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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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循環
這裏的空氣裏總帶著股洗不掉的黴味，混雜著國營食堂炸油條的哈喇味和附近化肥廠排出的硫磺氣息。
小遠站在青石鎮第一小學的操場上，腳下是開裂的水泥地。操場盡頭矗立著一個巨大的大象滑梯。那大象的漆面早已剝落，灰白的混凝土露出來，晝夜交替時的慘淡紅光燒上去時，好像一具風幹的巨獸屍體。大象那彎曲的長鼻子——滑道末端，正對著一排低矮的紅磚平房——那是□□辦公室。
“啪。”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驚心。那是木質戒尺擊打手心的聲音。
小遠縮了縮脖子，她看見辦公室的窗簾後晃過一個身影。那是她們的班主任，陳老師。
陳老師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兜裏永遠插著一把三十厘米長的黃楊木尺子。
鎮上的孩子都怕那把尺子。只因它不是用來量長度的，而是用來“校正”人的。誰的步子邁大了，誰的袖口短於二十厘米了，陳老師就會幽靈般出現在你身後，用那把尺子貼著你的後脊梁，一點一點地測算。
“小遠，你又在看什麽？”一個陰冷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小遠猛地轉過頭，陳老師那張如枯木般的臉近在咫尺。
被抓到了，糟糕了，小遠想。
在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後面，陳老師的雙眼似乎完全沒有焦距，只是虛虛地鎖定住小遠的身體。
“沒…沒什麽。”小遠支吾答道。
“不誠實的孩子，骨頭是彎的。”陳老師緩緩抽出那把木尺，在手心掂了掂。
小遠只好乖乖伸出手，一邊忍痛一邊盯著尺子的刻度發呆。一行行細小如蟻的紅字，經文一樣地爬滿每一厘的空隙。
等到小遠終於被恩準離開學校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南方小城的黃昏極短，緊接著就是烏壓壓的夜。她必須經過那段最窄的街，而街角有一座破敗的神廟。
廟門早就塌了，裏面供著的泥胎塑像斷了頭，身上披著不知誰扔在那裏的爛麻袋。神廟對面，住著整個青石鎮最讓人心驚膽戰的人物——一個瘋婆子。
據說她年輕時在國營棉紡廠工作，因為性格暴戾，她老公也好家裏的孩子也好都被她打跑了。現在她老了，已經沒了年輕時的威風，日日蜷縮在筒子樓一樓那個潮濕的單間裏，拄著一根漆黑的拐棍，坐在門口瞪著路人。
沒什麽好怕的，只是一個老太婆而已。小遠低著頭，試圖貼著墻根溜過去。
“站住。”一個沙啞、如同砂紙摩擦石頭的聲音傳來。小遠僵住了，是禍躲不過。
瘋婆子坐在馬紮上，穿著一件花紋詭異的對襟衫。小遠看了一眼，就把頭低下了，她被瘋婆子的臉嚇到了。
由於嚴重的白內障和皮膚萎縮，在昏暗的暮色下，瘋婆子的臉上仿佛失去了五官，只剩下一張皺巴巴的皮包裹著骨頭。
“過來，給奶奶看看，你兜裏裝了什麽？”瘋婆子猛地揮動拐棍。拐棍通體發黑，油光鋥亮，不知沾了多少年的汗漬和汙垢。見小遠杵著不動，瘋婆子發了火，“砰”的一聲，拐棍重重地砸在小遠腳邊的青石板上，震得她小腿發麻。
“沒裝什麽…是課本。”
“撒謊！你身上有股死人的味兒！”瘋婆子突然尖叫起來，力氣大得驚人，她騰地一下站起身，竟是直接竄到小遠的身邊，手裏的拐棍冰雹般砸下。
不敢和她正面對抗的小遠只好抱頭鼠竄，那拐棍敲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沈重的鐵夯似的，帶著想把人的骨頭砸碎的力度在巷子裏傳響。
“回來！回來！”
瘋婆子喊道，小遠只是一味地狂奔，把那純粹的、毫無理由的暴力留在了逼仄的巷弄裏。
只是被瘋婆子這樣一鬧，小遠竟慌不擇路地跑進了菜市場。
夜晚的菜市場完全是一座迷宮。由於排水系統堵塞，地上永遠積著一層黑綠色的腐敗了的動物□□。攤位上掛著零星的電燈泡，散發出昏黃而虛弱的光。
在屠宰區的盡頭，有一個推著平板車的死老頭。他常年披著一件油膩的軍大衣，平板車上堆滿了巨大的棕色麻袋。
小遠小時候就聽家裏人這樣嚇唬她：“再不聽話，就讓死老頭把你抓走裝麻袋裏賣掉。”
她只好躲在一根水泥柱子後面喘息，想等到死老頭離開了再走出來。只見死老頭左顧右盼地停下了車，找了個角落，慢慢解開其中一個麻袋的繩扣。
