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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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乖,一點,今天不可以。”卡洛斯抵著小船不讓它駛向深海中,“最近,不可以,很危險。”

人魚的長相都十分精致,卡洛斯有著一張很無辜的臉,圓溜溜的眼睛卻是下垂的眼尾,他好似對萬物都充滿好奇,至下而上擡起眸看著你時仿佛其中有無盡的飽含憐惜的愛意。

此時卡洛斯趴在船沿邊,與耳鰭同色的巨大魚尾隱隱露出水面,結結巴巴地說著人類的語言,哄著梅莉不要貪玩,讓她早點回家。沒等到對方的回應,焦急萬分卻又沒什麽辦法,耳鰭顫動著仿佛正努力思考怎麽將這個不聽話的幼崽送回陸地上。

眼見卡洛斯愁的快要把她的小船扣出個洞來,梅莉抱著自己的法杖,趕忙編出一個借口來:“好啦好啦,卡洛斯,我要跟你表明我的真實身份了!”

“其實我是王都聖學院的學生,本學期的結業論文就是研究人魚的求偶期,所以我今年能不能順利升學全看這幾天了。”梅莉揮揮法杖,施展出了一個鮮花魔咒來加深說服力。

看見梅莉手中憑空出現幾支粉白色的重瓣花朵,卡洛斯瞪大了眼睛。海底不會有鮮花,許多人魚終生都只能待在海中,荒蕪的小島上只能開出星星點點的白色小花,不仔細找完全發現不了,卡洛斯也只在海岸邊見過人類懷中的花束,卻從未如此近距離的接觸過。

卡洛斯笑著小心謹慎的接過花束,生怕尖利的爪子將鮮花摧殘敗落,也不敢帶近細嗅,害怕接觸到海水後迅速枯萎,只好將鮮花捧起遠離海水,眼也不眨地盯著瞧,生怕錯過它們盛開的每一秒。

卡洛斯這幅可憐又可愛的模樣讓梅莉捂住嘴淺笑,而後擡手又給那幾支鮮花加了個維固魔咒,“好啦,現在不用擔心它們會枯萎,也可以把它們帶進海裏了,只要遠離火源,你就可以將它當成永生花。”

“永生?”卡洛斯琢磨著這兩個字眼,好奇地問:“那麽,我死之後,它,也依舊會存在嗎?”

梅莉一頓,撓了撓臉:“嗯…因為用於維系它永生的魔力來源於我,所以說只要我死亡之後它就會枯萎,如果運氣好的話大概能有幾十年或者百來年?運氣不好的話……”

剩下的話梅莉沒有說完,卡洛斯自然也懂,他垂眸看向懷裏的花束,就連嘴角都向下垂了幾分,不過片刻他將花束湊近臉旁輕蹭,擡眸看向船上之人說:“那麽,我就可以,通過花,來,得知你的生死,對嗎?”

話這麽說也對。倘若有一日梅莉回歸冥界後,花朵的枯萎也在為她的逝去而哀悼。

卡洛斯深深地看了眼梅莉,似是有什麽想說,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將花放進船中後他潛入水下推著小船緩緩進入迷霧中的大海。

“我,帶你去看,你要,好好記下來。”卡洛斯就像梅莉見過的極關心孩子學業的那種父母叮囑道,他想著再苦不能苦學習,再難辦的事在學業面前都變得能辦了。

船身破開海面,潮水與海浪的聲音越來越清晰,眼前的霧氣漸漸消失,小船來到了一處礁石灘,卡洛斯將梅莉藏在一塊礁石的背面,和她一起圍觀起同族的求偶行為。

終年待在水下的雌性人魚跳上礁石,展示著自己尾巴上細膩光滑的鱗片,尾鰭擺動帶起陣陣浪花沖刷在礁石上,為人魚的歌聲作出了獨特的伴奏。而在海中的雄性人魚選中自己喜歡的那一位人魚後,便會在礁石旁低吟著,加入對方的歌聲中。

饒是梅莉給自己施展了防護魔法,可一陣接著一陣的人魚歌聲依舊令她頭暈目眩,好幾次都想沖出礁石,淪為被引誘的水手,葬身在大海中。卡洛斯一次又一次將她拉了回來,最後幹脆也跳上了礁石,濃郁的墨黑色魚尾將梅莉纏住緊緊摟在懷裏,雙手捂著她的耳朵,喉間發出貓咪一樣的呼嚕聲,得以讓她免疫人魚的歌聲。

當月亮爬到最高處,經過第一步優雅浪漫的月下合唱後,人魚開始展示它們的殘暴又血腥的一面。魚尾在水下緊貼著,上身緊緊纏擁恍若一體,當尖利到堪稱淒厲的鳴叫聲響起時,翻騰的海面上散開大片的血色。

在熬過那段耳鳴後,梅莉看見人魚們互相攀扯著自己挑選的愛侶,利爪深深嵌入血肉骨骼,張開布滿利齒的嘴,死死咬住對方脖頸,留下深刻的痕跡與靈魂的烙印,隨著血水滑過肌膚墜入海中,尾鰭在水下翻卷漫湧,耳鰭抖動,弱勢那一方的每一次掙紮都被摁入了水中,尖牙再次深入,連那精致的面容都顯得扭曲。

當一切歸於平靜後,人魚的傷口愈合,血色隨著水流散去,與伴侶們在礁石上吃著一早準備好的食物,耳鬢廝磨。

得以觀看完全程的梅莉不顧被浪花打濕的長裙會帶走她的體溫,在小船上呆楞許久。她從書中見到的人魚求偶是無比浪漫、繾綣而纏綿的,可那映入眼簾的血色做不了假,真實的人魚充滿了動物性,人類艷羨的靈魂烙印,是血腥而疼痛的。

梅莉看著始終陪伴在她身邊的卡洛斯,問:“人魚的靈魂烙印很痛苦嗎?”

