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少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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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4)

巴沙特女士站在窗前,一邊拍打自己的肩頸處,一邊向外張望、吹風。她說一個黑發男孩兒在附近來回地轉,已經轉了半小時左右。伊莎貝爾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張臉,她拋下修改好三分之一的最後一節,跑到窗邊向下看——那人不是阿列克還能是誰呢?她忍住要大聲呼喊他的沖動,跟老師說自己馬上回來,然後蹭蹭蹭地跑到路邊。

“上午好,阿列克!呃、不對,是亞歷克斯。”

於是伊莎貝爾又說:“上午好,亞歷克斯。”

男孩兒的嘴角現出兩個酒窩。

他在笑的時候也抿著嘴唇,像是不好意思露出牙齒似的,並不發出誇張的笑聲。但那快樂情緒卻是旁人看一眼就能感知到的,並非禮貌性地逢場作戲,而是發自內心的真誠、又略顯靦腆,好比某種青蘋果吧,看起來是酸的,咬起來是甜的。

“你在找什麽東西嗎?我的老師看見你在這兒徘徊很久了。”伊莎貝爾說,“如果需要幫助的話,盡管提出來吧。我對這一片還算熟悉。”

亞歷克斯搖頭,只遞給她一方手帕:“幹凈的。”

淡杏色手帕被原封不動地還回來了。

不僅如此,上面連一條細微的折痕也看不見,顯然是被熨燙過。

“你不用這麽……謝謝。”

伊莎貝爾折好手帕。

如果不是他特意來歸還,她還想不起這回事呢。至於亞歷克斯,盡管兜兜轉轉、猶猶豫豫,但目的達成,似乎也沒有其他事情了。兩人同時陷入沈默,秋風乍起。最終是,男孩兒局促地將手插進口袋,小聲地說了句再見,便朝鎮中心的方向走。她不止一次見過他的背影,每一次都覺得他本人比影子更要單薄。

“請等一下——!”

好吧、盯著那雙微微睜大的眼睛,伊莎貝爾卡了帶。

他所流露出的好奇令她倍感壓力。

因為她倏忽想起之前與母親的對話。

她趁對方吃早餐,問她是否知道一個名叫“阿列克”的男孩兒。

“阿列克?如果真有這麽個人,那我不可能沒聽說過。”

卡特夫人幾乎見過村鎮上所有的人,這是在酒館上夜班的好處之一。

“倒是有個叫亞歷克斯的跟你說的一樣,模樣好看,可惜說話帶些結巴。”

亞歷克斯……伊莎貝爾想,那男孩兒說話確實不太利索。那天他自我介紹的時候,她只聽清前面幾個音節。這“亞歷克斯”念一半,可不就變成“阿列克”了嘛。難怪他當時好像急著要解釋什麽,竟然是她聽得不對。連對方名字也能搞錯,伊莎貝爾不免覺得內疚。

“就是他。媽媽,你聽說過他嗎?”

“當然。這孩子跟他外祖父上周才來的,住在酒館旁邊那幢矮屋。聽說是東家要去醫院照顧懷孕的女兒,祖孫倆就替人家幫工、照看羊群,估計得忙活到明年吧。路易斯還提前買了幾只嫩羊羔,就等著它們長長膘,冬天過節宰了做菜呢。”

路易斯就是酒館老板。卡特夫人繼續說:“你肯定想不到,他那個外祖父啊,脾氣比牛還倔。不見他看羊,倒是整天混在前臺喝酒,喝醉了就喜歡耍酒瘋……真是難為那孩子跟了這麽一個不負責任的家長,忙來忙去的還要挨罵。”

這下伊莎貝爾得以確定亞歷克斯的確就是她所想的阿列克。她見過那個上年紀的紅臉老人訓斥男孩兒,劈頭蓋臉一頓罵,動作也粗魯至極。這層原因激起她的天性,使她不由自主地憐憫起與她揮手告別的亞歷克斯。被孤寂的情緒所感染,她開口叫住他。

亞歷克斯靜靜地等待下文。

“也許……”伊莎貝爾決定開門見山:“你想來一起放風箏嗎?你知道、鎮上的孩子少得可憐,如果你願意來,我的小妹妹阿莉安娜會很開心的。”伊莎貝爾暗自打量著男孩兒的表情,希望對方不會認為她過於唐突、畢竟這只是他們第二次見面。她小心翼翼地:“沒關系,如果你實在沒時間的話就算了。”

亞歷克斯看起來很激動:“我、我……”

“慢慢來,別著急。”伊莎貝爾發誓會耐心等他說完每句話。

亞歷克斯憋了一口氣。

“抱歉。”

他很樂意去,但他不能去。

男孩兒說完,轉過身子走遠了。

沒過多久,伊莎貝爾如期改完文章,將手稿封好並寄給雜志社。一樁大事結束,老女士破例允許她放松幾天,就當是提前過寒假,如今她也算半個閑人。又一個下午,她帶著阿莉安娜外出散步,習習涼風也預示著初冬近在眼前。

寶貝失而覆得,阿莉安娜又開心地放起風箏,跑來跑去。伊莎貝爾坐在草坪上,考慮起今年冬天該送什麽禮物。她想和坎德拉夫人學習針線活。眼前現出格蘭芬多那條紅橙相間的圍巾,她又覺得自己再怎麽織也比不過它,就想著、還是織一件毛衣好了,反正套在長袍下面,好不好看很難說,起碼暖和是真的暖和。

阿莉安娜突然指著一邊:“伊莎,快看!”

