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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燚趕到醫院的時候，林知衍安靜的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
蒼白的臉上有淤青。下巴磕傷了。清瘦的脖子和手上都有紅痕和劃傷。
這只是看得到的。還有病服下遮住的。
餘燚不敢碰，現在的林知衍就像一個滿是裂痕的瓷娃娃，一碰，就會碎。
“醫生說是腦震蕩，養一段時間就好了，別太擔心。”林淑言拿著繳費單進來。
餘燚眼睛發酸，要是昨天他和林知衍一起回去就好了，可偏偏林知衍讓李涵他們得住他。
晚會結束後，他爬墻出去找過林知衍，好不容易等到一個開門禁的人，但林知衍家任憑怎麽敲，都沒人應。
他只好回去了。
結果宿管把門鎖了，他又唉聲嘆氣求了半天，才被放進去。
“要是我當時和他在一起就好了。”餘燚哽著嗓子，盡量讓自己說話正常點。
林淑言只是搖搖頭，淡淡說：“沒用的。你們倆個去了都挨揍。上次是因為林知衍跟他還手，耗了點他的力氣，而且我在場拉著。”
餘燚不吭聲，只是看著林知衍帶著插了針管的手，素白的，青筋很明顯。
“你別多想，林知衍不讓你跟著是對的。我爸……就是……腦子有病。”林淑言捏了捏眉心，昨天學的太晚了。
林淑言第二天一早接到林錦凡的電話，就馬不停蹄趕回家。
“回來收拾你弟。”
只這麽一句，林淑言就知道，林知衍又要進醫院了。
餘燚說：“姐姐，你回去吧，我看著他，我學校不忙。”
“不用，我看著，我帶了學習資料，我怕我爸再來，你還是先回學校吧。”林淑言說話沒什麽力氣。
“我在也能幫忙的……”
這時，林淑言好像忽然沒了耐心，冷冷地打斷：“你小孩子能幫什麽，回去上課，快期末考了，想抱個鴨蛋回家嗎？”
餘燚不敢吱聲，卻又哭笑不得。
他只好看臉色行事，暫時離開了，關門之前還不忘說：“姐姐，我成績還挺好的，不會抱鴨蛋。”
門關上後，林淑言輕輕一笑。
和林知衍說的一樣。
白天，餘燚頻繁看手機，詢問林知衍怎麽樣了。
林淑言只回了一次，說林知衍醒了，需要靜養，非必要不探望。
餘燚便給林知衍發信息，但林知衍沒有回任何一句。
潘澤清今天沒來上課，聽李涵說是結婚去了。
元旦結婚，新年好兆頭。
餘燚不怎麽聽得進課，在紙上重覆寫著林知衍的名字。
晚上，他問林淑言可以去看看林知衍嗎，林淑言回覆說林知衍睡了，說他精神不太好。
餘燚只好作罷。
李涵和嚴文樂跟餘燚一起下學，晚風冰冰地刮在三個人的臉上。
“燚哥，你別太傷心，林少他肯定很快就好的。”
“是的是的，只要他姐姐在，他就是安全的，以前也會這樣，但他很快就回來上學了。”嚴文樂說。
餘燚耷拉著腦袋，艱難詢問：“以前嗎？以前也這樣？”
“嗯……是。”
“以前怎麽了？你們說詳細一點。”餘燚看向嚴文樂。
李涵猶豫了一陣，說：“就他爸會打他，他爸很高，林知衍那個時候根本反抗不了什麽。有一次，林知衍要寫那個入團申請書吧，很正式都東西，你知道吧。結果他一直不願意交，說能不能再要一份新的，老師嫌棄他拖累工作進度，直接收他的申請書，打開一看上面很多血跡，還被老師罵了。林知衍當時很難過，不過你放心，我後來去校長意見箱裏投訴那個老師了。”
嚴文樂：“結果他也被罵了。”
李涵：“你也沒好到哪去。”
餘燚盯著路面走，“還有呢？”
