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忙了一天，難得沒有加班，臨走時看了看手機，沒有任何消息和電話。

她想想，還是決定給陸湛發條短信:下班了嗎，晚上有沒有時間一起吃飯？

她坐在診室裏等了一會兒，看看手機，仍是沒有回覆，她抽出一本醫學書，認真看了起來。

門口傳來敲門聲，她擡頭，正是昨晚那個想送她回去的學生。

“什麽事？”

男孩穿著白服，陽光俊朗，對她靦腆笑著:“老師，我們班今天去吃燒烤……那個，老師您還沒吃飯吧，要不要一起去？”

她看了看一直沒有回覆的手機，擡頭笑道:“好啊。”

男孩顯然沒想到她這麽快同意，楞了一會兒，又緩過神來，開心道:“太好了，那我去告訴同學們，他們一定特別開心！”

她點點頭:“現在就走嗎？”

男孩笑著:“對啊，同學們都在院外集合好了！”

院門口，十幾個大學生早已等候多時，看著她來，多少十分驚奇。

她隨著學生們走到地鐵站，坐了二十分鐘地鐵，來到一家看上去簡約又熱鬧的燒烤店。

一路上班上幾個孩子和她聊天嬉鬧，她看著這些充滿朝氣的臉，融入其中，仿佛也回到了久違的學生時代，那些單純而熱鬧的年華，沒有看過太多叵測人心，也沒有經歷過太多爾虞我詐，沒有太多糾葛深思，也不需要考慮太多今天明天。

她感到無與倫比的輕松愉快。

燒烤店十分接地氣，賣的東西好吃又不貴，生意火爆，正是周五，客流不斷。好在學生們早早訂好了位置，十幾個人擠到一個大桌旁，好不熱鬧。同學們AA制，一邊吃一邊玩游戲，時不時聊聊生活趣事，幾個活躍分子總是能爆出幾個段子，引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吃了一會兒，一群狐朋狗友們攛掇著笑:“班長要敬酒嘞！大家都準備好，鼓掌！”

她好奇地看去，那個熟悉的男孩站起來，無奈道:“你們這些家夥，一個個沒義氣的……待會兒就等著我喝醉了出醜。”

他嘴上無奈，仍然溫和笑著:“好吧，恭敬不如從命。那我就先敬老師，再來一個個教訓你們。”

底下一群男生起哄。

他走到她面前，她也禮貌地想要站起來，被他笑著輕輕壓住:“老師您坐。”

他拿著一杯啤酒，溫和道:“這一杯，敬給我最敬愛的白老師。”

忽然底下一群人哄笑，一個男孩大笑地高喊:“把那個‘敬’去掉吧，班長！”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卻看到面前的班長臉一紅，生氣地看向那個起哄的男孩:“你給我閉嘴！信不信我晚上回去收拾你！”

誰知那小子哈哈一笑，對他拋了個滑稽的媚眼:“誒呦，好嘞，兄弟我今兒晚上洗幹凈了，躺在床上等著您臨幸啊！”

大家被這沒皮沒臉的對話逗得哄堂大笑，連白薇也不禁微微一笑。

她正想也倒一杯啤酒，剛伸出手，又被眼前的男孩拿開，他遞上一杯橙汁，微笑:“女生還是不要喝酒了，老師您喝果汁吧。”

她輕輕挑眉:“哦？我可是老師，班長這麽紳士，照顧了女生，還想照顧老師？”

男孩臉微微一紅，局促道:“啊，沒有沒有，不是……”

一片打趣聲中，白薇微笑著拿起酒杯，將一杯酒全部喝盡。

周圍傳來叫好聲:“老師真厲害！”

她的酒量並不好，平日裏除了閑時喝點葡萄酒，就連社交應酬也是滴酒不沾，一直是喝著果汁應付飯局。至於啤酒，也不過嘗過味道，從沒像今日這般一口氣喝下大杯。

她是個自律的人，向來規規矩矩地安排著自己的每一步，就如她規矩地上學、18歲高考、23歲考研、讀博、之後工作、進修……就如她聽從父母的安排，匆忙地相親、甚至連戀愛都沒有好好談，就趕在三十之前將自己匆忙地嫁了出去……

今日卻不知道為什麽，她再也不想規規矩矩地坐在辦公室、規規矩矩地吃著晚餐、規規矩矩地喝著果汁……她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吃自己鮮少嘗試的燒烤、喝自己並不習慣的酒……

還有，陪著一群自己並不熟悉的年輕人。

她這才發現，自己過去二十多年的日子是多麽平淡，盡管套著名牌大學、體面工作、光彩資歷的殼子，還有一個看似完美的丈夫，可她總覺得缺少了些什麽。

她明明只活了二十多年，卻仿佛已經能看清六十年後的人生。

她看著那個叫宋清勉的男孩，他正和一群夥伴打成一片，歡笑愉快。

也是幹凈溫和的少年、也是優秀細心的學生……還有，也是和他一樣的班長。

她想起了那個人，那個——她默默註視了三年的人。

那是喜歡嗎？她曾無數次思考過。

其實也不算吧，只不過是年輕時那種淡淡的好感，一種不經意的關註和在意罷了。

是的，什麽也不算，不然，她怎麽會三年都沒有主動和他搭訕，又怎麽會那樣自然地相親、匆忙地結婚……

她一次次在心裏告訴自己:那個人，她並不喜歡他，他也不可能在意她。所以，他們也不存在錯過和遺憾。

至於陸湛……她想起了他，卻始終是模糊的印象，印象中他總是有些冷淡嚴謹的。

不過是最平淡的相親，最平淡的戀愛……戀愛？或許，也不是吧。

不過是三個月裏一起吃了幾頓飯，看了幾場無聊的電影，然後見了父母，在所有人的祝福和認同中，作為一對金童玉女，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領證結婚。

她還記得求婚那天，他們如往常一樣，在一家西餐廳裏吃著飯。

服務員端上甜點，還有一束白色薔薇。

他捧著白薔薇，看著她的眼睛，目光認真，語氣卻淡淡:“白薇，願意嫁給我嗎？”

他事業有成，家世豐厚，雖然冷淡了些，卻也因此給人一種安心可靠的依賴。

他無疑是十分好看的，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裏閃動著勢在必得的自信。

她似乎被那雙眼睛所迷惑，半晌，仿佛周圍一片寂靜，都在等待著她的那句意料之中的回答。

她仿佛不由自主，耳邊傳來屬於自己的聲音:“我願意。”

然後她看見了陸湛的笑，自他們認識以來，他為數不多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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