伊莎貝爾看見七八只小羊羔跟在亞歷克斯身後,排成一列走過來。他好像個帶頭的羊媽媽,而且毛發還是黑色的。她笑著揮揮手,他點頭、把眼睛藏進帽檐下的陰影中。幾只羊累了便不肯動,拖在原地吃起草來,男孩兒也只得停下腳步讓它們開飯。

小羊們特別可愛,白得像雪球,而且叫聲軟綿綿的。有幾只啃了幾口草,飽了,就相互追跑打鬧。其中一個可能沒長開,腿一軟倒在地上,亞歷克斯用雙手把它扶起來。它呢,好了傷疤忘了疼、繼續撒開腿追前面的兄弟姐妹。

阿莉安娜的心都要化了。她走到跟前,看看小羊羔、又看看亞歷克斯,還是怯生生地不敢說話——她真想親手摸摸它們。伊莎貝爾一看她的眼神黏在那兒,什麽都懂了。她也走過去,和亞歷克斯打個招呼,“她就是我的小妹妹。阿莉安娜,這位是亞歷克斯。”

男孩兒的語氣總是弱弱的:“你好。”

今天他可是遭遇敵手了,因為阿莉安娜面對不熟悉的人更加內向。

“你好……”但小姑娘為了羊羔大著膽子問,“它們都是你的嗎?”

“不是。”亞歷克斯不擅長解釋說明,盡挑簡短的回答。

這時,一只小羊過來蹭了蹭阿莉安娜的小腿,暖絨絨的、有些癢。

“它、它喜歡你。”

阿莉安娜的臉變成一朵盛開的花:“請問、我可以抱抱它嗎?”

亞歷克斯“嗯”了一聲,她趕緊看向旁邊的伊莎貝爾。

——她手裏還占著風箏呢。

“你們倆為什麽不交換一下呢?”

“那……”阿莉安娜擡頭,“你喜歡放風箏嗎?”

於是兩個人身份互換,阿莉安娜改當羊羔頭子,亞歷克斯便來放風箏了。不過我們這位大朋友好歹比伊莎貝爾年長一歲,對風箏本身的興趣不如對上面圖畫的興趣大。他看著布料上的全家福,輕輕拂過顏料幹燥後的筆觸,陷入某種回憶之中。

“這是阿莉安娜畫的。”伊莎貝爾一一介紹起畫上的人。

時間過得飛快,又到傍晚時分。

天邊凝起一團火燒雲,紅紫相融,猶如天空鮮血淋漓的傷。

三個人走同一條路回家,兩側是茂密的粗壯樹木。亞歷克斯話很少,但他卻是個極好的聽眾。阿莉安娜覺得對方和伊莎貝爾是同一類型的人,漸漸沒了最開始的拘束,問他平時喜歡做什麽,除了羊還有沒有養其他的小動物,最愛聽哪個故事等等。亞歷克斯應付不過來,嘴巴跟不上思緒,急得滿頭冒汗,忙把帽子摘下來降溫。

伊莎貝爾笑說:“安娜,你一下子問得太多了。”

笑容過後,她的心中又略感悵然。如果安娜不曾被魔力暴動反噬,和其他小巫師一樣去了霍格沃茨,就會像阿不福思那樣開朗快樂吧?她可以和自己的同齡人在一起,聊些有的沒的、聊些她這個年紀經常聊的話題,比如和好朋友吵架了怎麽辦;今天見到個帥氣的男孩兒他是誰;作業好多好難寫啊……

心臟處傳來的劇痛使伊莎貝爾臉色驟變。

小伊莎不在,她所經受的窒息感和擠壓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阿莉安娜和亞歷克斯化成無數個背影,層層疊疊,似是她觸碰不到的幻夢。她聽見自己心臟的鼓動聲,極重極緩,響起一聲便使人提心吊膽,下一聲還會不會響起來呢?

砰、砰、砰。

“伊莎!”阿莉安娜擔心地問,“你怎麽了?”

“沒事。我想是最近休息太晚的緣故。走吧。”

伊莎貝爾咬住後槽牙,挨過這輪痛苦。

她的大腿還是抖的。

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珍兒……”

亞歷克斯剛才在聽阿莉安娜說話,直到被打斷才回過神來。

他註意到伊莎貝爾身後少了一只羊、他叫它珍兒。

“亞歷克斯?”