李涵：“還有……就是我們第一次相識，他上體育課時暈倒了，我因為一直在和嚴文樂講小話，被老師拎出來，扶他去醫務室。也是背著去的，他很輕。醫生掀開他的校服，他身上有很多傷……可以說……我第一次見受了這麽多傷，卻好像沒事人一樣站那上課。如果是我，我早就在家裏抱頭痛哭了。”
餘燚感覺心臟很痛，他緊緊抿著唇。
李涵接著說：“那個時候我倆就一不小心知道了他的事兒。處理傷口的時候，他一直在哭，我倆就給他拿紙巾，就這樣嘩啦嘩啦拿，他就嘩啦呼啦哭。”
餘燚知道，林知衍很怕疼，有時候來氣給了點顏色，林知衍過後都默不作聲地搓摸好久。
嚴文樂：“你那個時候還說他像個女孩子，結果他哭得更厲害了，你看看你。”
李涵：“哎呀，我那個時候心直口快嘛，再說了，他那個時候臉小，眼睛大，白白凈凈的，看著跟小女生沒啥區別。”
李涵又繼續跟餘燚說：“不過他現在很好啦，現在有人說林知衍像女生我都是吐口水淹死他的。”
餘燚知道，盡管是現在，他過的也不好。
林淑言說的沒錯，他只會把好展現在他面前，而那些不盡人意的生活從來不提。
林知衍基本上沒說過自己怎麽樣。他只能在林淑言那裏讀到了林知衍陣痛而簡短的十七年，然後在李涵和嚴文樂這裏細細碎碎地拼湊出林知衍學生時代的畫面。
晚上睡前，餘燚打開聊天框，林知衍仍舊沒有任何回覆。
1月1日
林知衍，我要告你，你侵犯我的知情權。
你個騙子。
騙我你沒事。
林知衍，我數到三，你再不回我，我就生氣了。
三……二……一……
我生氣了，我睡覺了。
林知衍，記得快點回來。
快期末考了，說好的要一起進精英班的，你別關鍵時刻掉鏈子。
晚安。
今天臘八，餘燚打了個電話給王慧珍，隨便說了點什麽。
“乖乖吶，你身體好嗎？”
“挺好的啊，怎麽了婆婆？”
“沒事兒，看你說話不太高興，還有啊，我最近看新聞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因為快期末考了，老師們沒講完的趕進度，講完了的發一大堆卷子下來寫。
餘燚手忙腳亂，又是幫林知衍疊卷子，又是被陶源拉過去談話。還要抽空看手機。
晚上，卷子有些簡單，餘燚寫著寫著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感覺頭發被摸了一下，敏感地，他立即擡起頭。
“乖乖，有老師來了，別睡了哦。”
“餘燚，卷子有點多快起來疊。”
餘燚怔了怔，摘下頭上的試卷，木訥地接過張玦傳下來的試卷。
原來不是他。
餘燚趕忙掏出手機看，一如既往，姐弟倆都沒有回覆。
他有些沮喪，試卷也不疊了，暴力地塞進林知衍的桌櫃。
這一夜，餘燚失眠了。睡眠質量一直很好的他，失眠了。
清晨才迷迷糊糊做了個夢，夢到林知衍回來了，摸了摸他的頭發，因為他正在偷偷睡覺。
第二天有體育課，餘燚也沒什麽精神。
回到班上，猛然發現林知衍的桌面全部清空了，桌肚裏也什麽都沒有。
他楞住了。
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帶走了。
周圍有許多人的聲音，但他什麽都聽不清。
他扶著墻坐下來，盯著那張空桌子看了許久，上課鈴響了他都沒聽見。
幸好是自習課。
他直直地看著，眼睛都發酸了，最後留下一滴淚。
他打開手機，有林淑言的未讀。
-我在他箱子裏找到的，應該是給你的。
-不要來找他。
餘燚這才看向自己的桌面，有一瓶艷灼的梅花。
南實沒有種梅花，他沒有思索，就想到上次去比賽的學校，教室外面就是梅花。
餘燚拿起瓶子，沈甸甸的，裏面裝滿了水。瓶身有點涼，但梅花很漂亮。
他看著黑板上班委寫的試卷的張數，看得視線發虛。
他眨了眨眼睛，還是模糊的，他是哭了嗎？
