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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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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爐

半塊硬餅子給出去後,林小滿心裏那點微弱的漣漪很快又被日覆一日的沈重巡守壓平。北五到北七區的冷僻荒涼名副其實,尤其入了深冬,寒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吹透他單薄的棉衣。每日多出的一個時辰巡夜,幾乎榨幹了他最後一點熱氣,回到矮屋時常常手腳凍得沒了知覺,只能裹著薄被哆嗦到天明。

但他沒再“碰巧”撞見什麽需要他“見義勇為”的場面。或許是他刻意避開了那些容易生事的地方,也或許是運氣暫時放過了他。他只是機械地走著既定的路線,目光低垂,像一具被抽掉了魂的軀殼,在那片荒廢的宮苑和雜役區之間來回游蕩。

這晚,又是後半夜。林小滿巡到北六區靠近宮墻的一處死角。這裏以前似乎是個小佛堂,如今早已荒廢,只剩下幾堵殘垣和一座歪斜的、掉了漆的香爐鼎。月光被高墻擋住,一片漆黑,只有遠處隱約的宮燈光暈透過來一絲微弱。

他慣例地繞著殘垣走一圈,準備離開。忽然,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哢嚓”聲,從香爐鼎後面傳來。

不是枯枝斷裂的聲音,更像是……什麽東西輕輕磕碰?

林小滿瞬間繃緊了身體,手按上刀柄,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挪到一堵斷墻後,探頭望去。

香爐鼎後面的陰影裏,隱約有兩個人影,貼得很近,正在低聲快速交談。聲音壓得極低,又隔著一段距離,根本聽不清內容。但那輪廓和姿態,透著一股鬼祟。

林小滿心裏一咯噔。私會?偷情?還是……別的什麽?

他第一個念頭是立刻離開,假裝什麽都沒看見。這地方太偏,這兩個人敢在這裏碰頭,肯定不是尋常宮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惹不起。

可就在他準備縮回頭的時候,那兩個人影似乎交談完畢,其中稍矮的那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在微弱光線下反著一點冷硬光澤的東西,遞給了另一個高瘦些的人影。

高瘦人影接過,迅速揣入懷中,點了點頭,兩人便分開,一東一西,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裏。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息。

林小滿保持著半蹲在斷墻後的姿勢,直到那兩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敢慢慢直起身。寒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驚出了一層冷汗。

他們交換了什麽?信物?密信?還是……更危險的東西?

他不敢深想。無論是宮人私通還是別的什麽,撞破這種事,在宮裏都是大忌。他只想趕緊離開這裏。

可腳步剛動,他又停了下來。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那個歪斜的香爐鼎。剛才那個矮個子,似乎是從鼎後面摸出東西的?那裏會不會還藏著什麽?

理智尖叫著讓他快走,但一種莫名的、混合著恐懼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沖動的東西,驅使著他,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朝著香爐鼎挪去。

鼎後面是厚厚的積灰和枯葉。他蹲下身,借著極其晦暗的光線,伸手在地上摸索。指尖觸到冰冷的泥土、碎石、腐朽的木屑……

忽然,他摸到了一個邊緣堅硬、微微凸起的東西。撥開上面的浮灰和爛葉,那東西露出一角,是個巴掌大小、扁平的鐵盒,銹跡斑斑,沒有任何標記,但盒蓋邊緣異常光滑緊密,像是精心打造過。

林小滿的心跳得像擂鼓。他飛快地拿起鐵盒,入手冰涼沈重。他不敢打開,也不敢多留,迅速將鐵盒塞進自己懷裏最貼身的位置,冰涼的鐵皮激得他一個哆嗦。

然後,他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這片廢棄的佛堂,直到跑出很遠,融入更“正常”的巡邏路線,才敢稍稍放慢腳步,但心臟依舊在胸腔裏狂跳不止。

懷裏那個鐵盒,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不安。

接下來兩天,林小滿是在極度的惶恐和矛盾中度過的。那個鐵盒被他藏在了矮屋墻角的磚縫裏,用舊布裹了好幾層。他不敢拿出來看,更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上交?交給誰?趙肅?還是直接給皇帝?可怎麽解釋他發現的過程?說他偷看別人私會?萬一那兩人身份特殊,他豈不是惹禍上身?萬一鐵盒裏是無關緊要的東西,他豈不是又成了無事生非、甚至構陷他人的笑話?

扔掉?扔到哪裏?萬一被人撿到,追查起來,更麻煩。

留著?這更是個定時炸彈。

他吃不下,睡不著,巡守時更是魂不守舍,有兩次差點撞到樹上。黑眼圈濃得像被人打過。胡公公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擔憂,勸他“若是不舒坦,就去太醫署看看,別硬撐著”。

林小滿只能胡亂點頭。

第三天夜裏,又是他巡守那片區域。他故意繞開了廢棄佛堂,走得遠遠的。可心裏那件事堵著,讓他腳步發虛,眼神飄忽。

經過一片用來堆放過冬柴火的空地時,他隱約聽見柴垛後面傳來幾聲低語,還有類似金屬輕輕碰撞的細響。

又是私會?