麻袋裏分明傳出了細微的、絕望的嗚咽聲。那是孩子的聲音。
小遠屏住呼吸，恐懼讓她渾身冰涼。
是...是被拐走的小孩嗎？
死老頭從麻袋裏掏出一件東西——那卻不是孩子，而是一個紙紮人。
紙做的那東西被稱作臉的兩側畫著兩坨鮮紅的腮紅，眼珠子是歪的。死老頭手上一顛，那東西的腦袋便歪向了小遠，嘿嘿笑著。緊接著，死老頭又往麻袋裏塞進了一坨軟糯的東西，看起來像是…人的皮。
“還差一個。”死老頭自言自語道。他那渾濁的目光掃向林遠藏身的水泥柱，好似裝了透視眼一樣。
小遠再也顧不上其它，轉身沖進了身後的老廠房。
老廠房是以前的國營機械廠，巨大的齒輪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穿過廠房，就是鎮上唯一的國營招待所。
小遠的母親在招待所當值班員。那是小遠覺得最安全的地方。招待所的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墻上掛著“為人民服務”的橫批。
然而，今晚的招待所安靜得有些離奇。小遠顧不得這些，迅速沖進前臺，卻找不到母親的身影。到處都空落落的，唯獨櫃臺上放著一本被翻得爛了登記薄在叫著“來看看我吧”似的。
她顫抖著翻開，發現最近幾天的登記人姓名全是空白，只有一排排整齊的紅字——那是陳老師的筆跡。
小遠猛地後退，撞在了一個冰冷的胸膛上。她緩緩擡頭，是陳老師，手裏攥著那把黃楊木尺子。而在陳老師身邊，站著那個揮舞拐棍的無臉老奶，以及拎著麻袋的死老頭。她們三個呈三角形，將小遠圍在中間。
“青石鎮不需要不合格的零件。”她們說。
小遠轉頭沖向走廊盡頭的窗戶，縱身躍下。失重感並沒有持續太久，她便重重地摔在了硬邦邦的物體上。
她迫不及待地睜開眼，想要看到希望。
如她所預期的那樣，頭頂的陽光十分明媚，而她正坐在大象滑梯的頭頂。只是空氣裏有著散不掉的硫磺味道，對此她已經習以為常。
“只是個夢？”她松了一口氣。她順著大象的鼻子滑了下去，舉起雙手，高呼萬歲。
可是當她滑到末端時，一個灰色的身影正站在那裏等著她。陳老師手裏握著尺子，冷笑道：“違和、扭曲、奇怪、合理、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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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的空氣裏總帶著股洗不掉的黴味，混雜著國營食堂炸油條的哈喇味和附近化肥廠排出的硫磺氣息。
小遠站在青石鎮第一小學的操場上，腳下是開裂的水泥地。操場盡頭矗立著一個巨大的大象滑梯。那大象的漆面早已剝落，灰白的混凝土露出來，晝夜交替時的慘淡紅光燒上去時，好像一具風幹的巨獸屍體。大象那彎曲的長鼻子——滑道末端，正對著一排低矮的紅磚平房——那是□□辦公室。
“啪。”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驚心。那是木質戒尺擊打手心的聲音。
小遠縮了縮脖子，她看見辦公室的窗簾後晃過一個身影。那是她們的班主任，陳老師。
陳老師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兜裏永遠插著一把三十厘米長的黃楊木尺子。
鎮上的孩子都怕那把尺子。只因它不是用來量長度的，而是用來“校正”人的。誰的步子邁大了，誰的袖口短於二十厘米了，陳老師就會幽靈般出現在你身後，用那把尺子貼著你的後脊梁，一點一點地測算。
“小遠，你又在看什麽？”一個陰冷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小遠猛地轉過頭，陳老師那張如枯木般的臉近在咫尺。
被抓到了，糟糕了，小遠想。
在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後面，陳老師的雙眼似乎完全沒有焦距，只是虛虛地鎖定住小遠的身體。
“沒…沒什麽。”小遠支吾答道。
“不誠實的孩子，骨頭是彎的。”陳老師緩緩抽出那把木尺，在手心掂了掂。
小遠只好乖乖伸出手，一邊忍痛一邊盯著尺子的刻度發呆。一行行細小如蟻的紅字，經文一樣地爬滿每一厘的空隙。
等到小遠終於被恩準離開學校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南方小城的黃昏極短，緊接著就是烏壓壓的夜。她必須經過那段最窄的街，而街角有一座破敗的神廟。