溫熱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下去，他以為有人在用手揩他的臉。
眼淚的溫度和那個人的溫度好像。
不知過了多久，他頓頓地拿出手機，對著梅花瓶拍了一張照，發給那個小魚頭像。
1月2日
-花很漂亮，我很喜歡，謝謝你。
第三天，楊鐘上課時，便叫人把林知衍的桌子搬去了空課室。
楊鐘在講臺上低頭看著書，沒擡頭，餘燚一直盯著她，想她說點什麽。
但楊鐘什麽都沒說，掐了粉筆，頭也沒擡地背過身去，開始在黑板上寫著。
餘燚失焦地看著，楊鐘的粉筆斷了三次，寫的英文很醜。
那天潘澤清沒有講課，連堂兩節都叫學生們寫試卷，自己在講臺默默的批著作業。
班裏安靜了很多，也許只是在餘燚的耳朵裏。
中午，餘燚便跳墻出去了。
他去了那家醫院，醫院似乎很忙，但其實醫院好像都挺忙的。
他找到那個病房，意料之中，病床上不是林知衍，而是一個女孩。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急忙沖到街上。他去到王靜冬家的水果店，但王靜冬上學去了。
他問王爺爺，爺爺說不知道，還留他吃東西，他趕緊跑了。
他在興源園G棟等了很久，終於有人來開門禁，他跟著進去。
敲了一會兒，和那天晚上一樣，沒有人開門。
那個說要和他一起跨年的人就這麽消失了。
他在門口等了許久，打開手機。如果知道林淑言的學校，他就去找她了。
但林知衍說沒說過，他已經不記得了。
他看著聊天框裏那句“不要來找他”，始終沒有說什麽。
-好。
到了周末，餘燚又去找了王靜冬。
“怎麽啦餘哥哥，哥哥他不見了嗎？”
餘燚低頭看著她的頭發，“我不知道，可能不見了。”
“為什麽啊，哥哥不是經常和你在一起嗎？”
“我把他弄丟了。”
“什麽意思啊，哥哥去哪裏了，哥哥還會回來嗎？”王靜冬有些著急了。
“我不知道，也許不會了。”
小丫頭似乎要哭了，紅著眼睛，“怎麽可能，哥哥答應我要給我看他學校的元旦晚會的。”
餘燚盯著她的眼睛，喉嚨有些梗塞，啞聲道：“我給你看。”
他掏出手機，在班群裏翻找到視頻，給王靜冬。
“餘哥哥，這個是你嗎？”
“嗯。”
“這個是哥哥誒。”
“嗯。”
“餘哥哥，你的手機怎麽濕了……”
“下雨了，”餘燚收過手機，“我走了。”
“哦，餘哥哥，你要常來。”
“嗯。”
期末考臨近，餘燚一頭紮進書海裏，他要考進精英班。
晚自習，他沒再偷偷睡過覺，因為不會有人摸他的頭發叫他醒來了。
張玦沒再更新過月亮頭條，那個群聊很快就被其他的消息堆疊壓了下去。
李涵從辦公室聽來要停課的消息。可餘燚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了。
喧鬧的慶祝聲中，他和桌面那瓶梅花是人群裏唯一的鏡湖。
往後的幾年裏，他都不記得當時有沒有考試了，反正他最後進了精英班。
張玦看著那張表單，她看了兩三遍，確認了沒有林知衍的名字。而自己的名字剛好在最後一個。
她看了看班群裏那個小魚頭像，忽然覺得去重點班當第一名也挺好的。
武漢疫情爆發，波及全國。全國中小學學生停課不停學，延遲開學。
他們沒有坐在教室裏上課，全國都人民都戴著口罩。王慧珍要他好好在家待著，不要去外面跑。
網課上得更困了，家裏不會有巡堂老師，但睡著了，就不會有人來叫醒他了。
那瓶梅花似乎還能在撐一會兒。
全國都在支援武漢，他學著王慧珍的樣子，常常坐在電視機前看新聞。
新聞裏接二連三的封城，疫苗研制快馬加鞭。
林知衍會在哪個城市呢？他的城市封了嗎？
什麽時候可以回學校上課呢？他不想上網課了，上得眼睛痛，還好困。
