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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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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鉤

霜風一夜入長安,吹落庭前幾葉丹。

莫道雲深無月影,有人倚檻數更殘。

十五那天夜裏,沈舊池沒有去東宮。他在端王府後巷對面的茶棚裏坐了一夜。茶棚白天賣大碗茶,晚上收了攤,只剩下幾張空桌凳。周虎給他搬了把椅子,放在棚子最裏頭,背風,又能看見巷口。

子時,巷子裏黑漆漆的,什麽動靜都沒有。醜時,起了風,把墻頭的枯草吹得簌簌響。寅時,周虎裹著棉襖過來,牙齒打著顫。“大人,要不您先回去歇著,屬下來盯。”

沈舊池搖了搖頭。“不用。”

周虎沒再勸,縮回巷口去了。沈舊池坐在黑暗裏,看著那條窄巷。兩邊的墻很高,月光照不進去,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他盯了一夜,那扇小門始終沒開。

天亮的時候,周虎跑過來,靴底沾著一層白霜。“大人,還是沒動靜。”

沈舊池站起來,腿有些麻,扶了一下桌沿。“撤一半人,留幾個盯著就行。”

周虎應了一聲。沈舊池從懷裏摸出幾塊碎銀遞過去。“夜裏冷,給兄弟們買碗熱湯。”

周虎接過來,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沈舊池沒有回太尉府,也沒有回自己住的小院。他沿著長街慢慢走,走到東宮門口的時候,日頭已經升起來了。門房看見他,什麽都沒問,直接開了門。

院子裏靜悄悄的。桂花樹下沒人,池塘邊也沒人,橘貓蹲在石桌上,正在舔爪子。沈舊池繞過月亮門,往後院走。走到寢殿門口,門開著,裏頭沒人。他又往書房走,也沒人。他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橘貓從石桌上跳下來,蹭了蹭他的靴子。

他低頭看貓。“殿下呢?”

貓“喵”了一聲,轉身往後院走。他跟上去。貓帶著他穿過月亮門,走過那間空著的小屋,走到後院最裏頭。那裏有一道小門,門開著,外頭是一小片竹林。李清川蹲在竹林邊上,手裏拿著一根竹枝,正在扒拉地上的落葉。

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回。“你一晚上沒睡?”

沈舊池站在他身後。“睡了。”

“騙人。”李清川把竹枝丟到一邊,站起來,轉過身。他穿了一件舊棉袍,袖口沾著泥,頭發也沒束,亂糟糟的。他看著沈舊池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沒等到?”

沈舊池點了點頭。

李清川沒有再問。他蹲回去,把那些扒拉成一堆的落葉攏了攏。“沒等到就沒等到,又不是只有今天。”

沈舊池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落葉堆成一小堆,被風一吹又散了,他又攏,攏了又散。攏了好幾回,他忽然停下來。

“尚延。”

“在。”

“你說,他們是不是不會來了?”

沈舊池沈默片刻。“有可能。”

李清川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泥,轉過身看著他。“那怎麽辦?”

“換條路盯。”

李清川眨眨眼。“換哪條?”

“端王府所有的門。”沈舊池道,“前門、後門、側門,都盯。裴英那邊也盯。他們總要見面,換一條路,就會留下新的痕跡。”

李清川聽著,沒有插嘴。他靠在竹子上,手裏捏著一片葉子,轉著玩。“那要盯多久?”

“不知道。”

李清川把葉子丟到地上,仰頭看了看天。天很高,藍得發脆,幾片薄雲掛在天邊,一動不動。“走吧,吃飯去。”

兩個人穿過那道小門,走過空著的小屋,穿過月亮門。橘貓蹲在桂花樹下,看見他們,站起來“喵”了一聲。李清川彎腰把它撈起來,抱在懷裏,繼續往前走。

早飯擺在花廳裏。小米粥、饅頭、鹹菜、一碟醬肉。李清川坐下就開始吃,腮幫子鼓鼓的。沈舊池坐在他對面,端起粥碗。

吃了幾口,李清川忽然停下來。“尚延。”

沈舊池擡起頭。

李清川看著他。“你昨晚在哪兒盯的?”

“後巷對面的茶棚。”

“茶棚?”李清川把饅頭放下,“那不是早就收了?”

“收了。椅子還在。”

李清川看了他一會兒。“你就在那兒坐了一夜?”

