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邊界

關燈
邊界

這場談話仿佛只是一個小插曲。

陸銜野回到晚宴的時候,氣氛正酣。所有人都刻意忽略了這件事,默契無間的粉飾太平。

細看下來,同樣也有幾個人不在這裏,不知道申靖易還帶了誰走。

誰也不願意讓自己處在被動的階段,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地方,沒有誰想成為他人嘴裏的一塊肉。

所有的通訊設備都被收了,這些人中不乏日理萬機的決策者,即使是執行這種機密任務,也不可能真的放下手頭的事情幾天不理,一日兩日倒也罷了,若是時間長了,聯合起來,也夠申靖易喝一壺的了。

“放他爺爺的……這些記者就知道瞎拍瞎說!”

半遮掩的門通向未知的區域,偶然露出光幕畫面上正播放著聯邦新聞,主持人放了一張星艦在宇宙炸開的畫面,配圖與文字極具煽動力,屋裏傳來了斷斷續續的爭執聲。

“我說的不對嗎?那能源船不是被星際海盜劫走的,就是耀廷帝國的人!”

“好了好了,你小點聲,傳出去了你還想不想活了,怎麽喝了點酒就什麽都說,那誰你也不攔著點,這要是——”

會場換了一首更有韻律的歌曲,許是聲音有些大,裏面的人發現門不知道什麽時候開了,立刻站了起來,悄聲向外看去。

在發現確實沒有人註意到這裏之後,裏面的人才放下心來,重新將門關上。

“行了,知點足吧,咱們還能有點娛樂方式,這扇門之後的才是修羅場呢!”裏面的士兵心有餘悸般搖了搖頭,“知道那個尹部長嗎?嘖嘖嘖,進去這才多久啊,去聽聽審訊室的兄弟們怎麽說的吧,我估摸著不等下船啊,就要咽氣咯。”

方才吵嚷的士兵瞪大了眼睛:“我靠,魏首席不向來都是不見血的折磨人嗎,這次怎麽下手這麽狠?”

“哪是他下的手啊,魏首席從來不和這種人浪費時間,下手的另有其人,什麽目的一看就知道了吧……”

原本以為這是一間封閉的庫房,沒想到進來之後別有洞天,墻體的另一側還有暗門,陸銜野沒有聽他們後面侃大山似的分析,隱蔽著自己的氣息,繞到了暗門之後。

微不可查的電流聲陣陣入耳,陸銜野擡頭,就看到房間的墻上掛滿了星艦各處的監控屏幕,他一眼就看到了申靖易辦公室的畫面,裏面沒有人,那宴會中少的那幾個人是怎麽回事?

他順著光幕的順序小心的走下去,不期撞上了一個帶著溫度的障礙。

陸銜野只覺自己神經仿佛炸開了,起手便朝著身後劈去,卻被對面輕而易舉的化解。

“別動。”那人抓住他的手腕,順手捂住了陸銜野的嘴,用氣音說出了這句話。

外面的人像是察覺到了這裏的聲音,腳步聲漸漸朝著這裏靠近,兩人屏氣凝神,直到外面重新傳來說話聲,那人確認了陸銜野不會再做出什麽過激的行為,這才松了自己的手腕。

“你怎麽在這?”陸銜野怎麽也想不到,他和魏枕序能在這個地方碰面。這裏看著像是個隱藏的信號控制站,恐怕申靖易的辦公室也沒有這麽全的。

魏枕序沒有回答他的話,兩人對著不斷閃爍的畫面相對無言,陸銜野的視線突然落到了角落的一個房間裏。

“這裏從始至終都沒有監控。”

兩個人對視一眼,分頭引開了外面看守的士兵,從不同的方向抵達了未被監視的房間裏。

一進門,陸銜野就把魏枕序抵在了墻邊,一門之隔的長廊上,靴底急促地撕咬著地面,發出令人心驚的悶響。

槍械輕擦過戰術背心的聲音在一片靜謐中格外明顯,子彈幾乎貼著陸銜野的身側掠過,釘入墻面,門外窺伺的眼睛掠過屋內情況,轉身遠去。

陸銜野收起了領域,硝煙仿佛在空氣中彌漫,他擡眸,盯著眼前人淡漠的眼睛,快速的將事情和盤托出。

“魏枕序,你聽我說,資源確實被人劫走了,不是聯邦的人,是耀廷帝國的人,這件事涉及到了兩國利益問題,說不定中間還和某些高層有聯系,謝家之所以能倒的那麽快,不也是順勢而為嗎?”

“我和耀廷帝國的人做過交易,那些人狼子野心,一直盯著聯邦的資源不放。況且聯邦近來形勢並不穩定,按照塔的習慣,必然是要開戰的,以現在的局勢,開戰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光說養軍團的戰備能那麽順利的批下來嗎?”

特殊材料制成的門板自動修覆破損的漏洞,很快光潔如初,隔絕了全部的聲波的傳播。

似乎是覺得,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一般,只差把自己的底細全部暴露出來了。

“申靖易另有自己的算盤,以我的推斷,下船之前,塔與聯盟之間,必定會死一個高官,死的是哪一方對他都沒有什麽區別,一個尹向澤根本不夠他吃的。”

“而且他已經註意到了W116星系,”陸銜野說不上自己到底是什麽心情,那股隱約冒頭的覆雜與動容被更重要的局勢壓過,“現在你不讓我摻和進來,我也已經攪入你的局勢裏了,咱們的目標是一樣的,聯盟和塔,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內鬥……”

眼看著陸銜野越說越激動,魏枕序伸出手指,輕輕抵住他微張的唇瓣:“除了你我,沒有人會不長眼的再三前往必死之地。”

“申靖易卡在這個位置上很久了,這次會是他最後一次升遷的機會,”魏枕序抽絲剝繭,直指問題的關鍵:“他想讓我死,對嗎?”