卡洛斯搖搖頭:“我,沒體會過,不知道。”

“難不成你還是亞成年?”梅莉不由得往水下看了看,夜裏漆黑的海水充滿了未知,可之前被纏繞的感覺,那尾巴的長度不太像亞成年人魚該有的。

卡洛斯再次搖搖頭說:“成年了。”可關於為何成年了卻還沒經歷過求偶他就不肯再說了。

雖然沒有得到準確的答案,但梅莉依稀記得,某些能落下靈魂烙印的種族裏,比如龍族,它們的契約方式就很溫和無害,一點兒都不會痛。

梅莉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

卡洛斯將世界觀被重建了的梅莉送回碼頭,霧氣已散去大半,能見度高了不少,已經能看清城裏的燈光了。

梅莉將船裏的花遞給卡洛斯後揮了揮手,被遠處吹來的海風激得打了個冷顫:“我先走啦,該回去換裙子了,深夜的海上很冷呢。”

卡洛斯依依不舍,卻沒有挽留,畢竟梅莉不屬於大海,她在海中會感到冷。

一直到梅莉進了城,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後,卡洛斯才抱著花回到了海底。花兒被安放在巢穴的珊瑚叢中,周圍的人魚雖然好奇卻不敢湊近,只敢遠遠地觀望,壓低聲音發出細碎的討論聲。

卡洛斯躺在巢穴裏,一直掩藏在水下的巨尾在此刻像花瓣一樣舒展開來,他看著被水下水流沖刷到搖晃的花瓣,伸出手小心觸碰了一下,細膩的觸感像極了梅莉的肌膚,卻遠遠比不上她的柔軟。

卡洛斯閉上了眼,海面的喧囂從未停歇,他能聽見漁船上的人聲,能感受到海底的海草隨著水流搖曳擺動,他好似還聽見了城中梅莉的心跳聲。

可一睜眼,眼前只有少女留給他的脆弱花束。

回到酒館客房的梅莉也睡不安穩,她做了一場又一場的夢。夢裏的她有著各種身份,貴族家的獨女、裁縫鋪的幼女、城主的女兒,無論家世尊貴還是平凡,無一例外都活不到成年。可她從未對這個世界和這份命運有過憎恨,只是格外愛惜與家人相處的每一天。

從夢中醒來的梅莉眼角還掛著淚珠,隨後劇烈的疼痛席卷全身,痛苦到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指尖將被褥抓出道道褶皺,因為疼痛而生出的冷汗打濕了頭發和裏裙,仿佛在夢中的經歷投射到了她的身體上。

一次次的病逝、一次次的意外,一次又一次痛苦的死亡,在指針轉動的這一刻,無數的時空中一條名為時間的線就此重合、歸整。

·

王都聖學院中,新晉的植物學精靈教授埃洛斯·尤金正在辦公室中批閱著新生們的考卷,被離奇的答案氣的有些頭疼,起身推開窗看向學院後花園的一處玫瑰叢處,心底的郁氣卻愈發濃烈,連帶著心底都散發著悶悶的痛。

樓下的學生們好奇發問:“奇怪,怎麽今天的午休鐘聲還沒響,肚子都餓了。”

埃洛斯聽到這話,轉過身看向了室內的落地鐘,指針已然停止了轉動,那一瞬間他瞳孔緊縮,腦海中浮現了一個可怕的猜想——時間之神的隕落。

埃洛斯推開門,從辦公室離開,找著走廊以及樓中每個存在時鐘的地方,無一例外都停止了轉動。

好在不過半日,指針再次開始轉動,一切都回歸了最正常的模樣,埃洛斯所在的精靈領地中,精靈祭司在聖樹下用魔力在羊皮卷上刻下一句——聖納爾大陸紀994年,時間之神疑似隕落或更疊,時隔兩萬紀年,信徒依舊無法感知到時間之神的存在。

埃洛斯在精靈領地中住下,在前往住所時,他好似能感知到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從他身旁經過,當他看見了自己在樹下的小木屋時看見了一位精靈。

不,半精靈。

他有著一頭仿佛被時間沖刷過後泛著灰的鉑金長發。精靈轉過身,仿佛看見了年老的自己,他還未來得及思考當下的情形,年老的半精靈已經消失不見。

回到木屋內的埃洛斯第一時間發現了窗前桌上的異樣,一張紙泛黃的脆弱紙張,上面寫滿了一個人的名字——梅莉。

梅莉、梅莉、梅莉、尋找梅莉!找到梅莉!!!

在看清紙上內容的那一刻,埃洛斯產生了劇烈的頭痛。拘謹青澀的初見,日覆一日的親密相處,在玫瑰花從下的相互依偎,無法言說的隱秘內心,記憶中產生的模糊虛影在一遍遍提醒著他——找到梅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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