沈舊池沒有說話。

李清川低下頭,繼續喝粥。喝了兩口,又停下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沈舊池的手頓了頓。“殿下——”

“你一個人坐在那兒,連口熱水都沒有。”李清川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去了,至少能有人說話。”

沈舊池看著他。李清川沒有看他,低頭喝粥,喝完了,把碗放下,站起來。“就這麽說定了。明天早點來叫我。”

他抱著貓走了。

沈舊池坐在花廳裏,看著對面那只空碗。過了很久,他才站起來,把碗筷收了,把桌子擦幹凈,轉身往外走。

第二天,沈舊池到東宮的時候,天還沒黑透。李清川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穿了一身深色衣裳,頭發束得緊緊的,看著比平時利落些。橘貓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

“你又在等?”李清川低頭看貓。

貓“喵”了一聲。

“今天不帶你去。”

貓又“喵”了一聲。

“去了也沒用,你又不會盯梢。”

貓站起來,蹭了蹭他的靴子。李清川彎腰把它抱起來,放在門房的臺階上。“在這兒等著。”貓蹲在臺階上,尾巴繞到前面,蓋住爪子。李清川轉過身,看著沈舊池。“走吧。”

兩個人出了東宮,沿著長街往城東走。天黑得比前幾天早,街上沒什麽人了,只有幾個收攤的小販推著車,慢悠悠地往家走。走到端王府後巷對面的茶棚,周虎已經在那兒等著了,看見李清川,楞了一下,連忙要跪。李清川擺擺手。“別跪,坐著。”

周虎訕訕地坐回去。

茶棚裏只有一張桌、兩條凳,靠墻擺著,勉強能避風。沈舊池讓李清川坐在裏面,自己坐在外面。周虎縮在巷口,裹著棉襖,像一團黑影。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李清川坐了一會兒,搓了搓手。

“冷?”

“還好。”李清川把手縮進袖子裏。

沈舊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過了片刻,他從懷裏摸出一塊帕子,遞給李清川。李清川接過來,楞了一下。“給我這個幹什麽?”

“墊著。凳子涼。”

李清川低頭看了看那條帕子,又看了看沈舊池,忽然笑了。他把帕子疊了疊,墊在凳子底下,坐上去。“你這個人,盯梢還帶帕子。”

沈舊池沒有回答。兩個人就這麽坐著,盯著巷口。巷子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風一陣一陣地灌進來,把茶棚頂上的草席吹得嘩嘩響。

過了很久,李清川忽然開口。“尚延。”

“嗯。”

“你以前盯梢,也這麽無聊麽?”

沈舊池沈默片刻。“嗯。”

“那你都幹什麽?”

“看著。”

李清川笑了一聲。“就看著?不看點別的?”

沈舊池沒有回答。李清川也不追問,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天。天上有幾顆星子,零零落落的,月光很淡,照不亮巷子。

“尚延。”

“嗯。”

“你說,他們今晚會來麽?”

沈舊池看著巷口。“不知道。”

李清川沒有再說話。過了很久,他忽然伸了個懶腰,把手縮回袖子裏。“要是天天這麽盯,我得悶死。”

沈舊池轉過頭看他。月光下,他的側臉有些模糊,但能看見他嘴角彎著,像是在笑。沈舊池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盯著巷口。

到了子時,巷子裏還是沒有動靜。周虎從巷口摸過來,壓低聲音。“大人,要不您和殿下先回去?屬下來盯著。”

沈舊池看了李清川一眼。李清川搖了搖頭。“不走。再等等。”

周虎看了看沈舊池,沈舊池點了點頭。周虎又摸回巷口去了。

又過了很久,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來,把巷口照得亮了一些。李清川忽然開口。“尚延。”

“嗯。”

“你小時候,有沒有想過去做什麽別的事?”

沈舊池楞了一下。“別的事?”

“就是不當太尉,不做官。”李清川轉過頭看他,“你想過做什麽?”

沈舊池沈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又鉆進了雲層,久到巷口又暗下來。

“沒有。”他道。

“沒有?”李清川眨眨眼,“你從小就只想當官?”

沈舊池垂下眼睫。“不是想當官。是想……”他頓了頓,“想出人頭地。”

李清川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為了你爹?”

沈舊池沒有說話。李清川沒有再問,轉回頭去,繼續看巷口。過了很久,他忽然輕聲說了一句。“你做到了。”

沈舊池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裏,看著李清川的側臉。月光很淡,什麽都看不清楚,但他知道他在笑。

到了後半夜,巷子裏還是沒有動靜。周虎又摸過來一趟,說要不還是撤吧。李清川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沈舊池。

“走吧。”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袍。

沈舊池也站起來。兩個人走出茶棚,沿著長街往回走。夜風很涼,李清川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尚延。”

沈舊池看著他。

李清川站在月光裏,歪了歪頭。“明天還來?”

沈舊池沈默片刻。“來。”

李清川笑了一下。“那明天多穿點。你手都涼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沈舊池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方才遞帕子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李清川的手。他的手是暖的。自己的手是涼的。

他站了一會兒,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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