“珍、珍兒,走了。”

不過男孩兒絲毫不慌,珍兒十有八九是去林子裏找水了。這片樹林裏有一片湖,水質很好,所以他經常讓羊群來解渴。珍兒是最聰明的一只小羊,早能記住路線,去林裏找水也不稀奇。他徑直便往湖水走,伊莎貝爾說她也去,留下安娜等待。

珍兒果然在那兒。

但它飄在湖面,死了。

湖水殷紅,血絲仍在擴散,從中央至邊緣逐漸變淡。空氣聞起來是腥甜的味道,腥味來源於這具新鮮的屍體,甜味來源於湖畔的花、仿佛是吸取了羊的生命力,開得格外繁茂。亞歷克斯走下湖,抱起珍兒。伊莎貝爾終究什麽也沒能說出來。兩人往回走。

他們沒看見那池血水即刻恢覆了清澈。

還記得酒館老板、也就是上文提到的路易斯先生買下了幾只羊等過節用嗎?珍兒正是被買下的商品之一,現在卻沒法交差。亞歷克斯一時疏忽闖下大禍,總得給個交代。伊莎貝爾不願讓他一人承擔錯誤,如果不是她找他聊天讓其分了心,也不至於落到這個地步。這女孩兒把事情全部攬自己身上,一方面是因為心腸柔軟,另一方面則是、她怕亞歷克斯的外祖父動手,先前她早領教過他的脾氣。

她的擔心變成了現實。

兩人本想私下先跟路易斯先生解釋一番。這位先生心寬體胖,說話和和氣氣,雖然是個生意人卻並沒有掉進錢眼裏,否則也不會允許伊莎貝爾跑來吃白食了。然而,他們還未從那池血水中蹚出來,驚憂不定。亞歷克斯抱著珍兒的屍體便進去酒館,伊莎貝爾也忘記提醒他不要招人耳目。結果,沒遇上路易斯,先遇上喝酒的外祖父。

他做了大半輩子的牧羊人,哪裏會看不出此時的狀況?他爆呵一聲,引得周圍一圈默契地噤聲,十幾雙眼睛一齊落在老人身上。外祖父到底還沒醉到不分場合就開打的程度。他甩給男孩一個眼神叫他跟上,眼白附著的一根根血絲看起來猙獰而狂暴。伊莎貝爾不放心,跟著來到後院。老人又叫來路易斯,把沒了生氣的羊放在他眼前,隨即掏出鞭子抽打亞歷克斯。

太快了,沒人反應過來。

亞歷克斯清楚一鞭子的威力,所以從來不用鞭子對付羊群。如今輪到他自己品嘗這滋味,只聽見揚起的風聲,還沒做好準備,胳膊上便著了火般地燒起來,然後才是慘叫。

“先生!別這樣!”伊莎貝爾像老鷹張開翅膀一般展平雙臂,將人擋在身後,說:“您別怪他,該受懲罰的人是我才對。”

路易斯先生還是一頭霧水:“哎喲,您這是做什麽。發生什麽事兒也犯不著打孩子不是?”他把伊莎貝爾拉到面前,“什麽怪不怪、懲罰不懲罰的。跟我說說,怎麽了?”

女孩兒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前因後果。

路易斯這才註意到那只死去的羊羔。他的表情很微妙,還沒說話呢,那邊鞭子又要甩起來。老人在咒罵聲中舉起手臂,路易斯幾乎是攔腰抱住他:“老先生,別打啦!有話好好說,千萬別動手。”

一只羊羔,說昂貴倒也不至於,說不昂貴吧、卻也值小半月的盈利。羊若是自己的,無非打碎了牙齒咽進肚裏,虧了就虧了。可關鍵是,這羊是東家的,總得有人自掏腰包補上這一虧空。老牧羊人舍不得酒錢,他寧願打死自己沒用的孫子賠罪,也絕不賠錢、那對他而言不是一筆小數目。

這股無賴勁兒把路易斯吃得死死的,難道他能說出“打死就打死,錢必須照給”這種狠心話?想開點吧,賺回這錢不過是兩三周的事情。再者說,哪個小孩子能不貪玩呢?亞歷克斯又不是個慣會搗蛋的,這次權當長個記性,準沒有下次了。

“好了好了。一只羊的事,沒了就沒了吧,下次當心。”不得不說,這話說得還是挺肉痛,但好歹救了個男孩兒,肉痛也無所謂了。老人一聽他不準備追究下去,心情舒暢,便不打算折磨亞歷克斯,只說讓他小心自己的皮,說完又回去喝酒。

可唯一的那一鞭也使足九成的力氣,亞歷克斯捂著右胳膊,眉毛擰成一團,手心覆蓋住的衣服片被血浸濕。他連對不起這個詞都蹦得困難,但還是表示自己可以來幫工抵債。路易斯先生欣然同意這個提議,又給他的傷口塗好藥水,風波才徹底平息。

