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的頭有些痛，不知是喝了酒還是因為想的太多。

或許是最近實在太忙、壓力太大了吧。

旁邊的女生又向她親昵地問著在哈佛的經歷，她微微一笑，和她講著那裏的風土人情。

等吃完了燒烤已經是晚上九點，年輕人總有用不完的精力，又攛掇著結伴去唱KTV。

她打開手機看了看時間，才終於發現了一條未讀信息。

陸湛發了一個簡短的回覆——“好。”

時間是在六點十分——她剛剛出門的時候。

她閉上了眼睛。

班長宋清勉走來，溫聲問道:“老師，您要和我們一起去嗎？”

她搖搖頭:“不了，我該回去了。”她轉身離開。

宋清勉和周圍的同學簡短地說了幾句話，立刻幾步追上了白薇:“老師，這麽晚了，我送您回去吧。”

白薇微笑:“沒關系，你去玩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他仍然堅持著，白薇也不好拒絕，只好由著他陪著她沿路打車，這裏是市中心的商貿街，人來人往，車流不斷，正好卡在坐車高峰，他們在路邊等了近二十分鐘，仍然沒有打到出租。

等待的時間漫長了，兩人不免要聊上幾句，白薇本是個不擅交談的人，但宋清勉卻出奇地健談，他們從課本知識談到科研進展，從城市風光談到異國他鄉，從生活瑣事聊到人生理想。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的話可以這麽多，也第一次欽佩，如今的學生無論是思想還是能力，都比當年的自己要好上太多。

宋清勉家世平凡，小小年紀卻對人生有獨特的見解，透露著一股不同於他年紀的穩重成熟，而這種成熟又與陸湛那種掌控全局的冷厲高傲、鋒芒畢露不同，是一種經過磨合和妥協，懂得退步和寬容後的通透與溫柔。

如果說陸湛給人的感覺是冰川，冷淡完美的外殼下是無法看透的神秘和深沈。那麽宋清勉就像是清風，幹凈明朗，自由曠達，靠近他似乎總能感受到溫厚的陽光。

白薇曾反省過自己，她始終認為，只有相似的人才會相遇相知，能長時間在一起的，必定是因為身上有什麽共同的地方。

就如她與陸湛，他們在外人眼中無疑是相似的，無論是哪方面似乎都恰好相配。除卻物質條件，他們的性格也有重疊之處，例如都是獨來獨往，忙於工作，因此在孩子這方面得到了很快的統一。之後的夫妻生活，如果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很難接受的，但他們卻過得很融洽，一年來相安無事。

一年？她忽然想起，他們似乎才結婚一年，她甚至連結婚幾年都忘記了，只覺得兩人似乎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平淡的像一對老夫老妻般相敬如賓。

對，如果真要用什麽詞來形容，她覺得應該就是“相敬如賓”。他們都是大齡結婚，不像年輕的男孩女孩一般濃情蜜意，吵吵分分，而是始終冷靜理智，從認識、交往、求婚、結婚……他們一直都做著最理智的選擇，說著最合適的話。出於職業需要，她無比慶幸陸湛的理智和理解，但同時，她也會覺得這種婚姻總歸缺少了些什麽。

她不知道缺少什麽，但既然現在過得還不錯，那麽如此傷腦筋的問題也不必非要想明白。

白薇見了太多生離死別、也看過太多世事糾紛，她覺得經歷了這麽多事情，感悟最深的就是——不要較真。

六十歲的老人，省吃儉用，攢了一輩子的錢，想著讓孩子們過得好一點，終於可以好好享清福，結果骨折引起脂肪栓塞，從肺到腦再到心臟，三個月花光了一百多萬，兒女身負重債仍是不願拔管，最後老人仍是離開了，他去世時不肯閉眼，仿佛在質問世道的不公；

新婚的夫妻，剛剛生了個可愛的孩子，丈夫在外掙錢，妻子在家照顧老人和孩子，生活拮據卻溫馨。誰知正值壯年的丈夫突發心悸，等送到醫院時，早已陰陽兩隔，留下不滿一歲的孩子，和中風癱瘓的父母。女人在一夜之間蒼老，帶著丈夫的屍/體離開；

離異的單身母親，帶著七歲的兒子來醫院，兒子漂亮聰明又活潑健康，本以為是普通小病，查出卻是骨肉瘤轉移。醫生告訴她不用住院，勸她回家，給孩子買點好吃的。她在走廊裏哭著跪著，向每一個過路的醫生磕頭，她拽著還是實習醫生的白薇的衣角，哭著求她救救自己的孩子。小男孩似乎能聽懂自己的病情，只是抱著媽媽，輕輕安慰她:“媽媽，我們回家吧，我想回家……”白薇再一次見到這對母子，是在一場大雨之後，空曠的走廊裏坐著那個母親，她抱著早已冰冷的男孩的屍/體，輕聲哼唱著溫柔的搖籃曲。

……

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如同風雨中的玫瑰，雕零總是意外地措手不及。生命都如此脆弱的人類，由這渺小生命孕育出的錯綜感情又是多麽不值一提。

那些喜怒哀樂、恩怨情仇、愛恨嗔癡，在死亡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死亡，可以終結所有，了斷一切。

當她一個人，站在醫院高聳入雲的天臺時，風會將所有瑣事都帶走。

畢竟，這裏是離天堂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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