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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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並非靈異事件，但卻是一個讓我想來非常難受的事件。
事情發生在留學時期，剛剛離開家的我帶著滿腔的“徹底自由了”的激動，完全放飛人格中向往危險的一部分。
我本就自詡是個社會觀察者，熱衷於通過蛛絲馬跡來觀察和審視她人與所處的環境，並且通過給一個區域進行劃分和定性來完成心理上的圈地運動。
疫情後的宵禁剛剛解除，我便迫不及待地開始了我的深夜“巡禮”。我沒敢和任何人說我一個人在半夜街上偷偷閑逛，因為不想她們擔心我；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完全是一場絕對掌控下的博弈游戲。
我對自己的安全有一種近乎傲慢的自信，這來源於我對這片街區安全程度及其形成原因的深度總結。
——遠離喧囂的市中心，避開魚龍混雜的火車站，剩下的地方便是死寂。
尤其是深夜的獨棟別墅區，別說壞人了，連個鬼影都沒有。有時反而是在路上孤零零地走著的我曾幾次被警車尾隨一段時間，也不知是怕我一個亞裔女孩有危險，還是覺得我就是可疑分子...
總之，我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最喜歡的一段路，尤其鐘愛一段漫長的上坡路。
那裏的路燈分布極不均勻，按照我的推測，可能是因為住戶本就都會在自家門廊安裝感應燈方便自己和開車路過的鄰居。既然如此，那些路燈假如真的按照死板的距離來安裝，既不會提高便利性反而還會晃進二樓三樓的主臥。為了不打擾街區住戶的休息，市政大概就這樣特地安排了這段路程裏路燈的不規則分布。
我會喜歡這裏，就是因為這些成段的黑暗區域。每當我走到那些黑暗的起點，心跳都會不由自主地加速。我會深吸一口氣，開始一溜煙小跑，感受風在耳邊呼嘯，想象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註視，直到我沖進下一個路燈投下的圓形光斑中。那種劫後餘生般的刺激感，讓我在這條路上走了一遍又一遍，樂此不疲。
故事總是這樣，不斷作死的主角終於有一天遇到不對勁的事情。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我像往常一樣，在踏入那段最深邃的黑暗前做好了助跑的姿勢。坡道向上延伸，兩側是修剪得整整齊齊宛如綠墻的高聳灌木圍欄，別墅的二三樓窗戶就在圍欄後閃爍著那反射自月光的灰白光暈，看著我。
我剛起步，還沒跑起來，一股氣味毫無征兆地撞進了我的鼻腔。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味道，只是想起來就讓我渾身不舒服。
極度的甜，伴隨著極度的臭。這種甜膩感甚至不像是某種熟透到爛透、甚至開始發酵的漿果，而是——我也說不準。我真是從未聞到過這樣的味道。
我大腦中所有的理性區域全部宕機，我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寒毛倒豎，脊背發涼，哪怕我很快地在心裏說“嘿，可能是很多蘋果熟爛了”也無濟於事。
作為一個愛探究許多事緣由的人，我甚至沒有回頭去確認那氣味的來源——也許是路邊的灌木叢，也許是某家緊閉的院門後，也許就是我腳邊比兩段路燈投下的光亮中夾著的更黑處還要黑的陰影裏。
我猛地轉身，順著來時的路呼嚕嚕地往坡下狂奔。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夜裏像鼓點一樣密集。直到跑回租住的公寓，鎖上大門，我才在大汗淋漓中喘過氣來。
說好要節食刷脂好開啟下一輪增肌循環的室友居然正坐在餐桌旁吃著剛出鍋的熱食。
她被我嚇了一跳，被我抓包偷吃夜宵的尷尬很快變成了對我大半夜在外面溜達是不是沒幹好事的質疑。我訕笑著向她討食，沒辦法，她做的飯真的很好吃，哪怕只是簡單的沙茶醬濃湯面也格外地香。
一切就像是卡通片似的，剛才的驚恐在溫暖的食物襯托下顯得有些滑稽，我眼巴巴地看著她從鍋裏又撈出來了一人份的面條，一邊揶揄她人可真好給自己做夜宵還不忘了室友我，沒頭沒腦地就往嘴裏扒起來。
可就在第一口熱騰騰的食物滑過舌根時，那股“甜膩的臭味”毫無預兆地在腦海中覆蘇了，精準地勾起了我胃裏的翻江倒海。我對不起室友，不僅用她做的飯把我們的廚房弄得一團糟，結果她還被我的慘狀嚇到了，以為我是急性食物中毒，擔驚受怕地主動收拾幹凈了一切...
