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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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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梅莉離開的那天下了一場大雪,羅伊和夏佐把她送到城外,車輪在雪中留下了長長的車轍印,直至再也聽不到一點兒馬蹄聲,他倆才回到了自己的小旅館,日覆一日,不知何時才能等來下一次重逢。

梅莉有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她想回萊爾城看看,回到她生長的地方看一看。

馬蹄的聲音嗒嗒作響,馬兒打著響鼻,車輪壓過積雪吱嘎吱嘎響,梅莉在馬車裏搖搖晃晃來到了萊爾城。短暫而又漫長的八年一晃而過,空氣中的味道依舊熟悉,只是故人模樣已大不相同。

她來到聖庭時還沒到對外人開放的時間,臺階上的雪無人清掃,一副冷清模樣。梅莉上前敲了敲大門,無人應答,便走到側門,打算從那扇和瑪莎修女一起走過許多次的門偷溜進去給他們一個驚喜。

聖庭內的座椅上落了灰,這是不常見的事,瑪莎阿姨和伊西多主教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梅莉心中埋下了疑惑的種子,穿過空蕩長廊,庭院裏神像上的積雪無人清理,銀杯被雪埋起,依稀可見半露出雪面的被凍蔫了的花。

懷疑的種子長成了名為恐懼的樹,梅莉一邊喊著瑪莎他們的名字一邊踏上樓梯迫切地想找到他們的人影。

當梅莉看見所有人都擠在瑪莎的門前時,巨大的茫然與恐慌席卷了她,雖然心裏在安慰自己事情不一定會是自己想的那樣壞,可劇烈跳動的心臟和耳鳴讓她無暇顧及其他,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沖入了房間。

面黃肌瘦的瑪莎修女躺在床上,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聞,伊西多主教握著她宛若幹柴的手為她施展著治愈魔法,片刻後他將瑪莎的手貼妥地、珍重地放進了被子裏,沈沈嘆了口氣。

“梅莉……?”驚疑的詢問響起,過大的變化讓伊西多不敢輕易相認。

梅莉脫下用於擋風的鬥篷,經過連日的奔波,一路上風塵仆仆,上頭布滿了灰塵。她踉蹌走到瑪莎的床前跌坐在地,此時此刻此景,顫抖的雙唇說不出一句久別重逢的喜悅。

梅莉想到了當年分別的那一日,瑪莎掰開了她緊抓著裙擺的手從此遠走他鄉,而她甚至吝嗇到沒有給自己留下一個眼神。

神啊,請讓瑪莎再睜開眼吧;神啊,請不要那麽殘忍,讓我一次又一次面對離別。

仿佛是神跡一般,瑪莎的呼吸再次平緩有力起來,她睜開了那雙疲憊無神的雙眼,緩緩轉動不再明亮的眼珠看向了梅莉,嗓音沙啞地說:“不是讓你們不要告訴梅莉嗎,我聽見昨夜下了一場大雪,這個天氣她趕回來得多冷啊,她可是最怕冷的。”

瑪莎說的很慢,說完一句話甚至要停上好久才會繼續說,可她的目光始終沒有從梅莉臉上移開,那雙渾濁卻依舊溫柔的褐色眸子被淚水浸濕。

“梅莉……我的梅莉,我的寶貝,你都長那麽大了……”

伊西多將所有人都帶了出去,把小小的房間留給了兩人。

梅莉用雙手緊緊握住了瑪莎費力伸出的手,光明魔法緩緩治愈著她的身體,卻發現毫無起色。

“沒用的,沒用的……這是壽數,是不可避免的……”瑪莎輕聲安慰著落淚的梅莉,卻只能幹巴巴的讓她不要哭。梅莉從小就是個很乖的孩子,不怎麽哭,很愛笑,瑪莎連哄她的經驗都沒有多少。

連年的操勞使得瑪莎心力交瘁,每日和伊西多計算著年末要交給王都聖殿的稅攢下了多少、整個聖殿的夥食支出、如何讓聖殿那麽多人吃飽穿暖、騎士們的盔甲在戰鬥中磨損了需要維修更換,還要為下城區的人們祈福。

身體是從什麽時候差了起來的呢,好像……好像是梅莉走的後一天。瑪莎大病了一場,躺在梅莉睡的那張小床上,燒得人都糊塗了,只會一個勁兒地喊著梅莉的名字。

此後身體每況愈下,卻還是強撐著給梅莉寫下了一封又一封名為思念的信。直到今年冬天,她已油盡燈枯,卻還是瞞著不讓梅莉知道,理由卻只是單純的怕她天冷趕路回來受凍。

瑪莎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她的孩子,眼神深的仿佛要把那錯過的八年全都看回來,看著她從幼童長成少女,卻遺憾看不到以後她長大的模樣了。

瑪莎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梅莉緊緊抓住,將她幹枯的手帶到自己臉側,想讓她再摸摸自己的臉,就像小時候一樣。

床上的人發出瀕死的嗬嗬聲,梅莉嗚咽著、啜泣著,連聲喊著她的名字,試圖將她留下來,瑩白色的光芒籠罩住兩人,梅莉引以為傲的魔法在此刻起不到絲毫作用。

神啊、神啊、神啊。請您可憐可憐我,請您憐憫我!

“瑪莎……瑪莎……m、母親、媽媽……”少女無助的呢喃和哀慟哭聲在容納了她六年的狹小空間裏響起,而養育了她六年的母親卻再也醒不來了。

梅莉緊緊地抓住了瑪莎的手,她再也不會像那一天一樣掰開她的手將她推開了。

瑪莎下葬的那天積雪融化了,但前來送葬的人很少,因為這天是新年,是神誕日。梅莉看著簡樸的棺木放入地裏。達倫騎士把鏟子留在墓碑前,將這片空間留給了失魂落魄的梅莉一人。

梅莉看著墓前的鮮花,不知站了多久,脖子上的項鏈散發出火元素源源不斷的的熱度,可她的身體依然冰冷僵硬的不像話。

終於。她拿起那把鏟子為瑪莎添上了第一抔土。

雪化了,土地依舊硬如石塊,梅莉揮動著鏟子,就像揮舞著她的法杖,一下又一下,直至將瑪莎的棺木全部掩埋填平。做完這些後,她回到聖庭,看著忙碌的伊西多主教,默默將自己的一半存款放在了自己和瑪莎居住了六年的房中,沒有打擾誰,默默離開。

梅莉走在爛熟於心的街道上,貴族老爺的馬車依舊飛快,混合了泥水的雪濺到了她的黑色鬥篷上,如今她不用怕白裙被弄臟,可也沒有一雙粗糙而溫柔的手為自己拂去臉上的泥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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