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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養不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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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養不道德

似乎是為了補償他們,申靖易沒有再派人限制他們的人身自由。

職級不同,每個人的房間所在的位置也不同。

一直到徹底擺脫了身後的威脅,王敬驍若有所感般的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領帶,對著身旁的陸銜野小聲嘟囔:“真這麽輕輕放過了?”

邢紹亮被關了起來,錢司法官已經離開了,這條漫長仿佛沒有盡頭的走廊只剩下了四個人。

魏枕序走在最前面,皮鞋敲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沈穩的聲響,他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挺括大衣,隨著步伐的移動,衣擺蕩開在空氣中,克制而規律。

“誰能說得清呢?”陸銜野隨口敷衍著,他盯著魏枕序的背影,說不上自己什麽心情,期待著他回頭和自己說些什麽,又覺得這個要求實在無禮的有些過分。

長廊的燈光冷白,格外冷冽,將身影拉的格外清晰,陸銜野無比幼稚地跟著踩上對方的影子,企圖通過這種方式吸引註意力。

也不知道是不是掌權久了,魏枕序連影子都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他的步伐並未亂半分,卻讓陸銜野不由自主的收斂了聲響。

王敬驍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也識時務的閉上了嘴。

‘塔’的房間要比他們的房間更遠,陸銜野停在了自己房間的門前,故意掉落鑰匙,制造出突兀的聲響。

“啪嗒——”

那人始終沒有分給他半個眼神。

等到王敬驍鎖上了門,走廊的盡頭再也看不見一個人影,陸銜野才俯身撿起屬於自己房間的鑰匙。

陸銜野仿佛又回到了被魏枕序抓回星艦的那個晚上,與之相對的是,這一次,魏枕序不會再親自‘審訊’他了。

留給他的,只有比深空無聲還要煎熬的孤寂。

陸銜野當然知道,在申靖易出現的那一刻,屬於魏枕序的危機已經解除了,他用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訊息告訴了申靖易,自己的手上有他的把柄,迫使申靖易不得不出面放人。

既然無法殺了魏枕序,那麽這件事必須有個人背鍋。

而最佳人選,就是陸銜野自己。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申靖易不是沒有腦子,他之前做出的所有舉動都可以說是自信到一定程度,以至於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魏枕序將他那層虛偽的表皮戳破之後,申靖易的理智必然會回籠。

而陸銜野知道的很多,分量也足夠,是再好不過的替代人選了。

死亡的威脅再一次壓在了陸銜野的身上,他卻沒有足夠的牌能拿出來和申靖易對壘。

在密室裏,雖然陸銜野沒有對魏枕序做出什麽實質性的舉動,但接連不斷的觸底操作論誰都難以忍受。

陸銜野也不知道這個時候魏枕序還能不能幫他。

他用之前約定好的信號,約了他出來。

.

再一次回到這間沒有任何監控的房間裏,一切都沒有變,又仿佛一切都變了。

魏枕序從不肯給他一個痛快,他們從痛苦中確認著彼此的存在,每一處在對方身上留下的痕跡都不亞於一場對青春的反叛。

上一次留下的苦楚還停留在軀體的某一處,以至於陸銜野回想起來,都是對自己的一種拆解重組。

“其實挺疼的。”

手腕上的已經看不出被手銬研磨的血痕存在了,延遲了近百小時的回應終於落到了實處,最該回應他的人已經遲到了兩刻鐘了。

早已錯過了輪班的空隙,歸來和離開已經不重要了。今夜是最後一個不會被監視的晚上,也是那個傲慢無禮的人最後的補償,從明天開始,新一輪的角逐將會展開。

他沒有開燈。

無關暴露與否。

魏枕序是一個秩序感很重的人,對任何事情都有一種清晰分明的界限,很少有人能夠逾越那道規定的刻度。

哪怕是在某些事情上,他都要嚴格按照流程來,往往陸銜野都被他層出不窮的手段佩服到失語,他才肯屈尊降貴的換上自己的東西。

但陸銜野不是。

他向來隨心而動,只是接受能力很強。

小的時候平靜的接受了父親將原本屬於自己的父愛,分給了另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男孩,在父親去世後,又沒多少反抗的將自己的部分所有權,移交給了那個被稱呼為‘哥哥’的人。

而在漫長如潮濕雨季般的少年歲月裏,魏枕序也一手包辦過他的人生。

所以在這段所有權的歸屬移交上,陸銜野沒出現過什麽排異反應。

因為他的生長路徑中出現過這種場面,前半生的糾纏不過是將曾經親密關系,換了一種特殊的表達方式。

從沒有出現過‘剔除’的現象。

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了。

魏枕序還是沒有出現。

“為什麽……”

陸銜野的脊骨在觸及到冰冷墻壁的瞬間,仿佛最後一絲支撐自己的力氣也被抽走了,沿著粗糲的墻面,無力地跌落下去。

“連見一面都不願意嗎?”

最後一絲屬於他的氣息也沒有了。

陸銜野蜷縮在墻根那片濃郁的陰影裏,頭顱無力地垂向胸前。精神圖景內,天與海的界限被狂亂的海浪撕得粉碎,鉛灰的雲仿佛從深處的巨口裏吐了出來,和墨黑的浪攪在一起。

——結合熱紊亂。

他沒辦法重建秩序,組成他秩序的那一片天已經被徹底毀去。

陸銜野現在很想沖到魏枕序的面前,想揪著他的衣領讓他來看看這片無序的、已經瘋了的海。

他要質問魏枕序!

