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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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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妝刀

天還沒亮透,京兆府的差役們已經跑斷了腿。

“沈太尉,城南又發現一具!”

沈舊池立在城門口,聞言只是點了點頭。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目清雋,身量頎長,著一身玄色官袍,腰間懸著一柄尋常無奇的長刀。晨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落在深潭的水面上,紋絲不動。

來報信的差役卻急出了一頭汗:“這是第七個了!大人,再這麽下去——”

“帶路。”

沈舊池翻身上馬,動作幹凈利落。馬蹄踏過青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長安城的清晨本該熱鬧起來,可這幾日,街巷之間卻少見行人。賣炊餅的老漢收了攤,茶肆的小二倚在門邊打哈欠,幾個婦人提著菜籃子匆匆而過,眼神都不敢往京兆府的方向多瞟一眼。

七具屍首。

全是年輕女子,全是子時前後被發現,全是頸間一道細如發絲的刀痕,不像是殺人,倒像是給什麽人梳妝描眉,描出一道細細的、紅艷艷的胭脂。

長安城裏的百姓給這案子起了個名兒——銀妝刀。

城南的巷子裏,那具屍首已經被圍了起來。沈舊池翻身下馬,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女子頸間那道傷口上。

細,極細。細得不像刀,倒像是——

“像不像繡花針?”

一個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

沈舊池心頭一凜,手已按上腰間刀柄。他方才下馬時分明留意過四周,並未察覺有人靠近。此人能無聲無息出現在他身後——

他猛然回頭。

巷口的光影裏站著一個人,十八九歲的年紀,一身玄青色錦袍,腰間系著一條金鑲玉的蹀躞帶,手裏還捏著半塊不知從哪兒順來的桂花糕。他生得好看,眉眼之間帶著點天生的笑意,好像這世上沒有什麽能讓他真正發愁。

沈舊池瞳孔微縮。

他見過這張臉——去年冬至大朝會,他隨京兆尹入宮覲見,遠遠望過一眼。那時這位殿下站在禦階之上,百官俯首,唯獨他笑得漫不經心,仿佛那滿殿威嚴不過是一場無趣的戲。

長樂太子,李清川。

當今聖上唯一的子嗣,東宮的主人。

沈舊池當即撩袍跪地:“臣京兆府太尉沈舊池,叩見殿下。”

“哎?”李清川明顯楞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伸手虛虛一扶,“起來起來,跪什麽,我又不是來巡查的。”

沈舊池順勢起身,垂首道:“殿下駕臨,臣有失遠迎,請殿下恕罪。”

“沒讓你迎。”李清川擺擺手,目光已經落在那具屍首上,“我就是路過瞧瞧。這是第幾個了?”

沈舊池斟酌著道:“回殿下,是第七個。”

“第七個……”李清川蹲下身子,仔仔細細看那道傷口,“這案子我聽說過,外頭叫銀妝刀,是吧?”

沈舊池垂眸:“是。”

“你查了幾天了?”

“回殿下,七天。”

李清川擡起頭看他,眼睛裏帶著點好奇:“你怎麽老低著頭?我長得嚇人?”

沈舊池一頓,緩緩擡起眼。

那位太子殿下正仰著臉看他,日光落在他臉上,連睫毛都鍍了一層淺金色。他確實在笑,但那笑裏沒有半分戲謔,倒像是真的在疑惑——疑惑這個人為什麽不肯看他。

沈舊池移開目光:“臣不敢直視天顏。”

“行吧。”李清川也不勉強,又低下頭去看那道傷口,“那你站著,我蹲著,咱倆就這麽說話。”

沈舊池:“……”

太子殿下渾然不覺有什麽不妥,自顧自道:“這傷口有意思,細得不像刀。你覺著呢?”

沈舊池沈默了一瞬:“臣愚鈍,暫無頭緒。”

“愚鈍?”李清川又擡起頭,這回笑得眉眼彎彎,“沈太尉,你可不像是愚鈍的人。京兆府七品以上的官員我都看過履歷,你去年查的‘連環殺豬盤案’,半個月破了三年懸賬;前年那起‘鬼火案’,全城說是狐妖作祟,你硬是查出來是有人在城外燒硝石礦。你要是愚鈍,長安城就沒聰明人了。”

沈舊池垂下眼睫:“殿下過譽。”

“不過譽。”李清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好奇——你這麽聰明的人,怎麽查了七天還沒頭緒?”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是那副笑瞇瞇的表情,眼睛亮亮的。

沈舊池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殿下。”他斟酌著道,“此案……確實棘手。”

“棘手?”李清川想了想,“行,那咱們一起棘手。”