1月18日
林知衍，小年快樂，身體健康，學業進步。
1月24日
林知衍，新年快樂。
村裏今年沒有廟會，你沒來是對的。
1月30日
武漢，你快點好起來吧，我好想他。
2月1日
林知衍，瓶子裏那只梅花快不行了，我查了好多方法，換了幾次水，但它好像活不了了。
2月3日
聽說疫苗研制攻關有進展了。
2月14日
林知衍，你應該沒有生病吧，那塊玉還戴著嗎？你身體不好，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聽說新冠特別可怕。
2月20日
手機看得我要近視了。林知衍，你也要註意眼睛，你視力這麽好，千萬別近視。
2月23日
林知衍，潘澤清說今年不會線下舉辦省賽了，不管你回不回來，我們都不能一起去比賽了。
…………
3月2日
我認錯媽媽了。
林知衍，我有些難過，你能不能突然出現一下。
今年生日種梅花。
………
3月18日
林知衍，你還在上學嗎？你不會休學了吧。你不可以不讀書。
3月26日
聽說四五月份吧，高三初三的先覆課，高一高二快了。
4月2日
林知衍，你為什麽不回我。
……
4月10日
林知衍，我去上學了，以後不會經常跟你發消息了，但你看到了一定要回我。
4月16日
林知衍，精英班學得好快啊，我的知識要溢出來了。你讀的學校怎麽樣啊。
………
林知衍，疫情還沒放開。
林知衍，我和周韶豐和好了。
………
林知衍，我不喜歡圓錐曲線，你能不能教教我。
林知衍，我打算考四川大學，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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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燚趕到醫院的時候，林知衍安靜的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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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看得到的。還有病服下遮住的。
餘燚不敢碰，現在的林知衍就像一個滿是裂痕的瓷娃娃，一碰，就會碎。
“醫生說是腦震蕩，養一段時間就好了，別太擔心。”林淑言拿著繳費單進來。
餘燚眼睛發酸，要是昨天他和林知衍一起回去就好了，可偏偏林知衍讓李涵他們得住他。
晚會結束後，他爬墻出去找過林知衍，好不容易等到一個開門禁的人，但林知衍家任憑怎麽敲，都沒人應。
他只好回去了。
結果宿管把門鎖了，他又唉聲嘆氣求了半天，才被放進去。
“要是我當時和他在一起就好了。”餘燚哽著嗓子，盡量讓自己說話正常點。
林淑言只是搖搖頭，淡淡說：“沒用的。你們倆個去了都挨揍。上次是因為林知衍跟他還手，耗了點他的力氣，而且我在場拉著。”
餘燚不吭聲，只是看著林知衍帶著插了針管的手，素白的，青筋很明顯。
“你別多想，林知衍不讓你跟著是對的。我爸……就是……腦子有病。”林淑言捏了捏眉心，昨天學的太晚了。
林淑言第二天一早接到林錦凡的電話，就馬不停蹄趕回家。
“回來收拾你弟。”
只這麽一句，林淑言就知道，林知衍又要進醫院了。
餘燚說：“姐姐，你回去吧，我看著他，我學校不忙。”
“不用，我看著，我帶了學習資料，我怕我爸再來，你還是先回學校吧。”林淑言說話沒什麽力氣。
