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照

又過了兩年。

我已經很少想起他了。不是刻意忘記，是時間這個東西真的很厲害，它像河水一樣，慢慢地、無聲地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圓了。那些曾經尖銳的、硌人的東西，變成了光滑的鵝卵石，沈在河底，你不再特意去翻，它們就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裏。

我以為我放下了。

直到那天晚上，高中同學建了一個群，有人提議搞一次同學聚會。群消息叮叮咚咚地響，我本來沒打算說話，只是把群聊設置成了免打擾，丟進了消息列表的最底下。

然後有人發了一張照片。

是高三那年的班級合照。我站在最後一排靠左的位置，校服拉鏈沒拉到頂，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看的不是自己，是照片角落裏一個模糊的身影。

他不是我們班的，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張照片的邊角。大概是從旁邊走過的時候被無意間拍進去的。他側著臉，在和別人說話，表情很隨意，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剛說了一句什麽好笑的話。

我盯著那個模糊的側臉，忽然覺得心臟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

很輕，但很疼。

群裏有人在問：“沈岸現在在幹嘛？有誰跟他有聯系嗎？”

沒有人回答。

過了一會兒，有個人說：“好像在上海吧，做設計的。”

又有人說：“他是不是結婚了？我記得在朋友圈看到過。”

“不知道，好久沒聯系了。”

“他高中時候不是跟陳嶼最好嗎？陳嶼你不知道？”

消息忽然@了我。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想說點什麽，但又覺得什麽都說不了。說我們其實已經不聯系了？說我已經六年沒見過他了？說他給我寫過信然後去了南方就再也沒有消息？

我打了幾個字：“不太清楚。”

然後鎖了屏。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投下一道細細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無法愈合的裂縫。

我拿起手機，翻到他的微信頭像。

他的頭像是一張海邊的照片，天色將暗未暗，海面是深藍色的，遠處有一點橘色的光。我不知道那是日出還是日落，也不知道那是哪個城市的海。

我們加過微信，但從沒有聊過。

我點進他的朋友圈。設置成了“僅展示最近三天的動態”，什麽都沒有。一條灰色的橫線，像一扇關著的門。

我盯著那條橫線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放下了。

第二天上班，我路過一家便利店，門口的冰櫃裏擺滿了可樂。我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排綠色包裝上。手伸出去，又縮了回來。

我不再買那個牌子的可樂了。

早就戒了。

不是因為不好喝。是因為每次擰開瓶蓋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一個人仰著頭喝可樂的樣子，喉結上下滾動，然後說一句“這個太甜”或者“這個太苦”。

他大概也早就換了別的飲料。

也可能不喝可樂了。

人都會變的。

但那個味道我記住了。甜的就是甜的，苦的就是苦的。就像有些話，沒說出來就是沒說出來，錯過就是錯過。

我走進便利店，買了一瓶礦泉水。

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沒有味道。

但挺好的。沒有味道的東西最安全，不會甜到讓你想哭，也不會苦到讓你皺眉。

窗外有人在放一首老歌，隔著玻璃聽不太清，只聽見旋律斷斷續續地飄進來，像一段不太完整的記憶。

我站在便利店的櫃臺前，等找零。收銀員是個小年輕，動作很慢，我也沒有催。

窗外的天灰灰的，像要下雨了。

我忽然想，上海現在是什麽天氣呢。

他出門的時候，會帶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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