之後,亞歷克斯把珍兒的屍體埋在樹林裏,伊莎貝爾采來花束,放到土堆上。星夜將來,天幕的火燒雲濃色轉淡。伊莎貝爾只覺得他的靈魂也一同沈寂,沈睡於黑暗之中。她又知道了他的一個習慣,每送走一只羊,就在窗戶邊放一顆刻有它們名字的石頭。石頭們排成整齊的列隊,如今那裏又多了位永住房客。她這時候想,如果他也像他的外祖父那般用鞭子馴羊,如果他不給它們起各種各樣的名字,就不會這麽悲傷。

心與心之間一旦產生聯系,流淚便不可避免,而心腸柔軟的人總是流淚、伊莎貝爾也一樣。盡管如此,她還是希望自己柔軟——柔軟且堅強。這是她今年許下的聖誕願望。

/

秋冬交替的時節。

伊莎貝爾學會了基礎針法,成功織出一小塊毛衣。雖然坎德拉夫人誇她第一次就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足夠好,但她依然覺得針腳不夠細密,拆了又織織了又拆,進度在原地打轉。

坎德拉夫人說:“沒關系,伊莎。只要是你親手做的,阿不思都會喜歡。”

“呃……”伊莎貝爾停手,“這不是給他的。”

坎德拉夫人從喉嚨滑出夜鶯般的驚訝聲音。

但女孩兒又專心地織起來,絕口不提禮物的事情。

我們知道、禮物等同於秘密,所以暫且保密才行。

除了織毛衣,伊莎貝爾近期的重心放在魔藥學。文章仍在初審中,她想在得到消息前換換腦子,用上輩子的話講就是人文理工兩開花。沒辦法、還不是因為煉制魔藥這種動手性強的活動實在太有趣,換作是記背反應原理她早望而卻步了。

這天,她在谷裏找藥草,被突如其來的大雨淋成落湯雞。伊莎貝爾逃進最近的山洞中,一點點擰幹長裙,掉下來的水積滿坑窪。現在不比夏天,冷氣爬上骨脊,她靠住洞壁、蜷縮起來。洞裏光線昏暗,像在拉上窗簾的房間中聽雨聲入眠。她看著洞口的水鏈從上往下翻滾,竟也不覺無聊,只是冷得慌。

雨什麽時候才能停?

暴雨下不長久,她安慰自己。

沒想到又來一只落湯雞。

亞歷克斯狼狽得可以,頭發全粘在臉上,下巴淌水,眼睛都睜不開。更要命的是,幾只羊也遭遇慘禍,飯沒吃上,卻靠吸水的毛增加幾番重量。這男孩兒看見伊莎貝爾,把外套脫下來給她,可濕外套也無濟於補。於是,他又坐下來,企圖把兩塊石頭磨成打火石好生一堆火。伊莎貝爾則在對面看著他鉆研,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天。

“我那天去酒館看見你搬東西,你看見我了嗎?”

男孩兒一下子擡頭:“哪天?”

“前天。”

“我……”亞歷克斯現在說話會降低語速,力求完整地說出詞語。他說:“沒有看見。你下一次,可以到後廚找我。”然後,他又問,“伊莎,你為什麽,來這兒?”

伊莎貝爾便給他講起自己的學習任務,他似乎很感興趣。

講到一半,亞歷克斯抱起一只小羊。

那只小羊嗚咽一聲沒動靜了,四肢痙攣,眼神死硬僵直。

所以說,跟動物打交道並非易事,尤其是年紀這麽小的動物。它們很容易受疾病影響,只比溫室裏的花兒耐受一點。這只小羊叫梅,出生時廢了好大周折,體質虛弱。亞歷克斯像母羊般兢兢業業地把它養到會走路,風雨一吹一打,又危險了。

伊莎貝爾當機立斷:“亞歷克斯,把它給我。”

男孩兒正要說話,她繼續:“我會熬治療的魔藥。你呆在這兒,看好它們。”

伊莎貝爾把外套撐在頭上擋雨,跑進雨中。她迎面跑起來,受到阻力,仿佛要把她往後推。她感到冰冷蔓延至全身,呼出的氣息如利刃般劃破氣管、刺痛。一到羅伯特先生的家,她二話不說推開門,不顧對方的抱怨之聲,把懷裏的羊交給他。

“先生,拜托您幫幫忙。”

來不及解釋,她又跑去拿相應的藥草。

“我又不是獸醫。”

嘴上這麽說,羅伯特還是用幹毛巾裹住小羊,讓它的體溫變高。

誰讓這女孩兒也算他的半個學生。

伊莎貝爾動作麻利地熬好一瓶藥,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她用湯勺把綠色的藥水送進羊嘴。

“你加了多少艾蒿?”

