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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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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第七十六章幽州城外魂夢縈,鐵骨餘溫待君歸

幽州城內,靖親王臨時駐蹕的別院。

夜色深沈,別院正房內卻燈火通明,映照著一張張凝重如鐵的面孔。姜寅嚴靜靜躺在榻上,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他渾身浴血,甲胄早已卸去,只著一身素白中衣,那原本潔白的布料,此刻卻被鮮血浸透了大半,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黑紅色。

喻白亭從京城派來的兩名太醫弟子,正滿頭大汗地忙碌著。一人手持金針,試圖封住姜寅嚴心脈四周的穴道,延緩毒素上行;另一人則用猛藥外敷內服,試圖逼出那詭異的毒。

“如何?”莫問一身風塵仆仆,眼底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榻上之人。他剛安置好殘兵,便守在了這裏。

“莫將軍…”年輕太醫的聲音帶著哭腔,“王爺傷勢太重了。左臂箭毒已侵入骨髓,加上舊傷崩裂,內腑受創…這已不是藥石可醫的範疇了。喻師父留下的金針之術,我們只能勉強維持,恐怕…恐怕撐不過今夜了。”

“撐不過今夜”四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莫問心口。

姜寅嚴的臉色灰敗如死灰,嘴唇幹裂,毫無血色。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一息尚存。他的右手,死死攥著,指節因用力過度而發白。莫問顫抖著手,輕輕掰開他的手指——

那顆裂開的雨花石,靜靜地躺在他掌心。石頭已被體溫捂得溫熱,仿佛是他身體裏唯一的熱源。

“王爺…”莫問喉頭滾動,雙膝一軟,幾乎跪倒在地。他想起了斷魂崖下,王爺單騎沖陣時的決絕;想起了鬼哭谷中,他毒發時依舊挺直的脊梁。那個讓狄戎聞風喪膽的戰神,如今竟要像盞殘燈般熄滅在這幽州小城。

姜寅嚴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幹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只有氣流帶出的微弱音節。

莫問將耳朵貼近,屏息凝神。

“瑩…瑩…”

兩個字,輕得像嘆息,卻像利刃刺穿了莫問的心臟。

姜寅嚴的眼瞼顫動著,仿佛在做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在意識的深淵裏,他看見了邱瑩瑩。不是在朝堂上威嚴的女帝,也不是在江南時精明的王女,而是離京前夜,那個在燈下為他整理鎧甲,強忍著淚水,將這顆雨花石塞進他懷裏的女人。

那時的她,指尖冰涼,聲音哽咽:“寅嚴,我和寧兒,等你回來。”

等我回來。

姜寅嚴在心裏嘶吼著回應,可身體像是一座即將崩塌的廢墟,他拼盡全力,也無法再睜開眼,再看一眼這個世界。毒素侵蝕著他的神智,黑暗像潮水般湧來,要將他徹底吞沒。

瑩瑩,對不起。

我還是沒能活著回去見你。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正在剝離,那顆雨花石的熱度,成了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系。他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攥緊了那塊石頭,仿佛這樣就能攥住她殘留的溫度。

與此同時,通往幽州的官道上。

一輛馬車在夜色中狂奔,拉車的馬匹口吐白沫,幾乎力竭。

邱瑩瑩坐在車廂內,隨著車身劇烈顛簸。她死死抓著窗欞,指甲掐入木頭裏,指節泛白。心口的劇痛從未如此刻般劇烈,仿佛有一根無形的弦,正在一根根斷裂。

“快!再快一點!”她對著車夫嘶喊,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理智告訴她,身為女帝,不該如此沖動,不該在京城防務未穩、月全食將至的節骨眼上,親自出城。

可她控制不住。

從昨日傍晚開始,那種心悸就折磨著她。仿佛冥冥中有一根線,連接著她和姜寅嚴。而現在,那根線正在瘋狂地顫抖、崩斷!