沈舊池擡眼看他。

“忘了告訴你,”李清川從袖子裏摸出一卷明黃的絹帛,在他面前晃了晃,“這案子父皇交給我了。昨兒晚上剛下的聖旨。”

沈舊池垂眸看了一眼。

確實是聖旨。確實蓋著禦寶。確實寫著由太子李清川督辦銀妝刀一案。

他當即又要下跪:“臣參見督辦——”

“行了行了。”李清川一把扶住他胳膊,“別跪了,再跪我走了。”

沈舊池被他扶住,身形微僵。

太子殿下的手很熱,隔著官袍的衣袖,那溫度幾乎有些燙人。

“尚延,”李清川已經收回手,若無其事地把聖旨塞回袖子裏,“帶我去看看其他幾具屍首。”

沈舊池楞了一瞬。

尚延。

他的字。

這位殿下方才還說看過他的履歷,想必是記住了。可初次見面便直呼其字——

“楞著幹什麽?”李清川已經往巷子深處走了幾步,回頭看他,“走啊。”

沈舊池斂下心神,快步跟上。

“殿下,”他道,“停屍房在京兆府衙,距此尚有二裏。臣先遣人備車——”

“備什麽車?”李清川擺擺手,“騎馬去。你的馬呢?”

沈舊池一頓:“臣的馬在巷口。”

“那正好。”李清川大步往外走,“咱倆騎馬過去,快一些。”

巷口果然停著兩匹馬。一匹是沈舊池的棗紅馬,另一匹通體雪白,毛色如練,正悠閑地甩著尾巴。

李清川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他在馬背上回過頭,看著沈舊池:“尚延,你帶路。”

沈舊池默然片刻,翻身上馬,一夾馬腹,當先行出。

馬蹄踏過青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長安城的街道上已經有了行人,看見兩騎疾馳而過,紛紛避讓。

沈舊池策馬在前,始終與身後保持著一個馬身的距離。

這是臣子該守的本分。

但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

京兆府衙的停屍房裏,七具屍首一字排開。

負責看守的差役看見太子殿下親臨,嚇得膝蓋一軟,直接跪了下去。李清川看都沒看,徑直走到第一具屍首前,掀起白布。

他看得很認真。

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收起來了,眉眼之間透出一股與年齡不太相稱的沈靜。他蹲在那裏,一點一點查看那些屍首,從頸間的傷口看到手指的指甲,從衣著的料子看到鞋底的泥土。

沈舊池站在一旁,垂手候著。

停屍房裏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油燈搖曳。太子的側臉在光影裏明明滅滅,看不清神情。

“不對。”李清川忽然道。

沈舊池擡眼。

“你看這具。”李清川指著第五具屍首,“她的傷口和其他幾具不一樣。”

沈舊池走過去,低頭細看。

“其他幾具的傷口,都是從左向右,刀口平滑。”李清川道,“但這具,是從右向左,而且這裏——”

他指了指傷口邊緣一處幾乎看不見的細微痕跡。

“這裏有一點點撕裂。不是一刀斃命,是先割了一下,沒割斷,又補了一刀。”

沈舊池的目光凝住了。

他查了這案子七天,看過這七具屍首不下十次,卻從來沒有註意到這一點。

“前六具是一個人殺的。”李清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這一具,要麽是另一個人,要麽是……兇手在殺這個人的時候,出了什麽意外。”

他轉過頭,看著沈舊池,眼睛又亮了起來。

“尚延,你覺得呢?”

沈舊池垂下眼睫:“殿下慧眼如炬,臣……未能察覺。”

“你天天看,看慣了。”李清川擺擺手,“我是頭一回瞧,新鮮,容易看出不一樣的東西。”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這不過是尋常小事。

沈舊池卻知道不是。

這位太子殿下從進來到現在,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一炷香,看出了他七天沒看出來的東西。

“殿下。”他斟酌著道,“這第七具屍首,身份與其他幾具不同。”

“哦?”李清川擡眼看他。

“是京兆府主簿的獨女。”

李清川的眉毛挑了挑。

“主簿之女遇害,卻沒有聲張?”他問,“這主簿倒是沈得住氣。”

“不是沈得住氣。”沈舊池道,“是不敢聲張。”

“不敢?”