“原配方的三分之一。”伊莎貝爾說,“給羊羔的用量……”

“沒問題。”聽見對方肯定,她的心也更加安定。

隔著毛巾能感到小羊的身體變得溫暖,約五分鐘後,它醒了。

伊莎貝爾松了口氣,總算沒有重蹈覆轍。

“幹得不錯。”羅伯特先生說。

如果她不學魔法史的話,當個藥劑師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伊莎貝爾很高興,“謝謝您。話說回來,能借我兩把傘嗎?”

可惜他家只有一把傘。

而且,伊莎貝爾走到半路,天放晴了。

亞歷克斯站在洞口張望,看著她像落水神靈,懷抱潔白而來。經過數次鋪墊,正式揭曉伏筆,這是他那顆年少的心因水紋繚繞而波瀾不平的開端。

-

十二月中旬,伊莎貝爾織完了毛衣。這件毛衣是藏青色,高領寬松。它作為伊莎貝爾在針織領域所制作的第一成品,盡管衣擺的收針處稍微走形,但瑕不掩瑜、整體上來看仍是件充滿心意的禮物。誰能有好運氣擁有它呢?

伊莎貝爾盡量讓每一年的禮物都不重樣,比如今年首次嘗試用薰衣草給阿莉安娜做了一瓶香氛。然後,她又想到可以給巴沙特女士做香薰蠟燭。往未風幹的溶液裏加幾滴安神劑,這樣制出的蠟燭所釋放的香氣便有助於她的睡眠。但老女士表示,伊莎貝爾的文章能獲得金獎才是最好的聖誕禮物。

女孩兒沒有令她失望——聖誕夜前一周,傳來了文章通過初審的消息。要知道,每年秋審只有十篇文章能過審並刊登發表。按照流程,評委組將在明年春審之前公布獲獎名單,包括金銀獎各一名。金獎得主不單有優厚的獎金,更重要的是、還能在歐洲魔法史學協會獲得一個席位。簡單來講,沒有哪個專業的魔法史學研究者不想加入這個協會,他們熟知的所有著名學者都是那兒的一份子、巴沙特女士也是。

感謝卡特夫人吧,她的興奮不比伊莎貝爾少。由於她的緣故,不出兩天,幾乎所有人都聽說這個消息。他們都知道小小的鎮子裏出現個了不起的學者姑娘,好像金獎已經被她提前預定似的。這下子,伊莎貝爾連去酒館幫忙都要被熟客謬讚為“天才”。聽著誇張的稱讚,女孩兒臉紅得堪比酒窖中珍藏的葡萄酒,忙請對方千萬不要這麽說。

開個玩笑,她甚至考慮過要不要戴上面紗示人,但那樣恐怕就更引人註目了,於是作罷。足足半個月後,人們的熱情才稍微消散,總算不會給她多餘的關註和壓力。伊莎貝爾才得以恢覆平常的心態,等到這時,聖誕周也如期而至。

趁酒館還未暫停營業、休假之前,路易斯先生叫後廚備了豐盛的大餐、連同養了大半年的羊在內,和大夥兒一同慶祝並歡迎全新的一年。與往年不同,今年多了位小幫工亞歷克斯。

這天傍晚,酒館門外早早掛上關門的牌子,大堂裏只有數位內部員工在做清潔工作。伊莎貝爾坐在燈下面擦拭酒杯,耳邊是大人們的笑聲,他們在聊家裏的瑣事。然後,大門開了,卷入一陣風,室內溫度驟降。亞歷克斯提著兩只木桶進來,把門關上。

倒完今年最後的垃圾,男孩兒打算告辭。他正要向路易斯先生告別,對方卻一把搭住他的肩膀拍了拍,直說:“好小夥兒!還走什麽?和大夥兒熱鬧完再走也不遲!”

亞歷克斯和伊莎貝爾一樣不擅長拒絕,便啞口無言地答應了。離開飯還有些時候,這男孩兒一個人躲在大堂角落,剛好站在陰影裏,暖色調的光隔開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伊莎貝爾倒了杯熱水,由光明游入灰暗:“辛苦了。”

“謝謝。”男孩兒雙手接過,又說:“這個、給你……”

亞歷克斯把東西放她手心。

伊莎貝爾低頭,手心處是一顆石頭。

這顆石頭磨圓度高,手感細膩光滑,泛著瑩亮的淡藍色光輝。最特別的是,石頭通身布滿一圈圈漣漪狀的紋路,形狀是天然而標準的桃心。說它是拋過光的寶石也沒人不會相信,而他卻說這只是一塊石頭、在淺河灘中撿到的。

亞歷克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伊莎貝爾的側臉,擔心自己的禮物不能讓她滿意。直到那雙藍色的眼睛朝他微笑,他才真正松了口氣。他以前只知道拆禮物的人會十分緊張、緊張自己會得到什麽禮物,卻沒想到送禮物也是如此。

“謝謝你,亞歷克斯,我很喜歡。”

“——孩子們,開飯咯!”

