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交際日

這是一個寂靜的，沒有月亮的夜。

辦公室裏的燈沒開，一片黑暗之中，蘇南獨自坐在椅子上，望向窗外輪廓模糊的城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黑暗中的一切漸漸顯現出輪廓，被積雪覆蓋的花園，劃分城市的，已經冰封的河流，以及蔓延至地平線那端高低錯落的樓房……

一只鳥從晦暗的天光中劃過，飛向地平線的另一邊。

直到天光大亮，他才閉上眼，以手扶額，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一陣急促的鈴聲便刺破了這寧靜的清晨。

他看向那串號碼，隱隱間只覺得不詳。接通電話，還沒等他開口，只聽話筒那頭傳來一個略顯急促，甚至還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的女聲。

她說：

“蘇，西維婭”，她停頓了一下，試圖抑制不斷上湧的情緒：“西維婭……離開了。我們還是沒能留住她。”

-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空氣中仍漂浮著盡情玩樂後酒精微甜的餘味，窗外天色微明，一片安靜之中，她聽見雪落的聲音。

雪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她看向自己的手，指尖金色的符文若隱若現。

從遙遠的某處傳來巨大的波動，一顆恒星在坍塌之時爆發出的耀眼的光與熱，隨著風，隨著飄零的雪，隨著即將到來的春天，來到她的身邊。

-

夢，又是夢。

又一次，他在穿行於天際之間，俯瞰這座寧靜的城市。

然後，在又一次越過那棟高樓時，他發現了她的存在。

她站在高樓的天臺上，有些好奇的看向這座城市，此處無風，可她的銀發卻在半空之中飛舞。

你是誰？他在心中發問，話未出口卻已經得到了回答。

西維婭。

你從哪裏來？

我從北國來

你為何而來？

我來向她告別。

他們視線相聚，於是他看到了她金色的，熠熠生輝的眼睛。

真奇怪。她的目光透過他，看向更遠的天的那端。

為什麽這裏會有兩個？

什麽兩個？什麽奇怪？

他追問，可她卻只是微笑著，不再回答。

我的時間到了。

半空中飛舞著的銀色長發開始慢慢消散，她也漸漸開始變得透明。

有風吹過，凝固許久的空氣終於開始流動。

接著，天空的灰暗也被打破。風帶著大片的雲，從遙遠的某處開始向城市上空聚集，凝結成柔軟而清晰的實體，直至覆蓋整座城市。

而後，雪落了下來。

潔白的雪將整座城市覆蓋，雖然只有薄薄的一層，卻為這座死寂的城市帶來了一絲生機。

這是我最後的禮物。

她說。

-

馥郁的鮮花已經全部被換成冰冷潔白的機器，只剩床頭玻璃瓶裏的一簇水仙還開著，可花瓣也已經開始泛黃枯萎。

他們圍坐在她的床前，臉上的表情凝重而又好奇，甚至隱約還帶著一絲興奮——沒人不會對超級向導感興趣，長久以來，她們一直被認為是一個傳說，是一種為了維護士氣而杜撰出的莫須有的生物，仿若鬼魅又仿若神明，關於她們的種種傳言真假難辨，而如今能夠親眼見證其中最神秘的部分，又有誰能放過這個機會呢？

而她，這場風暴的中心，卻異常的平靜。

她半睜著眼睛，似睡非睡，似乎已經喪失了一切與外界鏈接的能力。

“就是這樣嗎？”人們竊竊私語，“她會這樣一睡不醒嗎？”

“這就是交際日嗎？”

“都出去！”病房的大門被打開，那名叫做安娜的醫生大步走了進來：“不要在這裏打擾她休息！”

於是人群散開，屋內再次恢覆寧靜。

似乎是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她的眼皮輕輕地動了動，而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安娜……”

她發出微弱的氣音。

“我真高興，還能見到你。”

“我以為你不會再來了。”

“對不起，西維婭，”她向她道歉，“我……我只是……我不會再離開了。別再說話了，你要好好休息。外面的花已經開了，春天……”

她打斷她。

“我的時間已經到了。”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安娜……不用再騙我了，你知道的，你騙不了我。”

“春天，春天永遠不會到來。”

“不過不要擔心，親愛的安娜。”她舉起手來，擦去她的眼淚，她金色眼睛此刻格外的明亮，仿佛即將迸發的金色巖漿。

“你會忘記我，你什麽都不會記得。”

“真美啊……”她睜著那雙金色的眼睛，向虛空之中喃喃自語：“我看到了兩個，還有兩個……真奇怪，為什麽有兩個？”

“雪落在大地上，匯聚成山川河流，然後金色的，金色的河水奔騰向大海……”

“不，西維婭，別說了……你只是累了，你只是太累了……”

“是啊，親愛的安娜……”她面帶微笑，輕輕地閉上了那雙明亮的燃燒著的金色的眼睛：

“我只是……我只是太累了。”

呼嘯的風終於停了，雪安靜地下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將一切掩埋，將一切遮蓋。

天地之間一片空茫，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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