“我在也能幫忙的……”
這時，林淑言好像忽然沒了耐心，冷冷地打斷：“你小孩子能幫什麽，回去上課，快期末考了，想抱個鴨蛋回家嗎？”
餘燚不敢吱聲，卻又哭笑不得。
他只好看臉色行事，暫時離開了，關門之前還不忘說：“姐姐，我成績還挺好的，不會抱鴨蛋。”
門關上後，林淑言輕輕一笑。
和林知衍說的一樣。
白天，餘燚頻繁看手機，詢問林知衍怎麽樣了。
林淑言只回了一次，說林知衍醒了，需要靜養，非必要不探望。
餘燚便給林知衍發信息，但林知衍沒有回任何一句。
潘澤清今天沒來上課，聽李涵說是結婚去了。
元旦結婚，新年好兆頭。
餘燚不怎麽聽得進課，在紙上重覆寫著林知衍的名字。
晚上，他問林淑言可以去看看林知衍嗎，林淑言回覆說林知衍睡了，說他精神不太好。
餘燚只好作罷。
李涵和嚴文樂跟餘燚一起下學，晚風冰冰地刮在三個人的臉上。
“燚哥，你別太傷心，林少他肯定很快就好的。”
“是的是的，只要他姐姐在，他就是安全的，以前也會這樣，但他很快就回來上學了。”嚴文樂說。
餘燚耷拉著腦袋，艱難詢問：“以前嗎？以前也這樣？”
“嗯……是。”
“以前怎麽了？你們說詳細一點。”餘燚看向嚴文樂。
李涵猶豫了一陣，說：“就他爸會打他，他爸很高，林知衍那個時候根本反抗不了什麽。有一次，林知衍要寫那個入團申請書吧，很正式都東西，你知道吧。結果他一直不願意交，說能不能再要一份新的，老師嫌棄他拖累工作進度，直接收他的申請書，打開一看上面很多血跡，還被老師罵了。林知衍當時很難過，不過你放心，我後來去校長意見箱裏投訴那個老師了。”
嚴文樂：“結果他也被罵了。”
李涵：“你也沒好到哪去。”
餘燚盯著路面走，“還有呢？”
李涵：“還有……就是我們第一次相識，他上體育課時暈倒了，我因為一直在和嚴文樂講小話，被老師拎出來，扶他去醫務室。也是背著去的，他很輕。醫生掀開他的校服，他身上有很多傷……可以說……我第一次見受了這麽多傷，卻好像沒事人一樣站那上課。如果是我，我早就在家裏抱頭痛哭了。”
餘燚感覺心臟很痛，他緊緊抿著唇。
李涵接著說：“那個時候我倆就一不小心知道了他的事兒。處理傷口的時候，他一直在哭，我倆就給他拿紙巾，就這樣嘩啦嘩啦拿，他就嘩啦呼啦哭。”
餘燚知道，林知衍很怕疼，有時候來氣給了點顏色，林知衍過後都默不作聲地搓摸好久。
嚴文樂：“你那個時候還說他像個女孩子，結果他哭得更厲害了，你看看你。”
李涵：“哎呀，我那個時候心直口快嘛，再說了，他那個時候臉小，眼睛大，白白凈凈的，看著跟小女生沒啥區別。”
李涵又繼續跟餘燚說：“不過他現在很好啦，現在有人說林知衍像女生我都是吐口水淹死他的。”
餘燚知道，盡管是現在，他過的也不好。
林淑言說的沒錯，他只會把好展現在他面前，而那些不盡人意的生活從來不提。
林知衍基本上沒說過自己怎麽樣。他只能在林淑言那裏讀到了林知衍陣痛而簡短的十七年，然後在李涵和嚴文樂這裏細細碎碎地拼湊出林知衍學生時代的畫面。
晚上睡前，餘燚打開聊天框，林知衍仍舊沒有任何回覆。
1月1日
林知衍，我要告你，你侵犯我的知情權。
你個騙子。
騙我你沒事。
林知衍，我數到三，你再不回我，我就生氣了。
三……二……一……
我生氣了，我睡覺了。
林知衍，記得快點回來。
快期末考了，說好的要一起進精英班的，你別關鍵時刻掉鏈子。
晚安。
今天臘八，餘燚打了個電話給王慧珍，隨便說了點什麽。
“乖乖吶，你身體好嗎？”
“挺好的啊，怎麽了婆婆？”
“沒事兒，看你說話不太高興，還有啊，我最近看新聞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因為快期末考了，老師們沒講完的趕進度，講完了的發一大堆卷子下來寫。