香味飄滿整個大堂,大夥兒們將四張方桌並在一起組成更大的桌,圍繞著坐滿四邊。伊莎貝爾始終把小巧的石頭攥在左手心,也不怎麽妨礙她使用刀叉。她並沒有沈浸在歡快的氛圍內,而是在思考究竟該給亞歷克斯送什麽禮物、想得很是苦惱。

或許、每年都送不重樣的禮物著實是個高難度挑戰,畢竟她能親手制作的種類有限。而且,男孩子們需要的物品同女孩子相比也沒那麽繁多、單是香氛都能列出個幾十種完全不同的香味。一年一度的餐後餘興表演環節開始時,她仍然想得出神。

路易斯先生擺出他的拿手絕活——手風琴。據他說,他年輕時當過街頭藝人,有的是聽眾天天按點來等他表演獻藝,到後來攢夠了錢便在戈德裏克山谷定居了。

先是卡茨小姐伴著琴唱了首輕快的歌,大家拍手相和,拍著拍著就一齊唱起這耳熟能詳的歌謠,後來徹底變成大合唱。接著輪到最活潑的跳舞時間,無論男的女的,人們兩兩配對,互相挽著胳膊,隨節奏跳躍、踏著地面,發出清脆響聲。時光好似停滯一般,每個人都與曾經青春的自己短暫相遇,忘記了煩惱和憂愁,只想著擺動身體、如隨風起舞的柳絮,飄啊飛啊,脫離現實。

樂聲中,路易斯先生靠近黑發的男孩兒,他的手在鍵盤上飛移,嘴巴也快得很:“亞歷克斯,你呆在這兒,難道是奢求讓美麗的姑娘主動邀請你共舞?”小孩兒的心事都寫在臉上,他的眼神放在哪兒,他可看得一清二楚。

亞歷克斯被耳邊洪亮的聲音嚇得打個激靈:“我……”

伊莎貝爾聽見模糊的聲音,朝他們的方向看來,笑得明媚。

她正像一只十六歲的巨型白兔,越蹦越快活。

路易斯哈哈大笑:“她可是我們這兒學識最淵博的女孩兒,孩子、你得好好努力啊。”話音剛落,卡特夫人過來歇會兒腳,她滿頭大汗,用手扇了扇熱空氣。路易斯先生打趣說:“等伊莎今後出了名,您挑女婿的眼光也得跟著出了名的嚴格吧?”

“什麽呀、哪兒的話。”卡特夫人一同玩笑:“我還等著鄧布利多家的兒子娶了她呢。不是我說、幾個孩子認識多少年了,感情還是這麽好。別人怕是沒機會呀。”

“鄧布利多家的?他家不是兩個兒子嗎,您具體說的哪個?”

“我可說不準、得看伊莎‘喜歡’哪個。”

“原來如此……”路易斯意味深長,“看來、競爭對手的數量可觀啊。”這位先生不忘貼心地保守亞歷克斯的秘密。因此,這話以卡特夫人的角度來解讀不過是一句合時宜的感嘆而已。

亞歷克斯沒有說話。

恰好、伊莎貝爾也過來了:“媽媽,我好像聽見您說‘鄧布利多’?”

卡特夫人滿肚子壞水:“伊莎,假如你是個新娘、明天就要結婚了,你會嫁給鄧布利多家的哪個小夥兒?”好家夥、這話差點就把“你更喜歡哪個”擺明面上說。

伊莎貝爾有些尷尬:“媽媽,您說什麽呢……我們是朋友。”你能想象兩個互相陪伴彼此六年的朋友走到一起嗎?拜托、這又不是小孩子們的過家家,成天嚷嚷著長大後要娶你或是嫁給你,太奇怪了。

跟孩子們說起談婚論嫁的事,大人們總顯得興致勃勃、他們喜歡看對方羞紅了臉蛋又一切盡在不言中的青澀模樣。路易斯先生在一旁幫腔:“所以說,只是假設。假設你會嫁給其中一個人,你怎麽選擇?”

“這個嘛……”但伊莎貝爾不是臉皮薄的女孩兒,不如說她遲鈍得過了頭,反而以解答學術問題的態度嘗試從各個角度分析兩人的優缺點,完全看不出她有半分少女般的羞怯。而亞歷克斯,眼神在跳舞的人群來回飄動,耳朵卻不漏她所發出的任何聲音。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選擇阿不福思。”

“梅林的胡子!”卡特夫人擋住嘴巴,“我以為你會選阿不思。”

“我看是您會選擇阿不思吧!”路易斯笑著戳穿她。

“沒錯兒、那孩子讓人挑不出錯……”

“沒人能束縛他的心靈。”伊莎貝爾說,“雖然阿不思對所有人都很溫柔,但他其實更在乎別的東西、更純粹的東西。所以他很難把心思投入在一個人身上。阿不福思不一樣,他經常沖動,卻會把一個人真正地捧在心上。”阿莉安娜正是個最好的例子。“所以,我會選阿不福思。”

“也不盡然。伊莎,或許你還有其他選擇。”路易斯當然不會輕易地放過機會。鑒於他仍在演奏之中,便用上臂碰了碰稻草人般佇立的黑發男孩兒,“瞧,你不妨考慮考慮我們的亞歷克斯?”卡特夫人連連笑說:“又是個好孩子,我看行!”