而我整個人脫了力，事後也只能將其歸結為“沖撞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我再也沒有去過那條坡道。
後來我學業結束搬離了這座城市，再後來和女友同居，去年又回到家，我再也沒聞到過那樣的味道。大概就是去年年中吧，我偶然在社交平臺上讀到一篇帖主的求助，關於她家樓道裏總有股怪味，她懷疑是不是鄰居死在了家裏沒被發現。
評論區裏有人提到：“人類的基因中刻畫著一種本能——我們能夠瞬間分辨出同類屍體的氣味。這種氣味具有極強的排斥性，那是物種在進化過程中形成的保護機制。所以如果你只是覺得臭但不覺得害怕，那大概率不是有人腐爛。可能只是有人家裏太臟了。”（大概是這樣，具體的字句我也記不清了）
整個帖子的討論就此歪到了“如何辨別人類死亡的氣味”上去。而我，在看到任何人描述任何詞之前，在多年之後直接想到這件事上。
評論區裏也確實有人說，人類的腐臭味就是一種由消化系統內覆雜的微生物群分解產生的化學物質和肉質腐爛而來的、帶有令人作嘔的甜膩感的腐臭。
我也查了一些資料，那個人說的應該是真的。
一瞬間，我終於明白當時是我的身體在向我尖叫。我去搜了一下相關的新聞，怎麽說呢...反正在那之後，那附近確確實實發現了一個已經死亡多日的流浪者。
比起那種路過兇殺案附近的事情，我這件事可能算不上什麽驚天大事，但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色厲內荏——不論多麽喜歡一些靈異恐怖的故事以至於顯得像個變態，真的遇到了真實的人類的死亡，骨子裏還是只會感到恐懼和有點點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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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並非靈異事件，但卻是一個讓我想來非常難受的事件。
事情發生在留學時期，剛剛離開家的我帶著滿腔的“徹底自由了”的激動，完全放飛人格中向往危險的一部分。
我本就自詡是個社會觀察者，熱衷於通過蛛絲馬跡來觀察和審視她人與所處的環境，並且通過給一個區域進行劃分和定性來完成心理上的圈地運動。
疫情後的宵禁剛剛解除，我便迫不及待地開始了我的深夜“巡禮”。我沒敢和任何人說我一個人在半夜街上偷偷閑逛，因為不想她們擔心我；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完全是一場絕對掌控下的博弈游戲。
我對自己的安全有一種近乎傲慢的自信，這來源於我對這片街區安全程度及其形成原因的深度總結。
——遠離喧囂的市中心，避開魚龍混雜的火車站，剩下的地方便是死寂。
尤其是深夜的獨棟別墅區，別說壞人了，連個鬼影都沒有。有時反而是在路上孤零零地走著的我曾幾次被警車尾隨一段時間，也不知是怕我一個亞裔女孩有危險，還是覺得我就是可疑分子...