餘燚手忙腳亂，又是幫林知衍疊卷子，又是被陶源拉過去談話。還要抽空看手機。
晚上，卷子有些簡單，餘燚寫著寫著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感覺頭發被摸了一下，敏感地，他立即擡起頭。
“乖乖，有老師來了，別睡了哦。”
“餘燚，卷子有點多快起來疊。”
餘燚怔了怔，摘下頭上的試卷，木訥地接過張玦傳下來的試卷。
原來不是他。
餘燚趕忙掏出手機看，一如既往，姐弟倆都沒有回覆。
他有些沮喪，試卷也不疊了，暴力地塞進林知衍的桌櫃。
這一夜，餘燚失眠了。睡眠質量一直很好的他，失眠了。
清晨才迷迷糊糊做了個夢，夢到林知衍回來了，摸了摸他的頭發，因為他正在偷偷睡覺。
第二天有體育課，餘燚也沒什麽精神。
回到班上，猛然發現林知衍的桌面全部清空了，桌肚裏也什麽都沒有。
他楞住了。
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帶走了。
周圍有許多人的聲音，但他什麽都聽不清。
他扶著墻坐下來，盯著那張空桌子看了許久，上課鈴響了他都沒聽見。
幸好是自習課。
他直直地看著，眼睛都發酸了，最後留下一滴淚。
他打開手機，有林淑言的未讀。
-我在他箱子裏找到的，應該是給你的。
-不要來找他。
餘燚這才看向自己的桌面，有一瓶艷灼的梅花。
南實沒有種梅花，他沒有思索，就想到上次去比賽的學校，教室外面就是梅花。
餘燚拿起瓶子，沈甸甸的，裏面裝滿了水。瓶身有點涼，但梅花很漂亮。
他看著黑板上班委寫的試卷的張數，看得視線發虛。
他眨了眨眼睛，還是模糊的，他是哭了嗎？
溫熱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下去，他以為有人在用手揩他的臉。
眼淚的溫度和那個人的溫度好像。
不知過了多久，他頓頓地拿出手機，對著梅花瓶拍了一張照，發給那個小魚頭像。
1月2日
-花很漂亮，我很喜歡，謝謝你。
第三天，楊鐘上課時，便叫人把林知衍的桌子搬去了空課室。
楊鐘在講臺上低頭看著書，沒擡頭，餘燚一直盯著她，想她說點什麽。
但楊鐘什麽都沒說，掐了粉筆，頭也沒擡地背過身去，開始在黑板上寫著。
餘燚失焦地看著，楊鐘的粉筆斷了三次，寫的英文很醜。
那天潘澤清沒有講課，連堂兩節都叫學生們寫試卷，自己在講臺默默的批著作業。
班裏安靜了很多，也許只是在餘燚的耳朵裏。
中午，餘燚便跳墻出去了。
他去了那家醫院，醫院似乎很忙，但其實醫院好像都挺忙的。
他找到那個病房，意料之中，病床上不是林知衍，而是一個女孩。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急忙沖到街上。他去到王靜冬家的水果店，但王靜冬上學去了。
他問王爺爺，爺爺說不知道，還留他吃東西，他趕緊跑了。
他在興源園G棟等了很久，終於有人來開門禁，他跟著進去。
敲了一會兒，和那天晚上一樣，沒有人開門。
那個說要和他一起跨年的人就這麽消失了。
他在門口等了許久，打開手機。如果知道林淑言的學校，他就去找她了。
但林知衍說沒說過，他已經不記得了。
他看著聊天框裏那句“不要來找他”，始終沒有說什麽。
-好。
到了周末，餘燚又去找了王靜冬。
“怎麽啦餘哥哥，哥哥他不見了嗎？”
餘燚低頭看著她的頭發，“我不知道，可能不見了。”
“為什麽啊，哥哥不是經常和你在一起嗎？”
“我把他弄丟了。”