“我、我……去外面站。”

亞歷克斯在歡笑聲中臨陣脫逃。

卡特夫人說:“你看你,人孩子都不好意思了。”

路易斯先生差點要舉起雙手搖白旗:“冤枉啊,梅林知道我是好心辦壞事。”

伊莎貝爾走出酒館,看見亞歷克斯靠著墻站在窗戶前面。玻璃上掛著層水霧,勉強映出一個漆黑的輪廓。他似乎在觀察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又或許只是在發呆、消磨時間。他的右半邊側臉是亮的,其餘的地方則淹入夜色之中。

伊莎貝爾走上前去:“別在意,他們只是開玩笑。”相處這麽久,她早琢磨透了男孩兒的脾性,知道他不很外向,也看得出來是大人們的話讓他心底不自在了。

亞歷克斯點點頭,問起阿不思的事情。

他好奇對方兩個的關系,問他為什麽不在戈德裏克山谷。

“因為他得去霍格沃茨上學,我得等到明年夏天才能見他。”

亞歷克斯瞪大眼睛:“你為什麽、不去?”阿不思有多厲害他不清楚,但伊莎貝爾是他認為最厲害的人,為什麽不和對方一起去霍格沃茨?除非、他想,除非她和自己一樣。

“——你是啞炮?”

“對。”

伊莎貝爾變了。當別人提起“可惜你是個啞炮”時,她不再會像以前那樣扯出個落寞的微笑、為自己惋惜。現在她會不帶任何情緒地承認這個事實,因為在她看來,是不是啞炮並不影響她的成長和進步,否則她的文章也不會過得了初審。她不覺得自己比誰更優秀,卻也不會自卑自己不如其他巫師,已經可以成熟地處理好心態。

亞歷克斯真誠地:“你很厲害。如果……”

他說:“我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樣厲害。”

“謝謝你。”伊莎貝爾說:“我也希望自己能像你那樣會照顧動物。”所謂術業有專攻,大家各有各的長處。在女孩兒心裏,亞歷克斯也很厲害、而且是她很難學會的那種厲害。

亞歷克斯不好意思地彎了下唇角,把帽檐往下按、這是他的習慣性小動作。而後,他突然想起什麽,從大衣的口袋中拿出一個信封,語氣猶豫:“伊莎?你能不能……”

他的忸怩源自一種難以言說的羞恥感,伊莎貝爾讓他加深了這原本就長期存在的心理。他並不識字,包括兩人第一次在公告板前見面時,他也是靠尋物啟事上的畫才明白有人丟了一只風箏。盡管他知道伊莎貝爾絕不會對此表現出一丁點的輕蔑,但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缺陷,對他而言、對這個正處於最敏感時期的少年來說,著實是一件令人羞恥的事情。

他感到猶如火燒:“你能幫我讀一下這封信嗎?”

果然,伊莎貝爾只是楞怔兩秒,便懂了他隱藏的後半句話:“沒問題。”

“呃……這是我媽媽寄來的,我可能、還想給她回一封信。”

伊莎貝爾欣然同意幫忙,兩人來到亞歷克斯和外祖父共同居住的矮屋。這幢屋子單從外表看便知年歲已久,功能只能說大體完善。一推開門,地上擺了兩只木桶用來接天花板漏下的水,過幾天要是下了大雪情況就更糟糕了。矮屋只有一層,家具少而實用,放了兩張床、一個大衣櫃、一張桌子及一張椅子。外祖父應該是去其他地方找酒喝了,亞歷克斯用布把沒有灰塵的椅子擦了又擦,才請伊莎貝爾坐下。

他點燃蠟燭,女孩兒先是道謝,坐好後便開始讀信。執筆人的字跡算不上清秀,偶爾有幾個錯別字,但對方每個筆畫都透過紙背顯出認真。亞歷克斯的媽媽並不像想象中那樣寫了冗長又瑣碎的話,信的大部分篇幅都在叫男孩兒不要擔心、她過得很好,還問他生活如何,外祖父身體是否健康,有沒有需要添置的物件。

伊莎貝爾讀完,開始就著燭光寫回信、紙筆都是亞歷克斯提前買好的。看對方說起話來比平日更加斷斷續續,女孩兒連忙說:“別緊張、亞歷克斯。慢慢來,想說多少說多少,我都會寫下來的。”

伊莎貝爾先打好草稿,把男孩兒的話整理好後,又用最漂亮的字體謄寫了一遍,連一處勾畫痕跡都找不著,信看起來像是宴會的邀請函。

“大功告成!”伊莎貝爾甩兩下酸痛的手,遞過信。

亞歷克斯語無倫次,頓了下,才說:“謝謝你、伊莎。”

忙活完,伊莎貝爾問:“你們有多長時間沒見了?”

