李允朔發紅的耳朵,以為是被夜風吹著了,就讓風順添了些炭火。殊不知李允朔本來見到南柏舟體內火氣就旺,熱氣一蒸,渾身便更加燥熱了,連帶著喉嚨也燒起來,嗓音變得沙啞低沈。

見南柏舟不說話,李允朔又慢慢開口道:“我還害怕。”

“怕什麽?”

李允朔緊緊盯著南柏舟,似乎要將他的每一個細小動作收入眼底。半晌他才道:“怕你覺得我蠢,覺得我狠心,覺得我冷血無情,最後連你也不理我了……”

“那怎麽會?”南柏舟連忙安慰他,他下意識想誇李允朔兩句,又覺得以自己的身份說這些話有些不合時宜,便又將到了嗓子眼裏的話咽了回去。

“那你會一直陪我說話嗎?”李允朔直勾勾地盯著他問。

南柏舟這才漸漸覺得不對勁,他似乎被李允朔套了話。他很想在此刻重申他和李允朔的關系,但他又想到此刻的李允朔傷心難過,不好再被刺激,便只能默認了李允朔的話。

李允朔見南柏舟沒有動作,愈發大膽。他站了起來,親自端著椅子在南柏舟身邊坐下。南柏舟頓時警鈴大振,身體不禁繃直了,甚至微微往後靠了靠。

好在李允朔沒有什麽接下來的動作,而是問:“南大人,你覺得應該怎麽處理這件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