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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孤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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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孤墳

淩晨兩點半,山裏的霧氣像是有生命一般,粘稠地附著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機械地機械地擺動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燈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五米的距離,再往外,便是深不見底的漆黑。

小秀握著方向盤的手心裏全是汗。後座上,三只大狗也正局促不安地抓撓著皮墊,發出低沈的嗚咽。

“別鬧,馬上就下山了。”小秀安慰著,可連她自己的聲音都在打顫。該死的,都已經帶著這麽大的三條狗一起出門了,怎麽結果到最後還得靠自己來甚至要壯狗的膽啊!

這群吃白飯的狗!小秀在心裏罵著,可是從後視鏡裏看到後面三顆擠在一起的毛絨絨的腦袋心就又軟了軟。

在這時,遠光燈的邊緣捕捉到了一個身影。是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太太,正貼著路基一寸寸地挪動。小秀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踩了剎車。

正是清明時節,這個點又在這種荒無人煙的深山裏,怎麽會有個老人?比起發現老人的時間,最讓小秀感到違和的是她的穿著。

她穿著身極其笨重的冬裝,黑色的棉襖腫脹得像個破布袋,頭上嚴嚴實實地扣著頂藏青色的毛線帽。雖說還沒有入夏,又是山間,最多也就是穿個外套就好了,像小秀這樣年輕力壯的青年人甚至能穿個運動短褲跑來跳去的。

小秀本來有點膈應的,但一想到也可能是像自己一樣獨自上山來掃墓的,又於心不忍,於是緩緩滑行過去,想看看她是否需要幫助。

當車頭掠過老太太身邊時,她這才發現老人走得極慢,且始終沒有擡頭,頭上的那頂帽子也壓得很低,從陰影裏看仿佛根本沒有五官。一陣莫名的戰栗從小亮的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什麽熱心助人的念頭都被拋在腦後了,她到底沒敢停,猛地深踩油門,轟然而去。

盯著後視鏡,小秀確認那團黑影迅速消失在濃霧中,這才放下心。可是真的看不見老人了吧,她又有點後悔。她自己不也是弄到這個點才下山嗎,何況她還開著車,還帶著三頭不爭氣的肥豬,面對人家一個老人又有什麽可怕的。

唉,真該至少問一下的。小秀心裏不是滋味,想著趕緊下山再打電話報警,別讓老人在山上一個人走太久。

她又開了大概十分鐘。這十分鐘裏,她的腦海裏全是那個老太太的形象——厚重、壓抑、死氣沈沈的黑色。害怕和後悔交替而來,突然,內急像潮水般湧來。

人一旦陷入極度的恐懼,生理上的應激反應往往會變得無法控制。路邊恰好出現了一座簡陋的公廁,白色的瓷磚在月光下泛著慘綠的光。小秀顧不得許多,停穩車,牽著還在打哆嗦的狗,沖進了廁所。

廁所裏沒有燈,只有窗外自己的車打進來的燈光照亮。狗子們大氣不敢出,擠在她的膝蓋處弄得小秀上廁所都犯難。不到一分鐘,她其實覺得還有一點存貨,但依然提了褲子趕緊沖出來。

當她沖到車門邊,手剛搭上拉手時,一道寒氣順著手臂攀了上來。她看到先前的那個老太太,正站在她的車頭正前方。

小秀的大腦瞬間宕機了。十分鐘。她開著越野車行駛了整整十分鐘,少說也有五六公裏的山路。而這個步履蹣跚、穿著厚重棉襖的老太太,竟然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裏,跨越了這段距離,靜默地出現在她的車前。

老太太依然低著頭,那頂毛線帽子在冷風中一動不動。

做點什麽...做點什麽啊...小秀絕望地想,她嚇得動都動不了!

“嗚——汪!”那三只大狗突然瘋狂地咆哮起來,一下子震醒了小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鉆進駕駛位的,她只記得自己顫抖著啟動車輛,車子像受驚的野獸一樣咆哮著竄了出去。

“跑…快跑…”小秀不停地念叨著,雙眼死死盯著路面。車速表已經拉到了八十邁,在這狹窄多彎的山道上,這簡直是自殺。可她不敢慢下來,他總覺得只要一松油門,後視鏡裏就會出現那個穿著冬裝的影子。

一直沒信號的手機導航機械的女聲突然響了:“請在前方五十米處,右轉。”

小秀楞了一下。她的印象裏這裏應該是一直下山的盤山公路,哪來的右轉道?

“右轉,進入無名路。”導航的聲音變得急促,甚至帶上了一絲電流的雜音。

高度緊張的小秀已經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尤其是那三只狗還在不停地叫,吵得小秀頭昏腦漲的,她下意識地以為主路前方可能有塌方或者障礙,在看到右側確實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岔路口時,她猛地一打方向。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這條路極窄,兩旁的樹木像枯萎的手指,不斷拍打著車身。隨著車輛的深入,路面變得泥濘不堪。突然,導航中斷了。屏幕上只剩下一個不斷旋轉的紅圈。而遠光燈的盡頭,路斷了。在那斷路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孤墳。

沒有墓碑,只是一個隆起的土包,上面蓋著幾張被雨水淋透的紙錢。在荒野的冷風中,那些紙錢微微顫動,像是招魂的幡旗。

死寂。發動機熄火了。小秀僵在座位上,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泛白。她感覺到一種極致的惡意正在黑暗中凝固。她緩緩地移動著眼瞳,通過後視鏡又看到了那個穿著厚棉襖、帶著毛線帽的老太太,正緩緩地從密林中走出。

她明明走得很慢,可是位移卻很快。她離車尾只有不到三米的距離了。

小秀絕望地嘶喊著,最大也是最老的那只狗狗猛地撲向後擋風玻璃,瘋狂地撕咬著空氣;另外兩只則對著車窗外發出淒厲且充滿敵意的嘶鳴。

一人三狗瘋狂地吼叫著,小秀也瘋狂地不斷嘗試啟動發動機,一次,兩次...發動機發出遲疑的咳嗽。老太太已經走到了車窗邊。小秀的餘光掃到,那頂毛線帽下根本沒有臉,只有一張枯爛發黑的皮,以及一雙混濁得沒有瞳孔的眼珠,正死死地貼在玻璃上。“轟——!”發動機終於覆蘇。

小秀根本顧不得調頭,他直接掛上倒擋,借著三只狗狂暴的叫聲掩護,對著前面那墳包撞了過去。沒有撞到實體的感覺。車尾像穿過了一團冷霧。小秀瘋狂地打轉方向盤,在泥濘中強行掉頭。

她聽到了枯枝碎裂的聲音,聽到了風在窗縫裏尖嘯,她終於重新沖回了主路!導航又在說話了!滾!小秀憑著對路途的記憶,在盤山公路上亡命狂奔。三只狗也一直亢奮著,直到車子沖下山腳,看到第一盞昏黃的路燈時,它們才又回到最開始蔫巴巴的傻狗狀態。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劃破雲層時,小秀將車停在了一家加油站。她整個人癱在座椅上,汗水已經把衣衫浸透。她這時才顫抖著手打開手機,想看看昨晚的路線圖。然而,導航的歷史記錄裏,昨晚兩點半到三點之間,竟然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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