“一年多、快兩年。”

伊莎貝爾突然很難過,一般來講,他們這種年紀的孩子都會待在父母身邊。亞歷克斯讓她回想起過去。那時候,她為了買課外資料做過幾份兼職工作,都是類似洗盤子這種簡單卻累胳膊的活兒。但她遇到的老板人很好,會讓她把沒賣出去的飯菜帶回去吃,可亞歷克斯的外祖父對他並不好,她憐惜這男孩兒。

“你們什麽時候才能見面呢?”

“我不知道……”亞歷克斯低頭。

他的話連貫起來會是這樣:“外祖父不喜歡我媽媽,她是個麻瓜、在一家紡織廠做女工。我爸爸游學時認識了她,他們背著所有人結婚、又有了我。”

“外祖父生氣極了,跟他們斷絕往來。我八歲那年才知道爸爸是個巫師,他們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他從來都沒有用過魔法、至少是在我的面前。我們就住在麻瓜的地盤,我爸爸也去了工廠、但他後來出了意外,而媽媽又懷孕了。”

伊莎貝爾傾聽著,燭焰在她的眼中躍動。

那雙藍色眼眸裏流露出的動容使亞歷克斯得以繼續:

“我多了一個妹妹,她叫艾米麗,金發碧眼、比我長得更像媽媽。媽媽要工作,都是我在照顧她,可我們過得太困難了、他們總是克扣她的工資,有段時間我們只能喝青菜葉子煮的湯。結果,媽媽可能是從以前的信件裏找到了我外祖父的地址,懇求他看在我和艾米麗的份上幫幫忙。”

“他帶走了我、他只帶走了我。他說我應該像我爸爸那樣去霍格沃茨念書,而不是跟一群麻瓜混在一起。直到十一歲那年,我沒有收到錄取通知書。他罵我是個‘啞炮’,說我是個沒用的東西。他沒有趕走我,但也不讓我見媽媽,就開始教我怎麽照顧羊、教我哪種草最適合當飼料、如果母羊難產怎麽處理……”

“然後我就跟他一起給人放羊,去不同的農場幫忙。之前的東家說我幹活利索,經常請我吃甜點,我們關系很好。我就請他幫我給媽媽寫信、我以前總瞞著外祖父請關系好的大人幫我寫信。上次收到的信我一直攢到今天,這是我到戈德裏克山谷以來寄出去的第一封信。謝謝你,伊莎。”

伊莎貝爾給了他一個擁抱:“好朋友之間不需要客氣。你知道嗎,亞歷克斯,我想到該送你什麽禮物了。我保證你以後可以自己給媽媽寫信!稍等,我待會兒就回來。”她迫不及待地出去拿東西,她今晚就想祝他聖誕快樂。

從酒館回到家得穿過林蔭道。冬夜,道上空無一人,幹枯的樹枝投下斜長的鬼影。伊莎貝爾全身心都想著禮物,完全不受詭異氛圍的影響。下一秒,她聽見遠方傳來淒美的歌聲,恍地停下腳步,仿佛靈魂也脫殼而出。

歌聲浸染著寒木松香的味道,她倏忽感覺被晶雪包圍,又像嚼了薄荷,神經悚涼。音符勾著她一步步地向源頭前進,那是被樹木掩映的、似曾相識的湖邊,珍兒就在那裏丟了性命。現在輪到伊莎貝爾了,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唯有一個念頭在說:向前走、向前走。

——向前走吧。

湖水纏上她的腳踝,那塊皮膚瞬間被凍得青紫麻木。但她什麽也不在意,什麽也感覺不到。此時此刻,她只想著這旋律是如此的淒婉,引得她骨頭也輕顫,想把自己做成豎琴與之伴歌。她向湖心走去,水沒過她的足尖、腳踝、小腿、大腿……

“伊莎貝爾!”

亞歷克斯攔腰抱住她:“伊莎貝爾,停下!”

女孩兒如夢初醒般回頭,打量四周:“我、我怎麽在這兒?”

不待回神,潮水的冰冷即刻吞噬了她。

兩個人走上岸邊,伊莎貝爾打起噴嚏來,亞歷克斯把外套給她。

伊莎貝爾驚魂未定:“你怎麽找到我的?”

如果不是他,自己可能就沒命了、神不知鬼不覺地沒命

亞歷克斯說:“冬天、有狼,我不放心,跟在後面。”

經過這麽一出,亞歷克斯更不敢讓她一個人走夜路,把人直送到家門口。他離開時,伊莎貝爾將她所想到的禮物交給他、是一本厚字典——她決定教他認字和寫字,這樣他就能隨時隨地給媽媽寫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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