質問他到底知不知道棄養是不道德的!

哪怕真的要棄養,也該提前通知一聲,而不是這種平白無故,一聲不吭的結束。

“收收味。”

語調平靜到甚至聽不出字詞組合出的狎褻的意味,卻如同無風掀起三尺浪,驟然在陸銜野的耳邊炸響。

這方空氣仿佛重新註入了什麽新的東西,令他有些頭暈目眩。

他猛然擡起頭來,瞳孔內倒映出的魏枕序的身影是那麽真實,借著長廊的遺留下的微光,陸銜野看到了他眉宇微擰著,下顎緊繃成一道冰冷的弧線,眼睛裏燃燒著眸中他看不懂的,灼熱的怒意。

他又有些委屈,明明被棄養的他,又不是魏枕序,他生什麽氣,哪怕今天自己因為結合熱紊亂死在這裏,魏枕序也是管不著半分的。

可人就在眼前,指令也早在第一句話就下達了,陸銜野還是遵循著魏枕序的意願,收斂了些濃得能嗆死人的向導素。

“能起來嗎?”

語氣似乎平緩了些,有了些許溫度,不再是那種能凍死人的冰冷。

陸銜野吸了吸鼻子,嘗試用自己的力量站起身來,可生理的反應並不是他可以操控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準進入結合熱多長時間了,身體裏哪裏還有一絲力氣。

嘗試多次之後,他無力的跪坐在地,從未有過的厭惡感轉瞬間席卷他的全身。

為什麽他會是向導?他更不想成為哨兵,因為哨兵也會在結合熱的時候,變成一頭誰也不認識的野獸。他為什麽不能是個常人?

他如果是個常人,就可以走聯盟的途徑實現自己的理想,其中縱然很困難,而不是背著一個看似是捷徑,實則是比尋常人要難百倍的路線。

說到底,他還是最恨魏枕序的。

如果他們不是哨兵和向導,根本就不會卷入這場無法擺脫的爭端,更不會因為那個可笑的匹配度而向對方搖尾乞憐。

將他籠在陰影裏的男人蹲了下來,緩慢而堅定的對著他說:“因為這是你該走的路。”

深受其擾的另一方用最簡短的話語,破解了他最深層的恐懼,他很早就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坦然接受了這道他或許終身無解的難題。

魏枕序釋放了一點哨兵的氣息,平息著陸銜野精神圖景內幾乎將他覆滅的力量。

也只是一點,如同飲鴆止渴。

“說事。”魏枕序坐到了他對面的沙發上,不知道從哪裏翻找出來的,純機械的手表掛在他的手腕上,“你只有五分鐘。”

沙發離他的位置並不算遠,魏枕序的撫慰讓他也有了些力氣。

陸銜野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走到魏枕序的身邊,居高臨下的視角讓他感受到了一種鮮少的安心。

他重新落入他的影子中,只不過這一次,是陸銜野在包裹著魏枕序。

坐著的男人甚至沒有完全擡頭,只是掀起了眼簾,目光從下往上掃去,明明是一個臣服的角度,卻奇異的掌控著一切,魏枕序的手指輕點著表盤:“還有三分鐘。”

“魏枕序……”聊勝於無的哨兵氣息根本不足以支撐他長久的與本能做鬥爭,被逼紅的眼眶裏藏著的是誓要勝天半子的決絕,“這就是針對你我的一場構陷,目的就是讓我們互相殘殺。”

空氣在他們中間凝結,魏枕序的手臂隨意搭在扶手上,指尖偶爾在皮革的表面輕點著,沒有規律,像是在彈奏一架不存在的鋼琴。

“繼續。”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並不高,輕而易舉的壓下了所有不安的忐忑。

“謝家和王家倒臺之後,我去過一次無名山莊。”最後一絲可供調用的力氣消散,他的身體像是某根支撐太久的鋼索崩然倒塌,膝蓋撞擊地板的聲音並不響亮,沈悶的有些煩躁。

他跪在魏枕序的身前,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調整著姿勢,想讓自己看著規矩一些。

“魏枕序,我不掙紮了……”時至今日,陸銜野終於接受了自己的宿命,他微微仰頭,完全以一個下位者的姿態,將自己所有的致命點暴露在對方的視線之下,那雙因難耐而水潤的眸子無比淒楚的盯著他。

“序哥,我不想死於結合熱紊亂,這不能、也不該是我的結局。”他的表情似哭似笑,輕輕攀附上他的膝頭,像是小時候餓極了也不肯全部吃掉,非要留下大半食物遞給他的懵懂稚童,“第一任首席向導的隕落,就交給命運來審判好不好?”

可父母雙亡的孤兒哪有什麽天真的可能性,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換,只不過那時候的真情是足以蓋過冰冷交易的本質。

魏枕序微微俯身,溫暖的指腹拭去了他眼角不知什麽時候外溢出來的淚水,陸銜野聽到了一聲近似喟嘆的妥協。

“陸銜野。”他說。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真的很會操縱人心。”

秒針滴答又轉了一圈,穩穩的指在了原點。先前吝嗇的哨兵氣息鋪天蓋地的向他湧來,精神圖景裏翻湧的浪潮像是被無垠的廣袤莽原阻擋,逐漸平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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