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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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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轉

餘燚對爺爺沒有太多的感覺,但知道真相的時候免不了去回憶與爺爺的點滴。

傳血脈,還是傳姓氏?

他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不想自己沒後,又不想親孫子的名分便宜了毫無血緣的自己。

所以餘佳語是知道的,那麽她丈夫應該也是知道的。

所以中秋時他們不在家,那是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想起來。

所以如果不是餘燚禮貌性告訴餘佳語自己不回她家,他可能連名字都不會存在他們的視線裏。

還好他沒信。

感覺心裏又實了。

有點酸酸的。

在陽臺上待了好一會兒,他才再次點開手機,此時班群已經99+了。

餘燚胡亂翻了一下,沒什麽重要信息,便退出來了。

明天他有1500米的比賽,還是早點睡覺比較好。

林知衍裹好被子,跟林淑言發信息。

林淑言:你倆怎麽這麽般配。

林知衍:?

林淑言:你和餘燚關系怎麽樣呀?

林知衍盯著那行字,過了幾秒才打字。

林知衍:挺好的。

林淑言:天氣冷了,記得加衣,校運會你報了什麽?

林知衍:跳高和接力。

林淑言:行,註意身體哈。

“大家再寫點稿子,咱班稿數要被三班超了啊。”秦玉英鼓舞著大本營的同學們。

秦玉英點開嗑學研究所,在群裏號召。

“寶子們,今天何燕和小帥有1500,小甜有跳高,你們都給我把稿子寫起來!拿下廣播稿第一!”

“萬年女願為組織奉獻,即刻開機!”

“包在我們身上。”

“分分鐘出篇。”

“就算不是萬年女,我也心甘情願/流淚/”

槍聲一響,餘燚飛奔出去。

這個速度不算很快,比起他曾經以命相奔,已經很輕松了。

陽光越來越刺眼,餘燚用手揩掉眉毛下的汗珠,均勻的呼吸聲裏,他又想起了昨晚的那個毫無預兆的電話。

他不明白為什麽一定要是一個男孩,僅僅只是為了一個姓氏,或者說一個姓氏可以影響人的一生。

可以分離骨肉,雲泥血親,可以以愛為營,授其薄義,可以假其本命,荒宗以誕代。

意義何在?

為了男兒傳宗接代的執念,憋了一輩子,自欺欺人,自毀根基。

他忽然加快了步頻。

汗水黏住了額前的頭發。

六百米……位居第四。

八百米……位居第二。

一千二……依然第二。

剩下三百米,餘燚拼盡全力,打算超過第一名。

“爸爸有時間就會回來看你。”

幹燥的風灌進他的肺裏,喉嚨像被撕裂開來,呼吸亂得失了章法。

“要不把乖乖給你爸媽照顧一下吧。”

“算了吧,先讓你媽看著吧,我怕他們對乖乖不好。”

酸脹的小腿肚一點點地痙攣,秋風凜過他的衣擺,心跳和腳步死死咬合。

“乖乖,這是爺爺奶奶。”

“乖乖,要會叫人哦。”

汗水順著劉海滴在他的睫毛上,細長的白色終點線成了他視野裏唯一的錨點。

“第一名!第一名!臥槽!餘燚你第一名!”李涵用力接住踉蹌向前的餘燚,在他耳邊呼喊道。

餘燚感覺身子突然空了,力氣、血液、思緒、回憶,都被抽走了。喉嚨壁上像是裂開了一道峽谷,空氣被費力的灌進去。

“快帶他走會,別停!”楊鐘在一旁喊道。

嚴文樂和李涵一左一右扛著餘燚。

“腿……腿…唔……”餘燚咬了咬牙,感覺右腿開始抽筋。

“怎麽了我看看,這只?我幫你!”李涵趕忙將人放到地上,開始壓餘燚的腳尖。

“現在呢?怎麽樣了?好點了嗎?”李涵焦急地問。

餘燚扒拉一把糊在臉上的汗水。

為什麽偏偏是他呢?

餘燚艱難地分辨著圍在眼前的人群。

不知是誰喊道“林知衍來了”,藍白的人群被分流開來,一道高挑的人影走進來。

“怎麽了?還好嗎?”林知衍顧不上穿短褲而裸露在外的膝蓋,單膝跪下去查看,並對周圍的人群說,“都散開來,空氣流通。”

餘燚感覺自己沒什麽大礙,腿好了以後,就想站起來。結果他感覺自己突然騰空了一下,被人攔腰拎了起來。

“我沒啥事,你急什麽。”餘燚看向林知衍,嘴裏還喘著粗氣。

“我剛剛在比賽,現在比完了,沒事就好。”林知衍虛虛地扶著餘燚。

到了大本營,兩人坐下。餘燚喝了水,揉了揉臉。

林知衍擔心地問道:“怎麽了?”

餘燚茫然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其實餘燚的眼神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但林知衍還是看得出少了點神色。

就像別人都在說給餘燚擦汗的時候,他卻能看到餘燚眼尾的淚滴偷偷雜然相許。

“沒什麽。”餘燚捏了捏礦泉水瓶。

“乖乖,要是真有什麽事,你一定要說,知道了嗎?”餘燚感覺耳際恍惚了一下。

“不用你管。”餘燚撿起地上的小石子,“你跳高怎麽樣了?”

“那還用說,穩穩的。”林知衍笑了笑,接著切換自如,皺眉道:“是不是那個姓周的又來找你麻煩了?”

“不關他的事。”餘燚說。

“那是什麽?”

李涵和秦玉英去看何燕的1500比賽了,張玦去交廣播稿了,人群都散了。

過了很久,久到林知衍覺得餘燚不會回答了,餘燚卻開口了。

“如果你突然知道自己的父親是爺爺的養子……”

林知衍沒說話。

他好像沒法代入,也很難共情,他對林錦凡的感情一直很覆雜。

但他唯一確定的是,讓餘燚不開心的,就是不好的事。

“爺爺為了求個兒子用自己的女兒與別人交換,並且苛待你的父親,而你知道的時候,你媽媽知道的時候,父親已經走了很多年了。”

“他也不知道。他是消防員,早年殉職了。”餘燚補充道。

其實昨天晚上他還心大的睡安穩了,但早上起來,他就看到淩晨三點36分的來信,說爺爺走了。

他開始懷疑,開始茫然,他感覺自己的根是飄的。

爸爸走了,爺爺的執念結了。爺爺走了,把他的執念也帶走了,徒然把花白的真相留在唯一的他身上。

如果他是一個女兒,爺爺會不會也要媽媽一直生。

幸好他是個兒子。

每次過年的視頻通話,小升初、初升高,那些鼓勵的、安慰的話,那些家裏堆不下然後寄給他的禮物,那些點點滴滴,兒時年幼不懂其中緣由,到頭來,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算計。

血緣是籌碼,男孩是工具。

但更諷刺的是,他要這個工具去尋找一個和自己曾經拋棄的骨肉一樣的工具。

沈默了一會兒,林知衍嗯了一聲。

“這周我要回去參加葬禮。”

“嗯。”

生活總是這樣,從不提前劇透,在某個平凡的瞬間,它突然撕開溫情的假面,將早已糜朽的荒唐與苦難,全然袒露在初春的陽光下,而那個最應該被救贖,最應該見證的人,早已化為一抷沈默的黃土,隨風入俗。

在劇本的突轉裏,有人帶著鐐銬長眠於地下,有人無措地尋找浮萍,有人加倍緬懷主演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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