魏枕序的背景足夠簡單,履歷卻頗為覆雜,只要他死了,無論是塔,還是聯盟,都能從中做出文章來。

而這同樣的人選,還有一個陸銜野。

同樣都是有塔和聯盟背景的人,陸銜野的效果就相對要差一些,他和聯盟的關系是間接的,如果死的是陸銜野,勢必要面對陸望岑的報覆,這是一個並不劃算的買賣。

即使是面對必死的局面,魏枕序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的表情,仿佛早已預料到一樣,他施了巧勁,輕易的調轉了兩人的位置,將陸銜野逼到角落裏,溫潤的指骨劃過陸銜野的臉側,似有若無的遏住了他的脖頸。

“那你呢,你是來買我的命嗎?”

申靖易已經選擇了他。

如果利用得當,陸銜野是完全可以在這一局面扭轉敗局,成為魏枕序的買家。這場一直把握在他手裏的所屬權會完全倒置,由一個貪得無厭、從不知節制的冒險家來掌控一切。

“我是真的很想買你的命。”陸銜野毫不在意自己的命門就捏在魏枕序的手上,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一柄明顯屬於能源部的鋼刀,鋒利的刀鋒割破風聲,不斷挑釁著時刻緊繃的神經。

魏枕序看著小瘋子旁若無人的把玩著由來已久的冷兵器,別樣的狂妄與自信肆意在他的身上展現,危險又迷人。

他盡情欣賞著這股未被磨滅的野性。盡管下一秒,這柄能讓人瞬間斃命的刀鋒抵上了他的咽喉。

“只是我志不在此,並且……”

陸銜野幾乎是強迫魏枕序的手緩緩收緊,他慢慢的靠近,將兩人的距離拉到只能裝下彼此,彼此錯開著身位藏著生與死的界限,陸銜野吐出的氣流廝磨著他的耳畔,“魏長官這麽聰明,我更怕你有後手。”

脖頸上割破的血線滾出幾滴細小的血珠,在收刀之前,陸銜野毫不猶豫的劃破自己的掌心。

魏枕序笑了,沒有管脖頸上時刻傳來的刺痛,徑直從腰間取出了愈合凝膠,強硬的板過他的手,止住了那些放肆奔湧的血液。

如水般的冰冷舒緩治愈著陸銜野身體內沸騰的血,那股一直以來在體內躁動著、不安著的某些東西在這瞬間詭異的平靜了下來。

他的聲音溫柔淡漠,像是冬夜裏的月光:“我有幾斤幾兩,小陸總不是已經上稱給我算了一遍嗎?”

看似無法轉圜的地方已經被他開拓出了好幾種生路,從之前的尹向澤到現在的他,如果陸銜野想的話,他有無數種方法脫困。

遠超常人的情報分析能力讓陸銜野永遠有可以選擇的資本,申靖易用強權壓人,得到的只有懼怕,放到陸銜野身上,可能連那點對於權力的敬畏都消失了。

因為真正能讓人心悅誠服的,只有人心。

“戰備被扣留的消息是三個小時之前發生的事情,新聞並沒有公布,能接觸到這個消息的也只有塔內軍團決策層的人。”血早已止住了,繃帶起到的不過是裝飾的作用,魏枕序還是細心地纏了好幾圈,“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人給你傳遞外界的動態,情報發達到這種地步——”

“是該誇小陸總手眼通天呢,還是該誇你是扮豬吃老虎的高手,這一手藏鋒險些將所有人都耍的團團轉。”

盡管魏枕序已經最大可能的壓抑著自己的氣息,陸銜野還是感受到了這份平靜之下的洶湧浪潮。

他緩步放出一點向導素用於撫慰他的精神,狹小的空間裏擠滿了足以溺死人的含量,最該融合在一起的氣息涇渭分明的蔓延開來,誰也沒有逾越半步。

陸銜野攀上了他的肩頭,體溫融化了肩章的冰冷:“情報系統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誰給的錢夠多,誰就可以買到足夠分量的情報。”

“這個龐大的系統網絡裏,每個人的位置不一樣,得到的東西都會大不同,每一條信息來源的背後,都是用足量的金錢累積起來的。”

“有人販賣是為了活下去,這樣的人最好撬動;而有人則是為了心中最崇高的理想,只是誰也不知道,這些勇士裏到底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隱忍與掙紮在他們的呼吸間交纏、分離、重新融合。

“走到這個位置,連你我有時候都會被瞬間的繁華迷住了雙眼,混淆了真實與虛妄的邊界,質問自己的堅持。”

陸銜野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雙明澈瞳孔裏自己的倒影,他顫著聲音問道:“魏枕序,我們的目標是一樣的,對吧?”

他知道魏枕序現在處在清醒與混沌的交界處,這些無法在正常情況下問出口的真情,藏著陸銜野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懼。

如果只是他自己,他會無所畏懼。

當這並不平等的天平上,放入了陸銜野怎麽都不會想到的砝碼時,他也忍不住想要確認些什麽。

因為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他必須為自己做下的每一個決定負責。

回應他的只有熾熱的呼吸,一次又一次的渴求,以及那幾聲極低的、意味不明的含糊破碎的字詞。

陸銜野像是從中得到了自己苦求不得的答案,無論是欺騙還是真實,他都照單全收。

在這個世界傾頹顛覆之前,他們毫無顧忌的瘋狂了一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