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令

罪己詔頒下的第五天，兵部那份禁軍換防方案正式批了下來。

沈舊池在太尉府看了一上午，逐條逐款地過。方案是他和兵部的人一起擬的，改了四稿，每一稿他都記得。可批下來的這一份，他還是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不是不放心，是習慣。他的習慣。看完最後一個字，他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桌上，暖洋洋的。貓趴在他膝蓋上，打著呼嚕，爪子搭在他手背上，涼涼的。

他伸手摸了摸貓，貓翻了個身，露出軟乎乎的肚皮。

到東宮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李清川在書房裏，手裏拿著一份折子，正在看。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批了？”

沈舊池把案卷遞過去。“批了。”

李清川接過來，翻開，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快，和沈舊池不一樣。他不是不仔細，是腦子快。看完了，合上，放在桌上。

“和你想的一樣？”

“一樣。”

李清川笑了一下。“那你還看了一上午？”

沈舊池沒有說話。李清川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這個人，什麽都看三遍。第一遍看對不對，第二遍看有沒有錯，第三遍看還有沒有更好的。”

沈舊池垂下眼睫。“殿下過獎。”

“不是過獎。”李清川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叩，“是了解你。”

沈舊池的手指微微收緊。李清川沒有註意到，轉回頭繼續看折子。看完了，把筆擱下，站起來。

“走，去禁軍。”

兩個人騎馬出了東宮，往禁軍衙門去。禁軍衙門在皇城西側，離東宮不遠，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門口站著兩個守衛，看見太子和太尉一起過來，跪下去行禮。李清川擺了擺手，大步往裏走。沈舊池跟在後面。

禁軍的人已經在大堂裏等著了。換防方案批下來之前，沈舊池就讓人通知了。幾個將領站在堂中，排成一排，甲胄穿得整整齊齊，腰間的佩刀擦得鋥亮。看見太子進來，齊刷刷跪下去。李清川讓他們起來，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沈舊池站在他身側。

“換防方案，你們看過了？”李清川的聲音不大，但堂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幾個將領互相看了一眼，領頭的那個上前一步。“回殿下，看過了。”

“有什麽問題？”

“沒有。沈太尉之前跟我們說過，該調的調，該換的換，該留的留。我們都聽沈太尉的。”

李清川點了點頭。“那就好。從今天開始，禁軍的換防，按新方案辦。誰不按規矩來，軍法處置。”

幾個將領齊聲應了。李清川站起來，往外走。沈舊池跟在後面。兩個人出了禁軍衙門，翻身上馬。李清川騎在馬上，忽然笑了。

“他們怕你。”

沈舊池楞了一下。“殿下說什麽？”

“禁軍的人，怕你。你說什麽，他們就聽什麽。”李清川轉過頭看他，“你平時對他們很兇？”

沈舊池沈默了片刻。“臣只是按規矩辦事。”

李清川笑了一聲，一夾馬腹，往前騎去。沈舊池跟在他身後。回到東宮，李清川進了書房，往椅子上一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禁軍的事，了了。北境的事，也了了。朝上的事，也了了。”他掰著手指頭數，“李侍郎倒了，那些人貶了，父皇認了，禁軍換了。還有什麽沒了的？”

沈舊池看著他。看著他掰著手指頭數的樣子，像小孩在算今天得了幾個銅板。

“還有。”沈舊池說。

李清川擡起頭。“還有什麽？”

沈舊池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李清川歪了歪頭，久到貓從窗臺上跳下來，蹭了蹭他的靴子。

“還有桂花糕。”沈舊池說，“周蘅說今年做了很多，吃不完。”

李清川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你這個人，什麽都記著。”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那走，去吃桂花糕。”

兩個人往廚房走。沈舊池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和以前一樣。貓從後面追上來，蹭了蹭沈舊池的靴子，又蹭了蹭李清川的靴子，跟在兩個人中間，尾巴豎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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