“寅嚴…”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淚水無聲滑落。她想起他冷硬外表下偶爾流露的溫柔,想起他為她擋下刺客利刃時,那濺在她臉上的溫熱鮮血。想起他出征前,那雙深深看向她的眼睛,裏面藏著從未宣之於口的愛意。

她一直以為,他們還有時間。等平定漠北,等寧兒痊愈,他們可以像尋常夫妻那樣,坐下來好好喝一杯茶。

可命運,竟連這點時間都不肯給。

“駕!”車夫又是一鞭,馬車猛地一顛,邱瑩瑩的頭重重撞在廂壁上。她顧不得疼痛,只是死死捂著心口,祈禱著那根線不要斷,千萬不要斷。

幽州城,別院內。

姜寅嚴的生命之火,已如風中殘燭,忽明忽暗。

莫問看著太醫無奈地搖頭,看著姜寅嚴的氣息越來越弱,他猛地拔出腰刀,狠狠一刀劃在自己手臂上,劇痛讓他清醒。

“王爺!你不能死!”他跪在榻前,聲音嘶啞,“陛下還在等你!皇太女殿下還在等你!你答應過要回來的!你若是死了,這五千忠魂誰來祭奠?這鳳翎江山誰來守護?!”

“王爺!醒醒啊!”

姜寅嚴毫無反應,只有那緊握雨花石的手,微微松動了一分。

莫問紅著眼,一把抓起那塊石頭,狠狠按在姜寅嚴心口:“王爺!你看看!這是陛下給的!是陛下在等你回去!你若是閉眼,這輩子都見不到她了!”

“見…不到了…”姜寅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在夢囈。

“能見到的!”莫問吼道,“只要你不死!只要你不放棄!我們就能回京城!就能見到陛下!”

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馬車急剎的聲響。

“寅嚴——!”

一聲淒厲的呼喊,穿透了夜幕,狠狠撞進了姜寅嚴幾乎凍結的意識裏。

那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每一次出征前,都會在心裏回味;熟悉到他在漠北寒夜裏,只能靠著回憶這聲音取暖。

瑩瑩?

姜寅嚴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直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

“寅嚴!開門!是我!”邱瑩瑩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在院門外響起。

莫問狂喜,連滾帶爬地沖出去開門。

房門被猛地撞開。

邱瑩瑩一身風塵仆仆的素色宮裝,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她的發髻散亂,臉上還帶著未幹的淚痕和塵土,那雙平日裏精明睿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驚懼和絕望。

她一眼便看到了榻上那個毫無生氣、渾身是血的人。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靜止了。

邱瑩瑩踉蹌著撲到榻邊,顫抖著手,想要去觸碰他的臉頰,卻又怕驚擾了他最後的安寧。

“寅嚴…”她喚他,聲音輕得像羽毛,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來了…你睜眼看看我…”

姜寅嚴沒有睜眼。他的呼吸已經微弱到幾乎斷絕。

邱瑩瑩抓起他那只緊握雨花石的手,將自己的臉頰貼上去,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他冰涼的手背。

“你答應過要回來的…”她哽咽著,像個迷路的孩子,“姜寅嚴,你是個騙子…你說要等我…我來了,你怎麽能睡?”

“你起來…你起來罵我啊!罵我任性出城,罵我不顧大局…你起來啊!”

榻上的人依舊毫無反應。

邱瑩瑩的心,一寸寸沈入冰窖。她低下頭,在那只冰涼的手背上,印下了一個顫抖的、溫熱的吻。

就在雙唇觸碰到皮膚的瞬間——

姜寅嚴那一直緊攥著的手指,極其微弱地,回勾了一下。

一下。

像是瀕死的蝴蝶,最後一次扇動了翅膀。

莫問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邱瑩瑩渾身一震,她猛地擡起頭,死死盯住姜寅嚴的臉。

只見他那幹裂的嘴唇,微微上翹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仿佛是在回應她那個吻。

然後,那最後一絲微弱的氣息,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寅——嚴——!”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響徹幽州別院,穿透了沈沈夜幕,直上九霄。

鐵甲已寒,君心已碎。

這一夜,鳳翎國的戰神隕落。而千裏之外的京城,月全食的陰影,正悄然籠罩著那座空蕩蕩的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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