廟門早就塌了，裏面供著的泥胎塑像斷了頭，身上披著不知誰扔在那裏的爛麻袋。神廟對面，住著整個青石鎮最讓人心驚膽戰的人物——一個瘋婆子。
據說她年輕時在國營棉紡廠工作，因為性格暴戾，她老公也好家裏的孩子也好都被她打跑了。現在她老了，已經沒了年輕時的威風，日日蜷縮在筒子樓一樓那個潮濕的單間裏，拄著一根漆黑的拐棍，坐在門口瞪著路人。
沒什麽好怕的，只是一個老太婆而已。小遠低著頭，試圖貼著墻根溜過去。
“站住。”一個沙啞、如同砂紙摩擦石頭的聲音傳來。小遠僵住了，是禍躲不過。
瘋婆子坐在馬紮上，穿著一件花紋詭異的對襟衫。小遠看了一眼，就把頭低下了，她被瘋婆子的臉嚇到了。
由於嚴重的白內障和皮膚萎縮，在昏暗的暮色下，瘋婆子的臉上仿佛失去了五官，只剩下一張皺巴巴的皮包裹著骨頭。
“過來，給奶奶看看，你兜裏裝了什麽？”瘋婆子猛地揮動拐棍。拐棍通體發黑，油光鋥亮，不知沾了多少年的汗漬和汙垢。見小遠杵著不動，瘋婆子發了火，“砰”的一聲，拐棍重重地砸在小遠腳邊的青石板上，震得她小腿發麻。
“沒裝什麽…是課本。”
“撒謊！你身上有股死人的味兒！”瘋婆子突然尖叫起來，力氣大得驚人，她騰地一下站起身，竟是直接竄到小遠的身邊，手裏的拐棍冰雹般砸下。
不敢和她正面對抗的小遠只好抱頭鼠竄，那拐棍敲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沈重的鐵夯似的，帶著想把人的骨頭砸碎的力度在巷子裏傳響。
“回來！回來！”
瘋婆子喊道，小遠只是一味地狂奔，把那純粹的、毫無理由的暴力留在了逼仄的巷弄裏。
只是被瘋婆子這樣一鬧，小遠竟慌不擇路地跑進了菜市場。
夜晚的菜市場完全是一座迷宮。由於排水系統堵塞，地上永遠積著一層黑綠色的腐敗了的動物□□。攤位上掛著零星的電燈泡，散發出昏黃而虛弱的光。
在屠宰區的盡頭，有一個推著平板車的死老頭。他常年披著一件油膩的軍大衣，平板車上堆滿了巨大的棕色麻袋。
小遠小時候就聽家裏人這樣嚇唬她：“再不聽話，就讓死老頭把你抓走裝麻袋裏賣掉。”
她只好躲在一根水泥柱子後面喘息，想等到死老頭離開了再走出來。只見死老頭左顧右盼地停下了車，找了個角落，慢慢解開其中一個麻袋的繩扣。
麻袋裏分明傳出了細微的、絕望的嗚咽聲。那是孩子的聲音。
小遠屏住呼吸，恐懼讓她渾身冰涼。
是...是被拐走的小孩嗎？
死老頭從麻袋裏掏出一件東西——那卻不是孩子，而是一個紙紮人。
紙做的那東西被稱作臉的兩側畫著兩坨鮮紅的腮紅，眼珠子是歪的。死老頭手上一顛，那東西的腦袋便歪向了小遠，嘿嘿笑著。緊接著，死老頭又往麻袋裏塞進了一坨軟糯的東西，看起來像是…人的皮。
“還差一個。”死老頭自言自語道。他那渾濁的目光掃向林遠藏身的水泥柱，好似裝了透視眼一樣。
小遠再也顧不上其它，轉身沖進了身後的老廠房。
老廠房是以前的國營機械廠，巨大的齒輪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穿過廠房，就是鎮上唯一的國營招待所。
小遠的母親在招待所當值班員。那是小遠覺得最安全的地方。招待所的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墻上掛著“為人民服務”的橫批。
然而，今晚的招待所安靜得有些離奇。小遠顧不得這些，迅速沖進前臺，卻找不到母親的身影。到處都空落落的，唯獨櫃臺上放著一本被翻得爛了登記薄在叫著“來看看我吧”似的。
她顫抖著翻開，發現最近幾天的登記人姓名全是空白，只有一排排整齊的紅字——那是陳老師的筆跡。
小遠猛地後退，撞在了一個冰冷的胸膛上。她緩緩擡頭，是陳老師，手裏攥著那把黃楊木尺子。而在陳老師身邊，站著那個揮舞拐棍的無臉老奶，以及拎著麻袋的死老頭。她們三個呈三角形，將小遠圍在中間。
“青石鎮不需要不合格的零件。”她們說。
小遠轉頭沖向走廊盡頭的窗戶，縱身躍下。失重感並沒有持續太久，她便重重地摔在了硬邦邦的物體上。
她迫不及待地睜開眼，想要看到希望。
如她所預期的那樣，頭頂的陽光十分明媚，而她正坐在大象滑梯的頭頂。只是空氣裏有著散不掉的硫磺味道，對此她已經習以為常。
“只是個夢？”她松了一口氣。她順著大象的鼻子滑了下去，舉起雙手，高呼萬歲。
可是當她滑到末端時，一個灰色的身影正站在那裏等著她。陳老師手裏握著尺子，冷笑道：“違和、扭曲、奇怪、合理、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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