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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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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奪

深海采礦站的維修管道裏,只有一種聲音在不斷地循環:

呼吸。

呼吸。

呼——吸——

小琥把身體蜷縮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在這狹窄的合金管道裏感受著肺部的擴張又收縮。

氧氣循環系統已經停轉了四小時,她隨時可能因為缺氧而犧牲於此,而這甚至不是最糟糕的。

經過嚴苛的訓練和層次篩選,冒著極大的風險選擇來到這裏服役都是為了獲得造福全人類的能源,小琥確信自己是有著某種大義的。可是在即將的個人的死亡面前,她不禁茫然於這一切的意義。

采礦站的建立真的是正義的嗎?

人類的社會還能繼續存續嗎?

——她,會被記住嗎?

此時此刻,小琥只知道自己之外的黑暗是絕對的。

在深海之中,沒有光汙染,只有當你閉上眼或死掉時才有的那種漆黑。如果有幸可以進入到宇宙空洞之中,小琥覺得,這也就是那些宇航員睜開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

“小琥…你在哪?”通訊器裏傳來的聲音破碎難堪,那應該是和她一起來作業的小梅。

小琥沒敢回答,她十分害怕。

小梅本該在她上方兩層的觀測室裏,她也理應對失去聯系的同伴展開關懷,施以支援,可是,這一切都太晚了。

何況,那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從人類的喉嚨裏發出來的,更像是某種濕漉漉的氣管通過震動空氣來偽造人類的聲音。

小琥只好屏住呼吸,再次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頭頂上方的金屬板傳來輕微的“哢噠”聲。

遭了!

這可不是金屬偶爾受熱膨脹的聲音,而是骨質利爪劃過鋼板的摩擦聲。它就在上面,隔著不到五厘米的隔板,一片無骨的暗影似的正貼著天花板緩緩游走。

怪物!深海居然會有這種怪物!

小琥閉上眼,拼命克制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大腦去想象這種怪物的模樣。

它們沒有固定的形狀,或者說,它們的形狀完全取決於環境的縫隙。它們能像章魚一樣通過比自己身體細數倍的孔洞,卻擁有足以瞬間咬斷高強度覆合材料的顎部。

最令人絕望的不是它們的力量,而是它們的隱匿性。

五小時前,小琥照常一邊維檢,一邊對著海洋的那片深邃做著些白日夢,就看到了這種能自己拉長得像一條黑色的絲帶,膩膩地滑過觀察窗的東西。

小琥條件反射般地用探照燈打過去,那黑影就這樣瞬間匿走了,小琥便只當它是什麽深海的魚類,她又不是海洋專家,什麽不熟悉的生物對她來說都合該存在的。

可在她沈浸地工作時,就像被什麽東西幹擾了信號時的,通訊器裏不時地傳來雜音。

“...誰能...有...麽東西...啊啊啊!”

等到小琥終於聽清楚那邊到底怎麽了的時候,傳給小琥的,只剩接連幾聲的淒慘哀叫。

小琥無措不已,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上去看看,還是說先躲在這裏等待命令。

一陣沒來由的戰栗讓小琥滿身心地發毛,她就這樣關閉了探照燈,想著,在黑暗裏待著,會更好一些。

黑暗卻只是模糊了管道內和觀察窗外海水之間的間隙,小琥又看到了之前的那些黑影,它們成群結隊地,從一切看得見看不見的縫隙裏擠壓進來...

光!小琥趕緊打開了探照燈,至少讓自己身處其中。

她隱約意識到,就是這些黑影,這些未知的怪物,襲擊了采礦站,而怪物,大概只能藏匿於黑暗之中。

小琥就這樣被探照燈照得口幹舌燥,更糟糕的是,在氧氣系統報警後沒多久,它就停擺了。

要是能關上燈,在這裏睡一覺,也許事情就會變好了...小琥想,探照燈的功率太高,讓她簡直就像是正在受審問的罪犯一樣。

這裏是完全密閉的,什麽都進不來,也許睡一覺,安保系統就能清理幹凈那些怪物,一切就恢覆正軌了...

小琥只想趕緊把燈關掉。

殘存的理智支撐著她,哪怕只是直覺在說“不可以這樣做”。

不知過了多久,小琥胸腔裏突然跳動了一下,她已經習慣了自己的心跳像是敲鼓一樣折磨著耳朵,但這一下卻分明是一種沈重、粘稠的搏動感。

不妙的感覺湧上來,她顫抖著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防護服下的皮膚冰涼,但內部的那個東西異常滾燙。

她想起三個小時前,在她短暫地關燈的時候,好像是有感覺到一陣細微的涼意掠過頸後。

它進來了嗎?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小琥開始瘋狂地回憶:

入口在哪裏?她的呼吸面罩邊緣似乎有一個微小的缺口。

怪物是鉆進了自己的身體裏嗎?它是什麽寄生蟲嗎?

“不…不…”小琥低聲呢喃。她認定了自己已經被寄生,所以不敢劇烈運動。她害怕一旦心率過快,那種代謝的能量會刺激體內的“它”加速成熟。她成了自己身體的囚犯,在這黑暗的、不足半米寬的管道裏,維持著一種極度詭異的靜止。

“小琥…我看到你了。”小梅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是通過通訊器,而是在管道的另一端,在那片絕對的黑暗裏。

一道微弱的紅光亮起——那是管道盡頭的緊急出口指示燈。在昏暗的紅光中,小琥看到一個“東西”正順著管道壁爬過來。那曾是小梅,但現在,她的軀幹被拉長到了兩米,像一節扭曲的軟管。

她的頭顱垂在胸前,皮膚呈半透明狀,可以清晰地看到皮下有無數黑色的小點在游走。

“救救我…”那個“小梅”開口了,但她的嘴並沒有動,聲音是從她裂開的腹腔裏傳出的。

小琥向後退縮,後背撞到了冰冷的管壁。

對、對了!探照燈!小琥趕緊去拿探照燈,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它已經被自己砸爛。

原來如此,難怪自己突然就“不好”了。

“來和我一起吧” 小梅的眼睛——或者說剩下的兩個黑色空洞——盯著小琥的胸膛,“來吧。”

小琥感覺到胸腔裏的那個東西劇烈地攪動了一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劇痛瞬間撕裂了她的神經,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東西的利爪正撐開她的肋骨,試圖尋找更大的空間。

在極度的痛苦中,小琥竟然想到了物理公式。內部的壓力正在呈幾何倍數增長,而她的皮膚表面積已經達到了極限...

小琥沒有尖叫。她不敢尖叫,因為她發現自己的喉嚨裏已經長出了某種濕滑的肉質瓣膜。她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正在脫落,末端變得尖銳、漆黑,像某種節肢動物的鉤爪。

她突然不再感到害怕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

當怪物還在黑暗中時,它是恐怖的化身;但當它變成你,或者你變成它時,恐懼就轉化成了一種原始的、純粹的本能。

小琥感受到了整座采礦站,甚至能感覺到隔壁管道裏空氣的細微震動,能感覺到數十層金屬壁外最後一名幸存者淩亂的心跳。那些心跳在黑暗中像是一盞盞明亮的紅燈,指引著她去“填充”那些空虛的軀殼。

“我們…是完整的。”小琥慢慢張開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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