“因為那女子被發現時,衣衫不整。”沈舊池的語氣平靜,“主簿怕有損名聲,懇請京兆尹大人壓下此事。”

李清川沈默了一瞬。

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裏,忽然有什麽東西沈了下去。

“走,”他道,“帶我去見見這位主簿。”

京兆府主簿姓周,是個年過五旬的老吏,在京兆府待了二十多年,從書吏熬到主簿,靠的就是一個“穩”字。

但此刻,這位以沈穩著稱的老吏,正跪在太子殿下面前,渾身抖得像篩糠。

“周主簿,”李清川坐在上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女兒的事,我想聽聽。”

周主簿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聲音發顫:“回殿下……小女……小女是意外身亡……”

“意外?”李清川放下茶盞,“周主簿,我是來查案的,不是來聽你糊弄的。你女兒頸間那道傷口,是怎麽個意外法?”

周主簿渾身一震,伏在地上不敢擡頭。

沈舊池立在一旁,垂眸看著這位老上司。

他在京兆府五年,周主簿待他一向和善。前年他初來乍到,不熟悉府衙規矩,是周主簿手把手教他;去年他查那樁“殺豬盤案”,需要調閱舊檔,也是周主簿連夜替他翻出來的。

可現在,他只能站在這裏,看著這位老人伏在太子腳下,抖得像一片秋風裏的枯葉。

“周主簿。”李清川的聲音不輕不重,“你女兒遇害那晚,在何處?何時出門?去見何人?你若不說,我只能讓京兆尹來問了。京兆尹問不出來,還有大理寺。大理寺問不出來,還有我父皇。你要一層一層跪過去嗎?”

周主簿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良久,他啞著嗓子道:“回殿下……小女……小女那晚是去……是去城西的……”

他說不下去了。

李清川沒有催他。

停屍房裏安靜得只剩油燈的劈啪聲。

“是去城西的觀音廟。”周主簿終於說出了口,聲音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每月十五,她都去……說是替她母親祈福……”

李清川靜靜地聽著。

“那晚她出門時……我攔過她。”周主簿的聲音越來越低,“我說最近城裏不太平,讓她別去。她不肯聽……她說……”

他說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沈舊池垂下眼簾。

他忽然想起去年元宵節,他在燈會上遠遠見過那位周姑娘。她抱著一盞兔子燈,笑得眉眼彎彎,身旁跟著兩個丫鬟,嘰嘰喳喳地不知在說什麽。

那時他還想,這姑娘倒是生得喜慶。

“周主簿。”李清川的聲音忽然響起,不似方才那般疏離,倒像是多了些什麽,“你起來吧。”

周主簿擡起頭,滿臉淚痕。

李清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彎下腰,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你女兒的事,”他說,“我會查清楚。”

周主簿楞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位年輕的太子殿下,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清川已經收回手,轉身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尚延,”他道,“你送送我。”

沈舊池一頓,隨即快步跟上。

府衙門外,日頭已經升高了。

李清川站在臺階上,瞇著眼睛看了看天,忽然道:“周主簿的女兒,叫阿蘅。”

沈舊池垂首:“是。”

“去年元宵節,我溜出宮看燈,遇見過她。”李清川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什麽無關緊要的事,“她在燈會上猜燈謎,贏了一盞兔子燈,高高興興地抱著走了。我那時候想,這人笑起來真好看,像只兔子。”

沈舊池擡眼看他。

太子殿下站在日光裏,臉上還是那副懶洋洋的笑,可那雙眼睛裏,分明有什麽東西沈甸甸地墜著。

“那時候我不知道她是主簿的女兒。”他笑了笑,“後來知道了,也沒當回事。長安城這麽大,遇見過的人多了去了,誰還能都記住?”

他頓了頓。

“沒想到再聽見她的名字,是在停屍房裏。”

沈舊池沈默著,不知該說什麽。

“行了。”李清川收回目光,翻身上馬,“我回宮了。案子的事,明日你到東宮來找我。”

沈舊池跪地行禮:“臣恭送殿下。”

馬蹄聲漸行漸遠。

沈舊池跪在原地,直到那匹白馬消失在長街盡頭,才緩緩起身。

他立在府衙門口,望著空蕩蕩的長街,忽然想起方才停屍房裏那一幕——

太子殿下蹲在那些屍首旁邊,一點一點查看傷口,神情專註得不像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

還有方才,他彎下腰,親手扶起周主簿的那雙手。

那雙手很白,骨節分明,不像太子的手,倒像是個讀書人的手。

可那雙手,去年春獵,親手獵過一頭熊。

沈舊池收回思緒,轉身往府衙裏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巷子深處那堵斑駁的老墻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小小的記號。

那記號畫得很輕,輕得像是不存在一樣。

但若仔細去看,隱約能看出,那是一朵蓮花的形狀。

沈舊池看了片刻,轉身進了府衙。

風從巷口吹過來,卷起幾片落葉。

那朵蓮花靜靜地刻在墻上,像是誰不經意間留下的印記,又像是——一個無聲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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