總之，我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最喜歡的一段路，尤其鐘愛一段漫長的上坡路。
那裏的路燈分布極不均勻，按照我的推測，可能是因為住戶本就都會在自家門廊安裝感應燈方便自己和開車路過的鄰居。既然如此，那些路燈假如真的按照死板的距離來安裝，既不會提高便利性反而還會晃進二樓三樓的主臥。為了不打擾街區住戶的休息，市政大概就這樣特地安排了這段路程裏路燈的不規則分布。
我會喜歡這裏，就是因為這些成段的黑暗區域。每當我走到那些黑暗的起點，心跳都會不由自主地加速。我會深吸一口氣，開始一溜煙小跑，感受風在耳邊呼嘯，想象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註視，直到我沖進下一個路燈投下的圓形光斑中。那種劫後餘生般的刺激感，讓我在這條路上走了一遍又一遍，樂此不疲。
故事總是這樣，不斷作死的主角終於有一天遇到不對勁的事情。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我像往常一樣，在踏入那段最深邃的黑暗前做好了助跑的姿勢。坡道向上延伸，兩側是修剪得整整齊齊宛如綠墻的高聳灌木圍欄，別墅的二三樓窗戶就在圍欄後閃爍著那反射自月光的灰白光暈，看著我。
我剛起步，還沒跑起來，一股氣味毫無征兆地撞進了我的鼻腔。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味道，只是想起來就讓我渾身不舒服。
極度的甜，伴隨著極度的臭。這種甜膩感甚至不像是某種熟透到爛透、甚至開始發酵的漿果，而是——我也說不準。我真是從未聞到過這樣的味道。
我大腦中所有的理性區域全部宕機，我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寒毛倒豎，脊背發涼，哪怕我很快地在心裏說“嘿，可能是很多蘋果熟爛了”也無濟於事。
作為一個愛探究許多事緣由的人，我甚至沒有回頭去確認那氣味的來源——也許是路邊的灌木叢，也許是某家緊閉的院門後，也許就是我腳邊比兩段路燈投下的光亮中夾著的更黑處還要黑的陰影裏。
我猛地轉身，順著來時的路呼嚕嚕地往坡下狂奔。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夜裏像鼓點一樣密集。直到跑回租住的公寓，鎖上大門，我才在大汗淋漓中喘過氣來。
說好要節食刷脂好開啟下一輪增肌循環的室友居然正坐在餐桌旁吃著剛出鍋的熱食。
她被我嚇了一跳，被我抓包偷吃夜宵的尷尬很快變成了對我大半夜在外面溜達是不是沒幹好事的質疑。我訕笑著向她討食，沒辦法，她做的飯真的很好吃，哪怕只是簡單的沙茶醬濃湯面也格外地香。
一切就像是卡通片似的，剛才的驚恐在溫暖的食物襯托下顯得有些滑稽，我眼巴巴地看著她從鍋裏又撈出來了一人份的面條，一邊揶揄她人可真好給自己做夜宵還不忘了室友我，沒頭沒腦地就往嘴裏扒起來。
可就在第一口熱騰騰的食物滑過舌根時，那股“甜膩的臭味”毫無預兆地在腦海中覆蘇了，精準地勾起了我胃裏的翻江倒海。我對不起室友，不僅用她做的飯把我們的廚房弄得一團糟，結果她還被我的慘狀嚇到了，以為我是急性食物中毒，擔驚受怕地主動收拾幹凈了一切...
而我整個人脫了力，事後也只能將其歸結為“沖撞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我再也沒有去過那條坡道。
後來我學業結束搬離了這座城市，再後來和女友同居，去年又回到家，我再也沒聞到過那樣的味道。大概就是去年年中吧，我偶然在社交平臺上讀到一篇帖主的求助，關於她家樓道裏總有股怪味，她懷疑是不是鄰居死在了家裏沒被發現。
評論區裏有人提到：“人類的基因中刻畫著一種本能——我們能夠瞬間分辨出同類屍體的氣味。這種氣味具有極強的排斥性，那是物種在進化過程中形成的保護機制。所以如果你只是覺得臭但不覺得害怕，那大概率不是有人腐爛。可能只是有人家裏太臟了。”（大概是這樣，具體的字句我也記不清了）
整個帖子的討論就此歪到了“如何辨別人類死亡的氣味”上去。而我，在看到任何人描述任何詞之前，在多年之後直接想到這件事上。
評論區裏也確實有人說，人類的腐臭味就是一種由消化系統內覆雜的微生物群分解產生的化學物質和肉質腐爛而來的、帶有令人作嘔的甜膩感的腐臭。
我也查了一些資料，那個人說的應該是真的。
一瞬間，我終於明白當時是我的身體在向我尖叫。我去搜了一下相關的新聞，怎麽說呢...反正在那之後，那附近確確實實發現了一個已經死亡多日的流浪者。
比起那種路過兇殺案附近的事情，我這件事可能算不上什麽驚天大事，但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色厲內荏——不論多麽喜歡一些靈異恐怖的故事以至於顯得像個變態，真的遇到了真實的人類的死亡，骨子裏還是只會感到恐懼和有點點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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