“什麽意思啊，哥哥去哪裏了，哥哥還會回來嗎？”王靜冬有些著急了。
“我不知道，也許不會了。”
小丫頭似乎要哭了，紅著眼睛，“怎麽可能，哥哥答應我要給我看他學校的元旦晚會的。”
餘燚盯著她的眼睛，喉嚨有些梗塞，啞聲道：“我給你看。”
他掏出手機，在班群裏翻找到視頻，給王靜冬。
“餘哥哥，這個是你嗎？”
“嗯。”
“這個是哥哥誒。”
“嗯。”
“餘哥哥，你的手機怎麽濕了……”
“下雨了，”餘燚收過手機，“我走了。”
“哦，餘哥哥，你要常來。”
“嗯。”
期末考臨近，餘燚一頭紮進書海裏，他要考進精英班。
晚自習，他沒再偷偷睡過覺，因為不會有人摸他的頭發叫他醒來了。
張玦沒再更新過月亮頭條，那個群聊很快就被其他的消息堆疊壓了下去。
李涵從辦公室聽來要停課的消息。可餘燚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了。
喧鬧的慶祝聲中，他和桌面那瓶梅花是人群裏唯一的鏡湖。
往後的幾年裏，他都不記得當時有沒有考試了，反正他最後進了精英班。
張玦看著那張表單，她看了兩三遍，確認了沒有林知衍的名字。而自己的名字剛好在最後一個。
她看了看班群裏那個小魚頭像，忽然覺得去重點班當第一名也挺好的。
武漢疫情爆發，波及全國。全國中小學學生停課不停學，延遲開學。
他們沒有坐在教室裏上課，全國都人民都戴著口罩。王慧珍要他好好在家待著，不要去外面跑。
網課上得更困了，家裏不會有巡堂老師，但睡著了，就不會有人來叫醒他了。
那瓶梅花似乎還能在撐一會兒。
全國都在支援武漢，他學著王慧珍的樣子，常常坐在電視機前看新聞。
新聞裏接二連三的封城，疫苗研制快馬加鞭。
林知衍會在哪個城市呢？他的城市封了嗎？
什麽時候可以回學校上課呢？他不想上網課了，上得眼睛痛，還好困。
1月18日
林知衍，小年快樂，身體健康，學業進步。
1月24日
林知衍，新年快樂。
村裏今年沒有廟會，你沒來是對的。
1月30日
武漢，你快點好起來吧，我好想他。
2月1日
林知衍，瓶子裏那只梅花快不行了，我查了好多方法，換了幾次水，但它好像活不了了。
2月3日
聽說疫苗研制攻關有進展了。
2月14日
林知衍，你應該沒有生病吧，那塊玉還戴著嗎？你身體不好，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聽說新冠特別可怕。
2月20日
手機看得我要近視了。林知衍，你也要註意眼睛，你視力這麽好，千萬別近視。
2月23日
林知衍，潘澤清說今年不會線下舉辦省賽了，不管你回不回來，我們都不能一起去比賽了。
…………
3月2日
我認錯媽媽了。
林知衍，我有些難過，你能不能突然出現一下。
今年生日種梅花。
………
3月18日
林知衍，你還在上學嗎？你不會休學了吧。你不可以不讀書。
3月26日
聽說四五月份吧，高三初三的先覆課，高一高二快了。
4月2日
林知衍，你為什麽不回我。
……
4月10日
林知衍，我去上學了，以後不會經常跟你發消息了，但你看到了一定要回我。
4月16日
林知衍，精英班學得好快啊，我的知識要溢出來了。你讀的學校怎麽樣啊。
………
林知衍，疫情還沒放開。
林知衍，我和周韶豐和好了。
………
林知衍，我不喜歡圓錐曲線，你能不能教教我。
林知衍，我打算考四川大學，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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