林小滿頭皮發麻,想也不想,立刻加快腳步,只想趕緊離開。

“誰?!”柴垛後面卻傳來一聲警惕的低喝。

林小滿身體一僵,暗叫不好,腳下步伐更快。

“站住!”另一道聲音響起,帶著厲色。

緊接著,急促的腳步聲從柴垛後傳來,直追向他!

林小滿魂飛魄散,拔腿就跑!他慌不擇路,一頭紮進了旁邊一條更窄、更黑的夾道。

身後追兵緊追不舍,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道盡頭是一堵高墻,死路!

林小滿絕望地停下,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墻壁,大口喘息,手再次按上了刀柄,雖然他知道自己那點功夫根本不頂用。

兩個穿著普通侍衛服飾、但面容陰沈的男人堵住了夾道口,一步步逼近,眼神不善。

“小子,跑什麽?看見什麽了?”其中一個高個的侍衛冷冷問道。

“沒、沒看見什麽……我、我就是路過……”林小滿聲音發顫。

“路過?”另一個矮壯些的侍衛嗤笑,“深更半夜,一個人鬼鬼祟祟跑到這柴火堆後面來路過?說!誰派你來的?聽到什麽了?”

“我真的只是巡守路過!”林小滿急道,“我是暗衛丁未七,有腰牌!”

“暗衛?”高個侍衛眼神銳利地掃過他,“這可不是你該巡的地方。說,剛才在佛堂那邊,是不是也是你?”

林小滿心裏咯噔一下,他們果然是那天晚上的人!他們發現東西丟了?在找他?

“什麽佛堂?我不知道……”他矢口否認,後背的冷汗涔涔而下。

“看來不給你點苦頭吃,你是不肯說實話了。”矮壯侍衛獰笑一聲,伸手就朝他抓來。

林小滿下意識想躲,可夾道狹窄,無處可避。眼看那手就要抓住他的衣襟,他腦中一片空白,幾乎能預感到被抓住嚴刑逼供的下場。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的聲音,如同冰珠墜地,在寂靜的夾道口響起:

“你們在做什麽?”

那兩名侍衛動作猛地僵住,臉色瞬間慘白,如同見了鬼一般,慌忙轉身,噗通跪倒:“參、參見陛下!”

林小滿也呆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見蕭宸披著一件玄色狐裘,只帶著福順一人,不知何時站在了夾道口。月光和遠處宮燈的微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長挺拔的輪廓,臉上沒什麽表情,目光淡淡地掃過跪地的侍衛,最後落在靠著墻壁、驚魂未定的林小滿身上。

“陛、陛下……”林小滿腿一軟,也想跪,卻發現自己手腳發麻,動彈不得。

蕭宸沒理會那兩名瑟瑟發抖的侍衛,只對福順略一頷首。

福順立刻上前,尖細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驚擾聖駕,私離職守,在此聚眾滋事。拿下,送交內廷司嚴查。”

立刻有不知從何處閃出的兩名真正的大內侍衛上前,利落地將那兩名面如死灰的侍衛押了下去,動作幹脆,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夾道裏,只剩下蕭宸、福順,和依舊僵硬地貼著墻的林小滿。

蕭宸緩步走到林小滿面前,距離不遠不近。他低下頭,看著林小滿蒼白的臉和驚惶未定的眼睛。

“又是你。”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這次,又‘碰巧’路過?”

林小滿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懷裏的鐵盒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滾燙,灼燒著他的皮膚和神經。他要不要說?該不該說?

蕭宸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掙紮和恐懼。然後,他移開視線,似乎對答案並不在意。

“看來,朕讓你增加巡守區域和時間,對你而言,還是太清閑了。”蕭宸淡淡道,“總能‘遇’上些不該遇的事。”

林小滿喉嚨發幹。

“既然精力如此旺盛,”蕭宸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回他臉上,那眼神深不見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從明日起,除了原有巡守,每日申時到戌時,到養心殿西暖閣外廊下當值。”

西暖閣外廊下?那幾乎是緊挨著皇帝日常起居和處理政務的地方!雖然只是在廊下,但那地方……

林小滿徹底懵了。

“至於今晚之事,”蕭宸最後看了他一眼,“朕就當沒看見。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去。狐裘的下擺劃過冰冷的空氣,留下一抹淡淡的、清冽的龍涎香氣。

福順跟上,經過林小滿身邊時,腳步微頓,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極其覆雜,最終也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快步追上了皇帝。

夾道裏恢覆了死寂。只有寒風穿過,發出嗚嗚的回響。

林小滿靠著墻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幹了。懷裏那個鐵盒,冰冷而沈重地貼著他的胸口。

陛下到底是什麽意思?

罰他?還是……又一次,將他放到了離風暴更近的地方?

他想起皇帝最後那句話——“朕就當沒看見。”

沒看見什麽?沒看見他被追殺?還是……沒看見他可能藏著的秘密?

林小滿抱緊膝蓋,把臉埋了進去。

他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明天開始,他不僅要繼續在荒僻的北區耗盡體力,還要在每日傍晚,去往那座皇宮最核心、也最危險的宮殿外,站在那裏,如同一尊擺錯了地方的、可笑的泥塑。

而懷裏那個鐵盒的秘密,像一顆毒種,在他心底最深處,無聲地紮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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