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瑪格麗特

關燈
瑪格麗特

不知在外面呆了多久,林向語終於打開門走進去。

劉姨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緒,關心地看著她。

林向語用盡全身的力氣擠出笑容:“沒事,剛打了個電話。”

劉姨點頭,沒多說話收拾東西去了。

林向語就這樣在後廚工作,宛若一切都沒發生,只是臉色沈得嚇人,嘴角無論如何也提不起來。

她硬撐到給眾人做完宵夜,然後又等等等,有人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林向語只解釋她姨媽來了不舒服,大家都信以為真。

直到下班的時候,林向語才敢拿出手機。

【宋斐:我明天中午下班,密碼是222333。】

【宋斐:菜我預定在門口,你不用額外帶,也不用做太多,如果嫌累的話點外賣也沒關系,這是我的小區地址。】

隨後是一個具體的地址。

消息居於頁面的第一排,分外顯眼。

是她昨天剛剛置頂的人,林向語點進去,取消了置頂,然後將手機放進口袋。

回到家,林向語沒有開燈,黑暗成為她的棲息地,她靈魂的心安處。

她摸索出好久沒有用到的電腦,打開瀏覽器查找著消息。

林向語查找的第一個關鍵詞是藍天航空。

她如願地在官網裏找到宋斐的名字和他的介紹,年輕,飛行次數多,飛行安全性高,是居於老機長底下的年輕精銳機長。

她看著宋斐那張身穿藍天航空制服,容貌嚴肅端正,輪廓分明又不失帥氣的證件照,漸漸紅了眼眶。

林向語繼續搜著,搜得是夕陽航空。

作為國內前幾的航天公司,網上的報道不論其數,林向語一條條不厭其煩地翻找著,她寧願晚上聽見的是假話。

眼睛被屏幕刺激的酸脹而痛,林向語忽略眼睛的痛,一字一句地在鍵盤上敲打著,仿佛要將電腦拆散。

“夕陽航空意外事件。”

回車鍵一按,瀏覽器迅速反應,推送著有帶相關字眼的新聞。

林向語閉上眼,心臟劇烈跳動,她是一個膽小鬼,自從宋芙出事之後,她好久都沒碰過手機,因為總是會出現新聞,偉大的媒體總能找到真相湮滅真相然後取出最顯眼的標題。

林向語一度不敢看航天新聞,也因此而越發討厭與飛機有關的事物和人。

心臟跳動快要突破最高的關卡,一滴眼淚順著她被電腦映得慘白的皮膚滑下,最後滴入地毯。

林向語睜開眼睛,看見位於首位的新聞。

《一女子飛行途中突發心臟病,機組處理及時,但仍未挽救該女子性命。》

林向語點進去,一個字一個字讀過去,心痛得幾近暈厥。

她用力關上電腦,大口呼吸著。

然後,又一次直面折磨。

《一女子於飛行途中突發心臟病,其父母質疑航空公司處理不得當致其殞命,妄圖“碰瓷”吃“人血饅頭”》

多麽諷刺的標題,林向語點進去,看見宋芙的父母拿著布站在機場的正中間,周圍人群密集,宋芙的名字就這樣鮮活得展現在不知所雲的看客面前。

以一種被父母羞辱的狀態。

林向語盯著那張圖片,心裏滴著血。

她掐著自己的手,指甲戳進血肉她卻不覺得痛,左手手腕內側好幾道不太明顯的疤痕隱藏在紋身之下。

林向語哭著,然後自嘲地笑了。

她返回頁面,看到下面一條推送。

《飛行途中遇乘客突發急性疾病該如何處理—來自KN3842航班的教訓總結》

點進去,是夕陽航空的官網鏈接。

林向語掃視著,看到最後一行作者名字,機長毛清武,副機長宋斐,及全體機組成員。

她看著那三個字,狠狠地笑出來,某一瞬間,眼淚奪眶而出。

她的手點擊著鍵盤,然後,屏幕的光消失。

林向語就這樣安靜地坐在窗戶前,呼吸緩慢,眼看著天黑到天亮。

直到前一天還沒關掉的鬧鐘響起,林向語才回過神,她站起身,腦袋已經不能思考,只憑著本能動作走到衛生間收拾自己。

看著鏡子裏沒有血色的自己,像鬼一般沒有人氣,林向語拿出口紅點在唇中間,妄圖增添一點血色。

手機消息空空如也,林向語依舊給送菜的阿姨發去買菜單。

隨後,她走到書房,打開好久不用的打印機,機器運作著,幾張紙被吐出來,她拿著手機,拿上包出了門。

車子緩慢地行駛在覆雜的路上,半個小時後,林向語抵達宋斐發給她的地址門口。

小區的裝修高檔大氣,大門森然,閃著鋼鐵的利氣,林向語停了車,走到大門口。

保安攔住她:“你找誰?”

林向語撈出手機,沒有多餘的表情:“三單元408,宋斐。”

“喔,你是他的女朋友嗎?他昨天晚上就登記了。”保安笑瞇瞇地八卦著,見林向語沒有反應便開了門。

林向語踏過去,才反應過來冷笑了一聲。

女朋友?

順著綠化精致的道路走到三單元,林向語沒有興趣打量這裏在她看來幾近豪華的一切,她漠然地上了電梯,坐到四樓,找到宋斐的門口。

潔凈的門口有一袋提前預定的生鮮。

林向語按了密碼,走進去,又將東西拎進去。

宋斐的房子和他整個人一樣,冷漠簡潔,沒有多餘的裝飾,所有東西擺放地一絲不茍,地面上沒有灰,幹凈的一塵不染,就連拖鞋都整整齊齊地像排隊。

林向語穿了一雙地上的鞋走進去。

打量著整個房子的格局,她朝廚房走去,又將一份東西放在餐桌上。

將一切做好,林向語在廚房整理宋斐買的東西,青菜雞蛋肉海鮮,每個種類的東西都有。

林向語習慣性的開始備菜,腦子裏還沒想出做什麽菜手已經先幹起活來。

等到把米飯蒸上的時候,門口傳來開門的動靜。

林向語掃了門口一眼,站在原地沒動。

宋斐的腳步越來越近,最後停在廚房門口:“林老板,你過來還欠我的那頓飯嗎?”

聲音帶著興奮和雀躍。

林向語沈默地點頭,嗯了一聲。

宋斐的腳步動著,走到她旁邊。

“在處理菜嗎,我幫你。”

林向語站在洗菜池面前,水澆在她的手上,她搖了搖頭。

氣氛一時有些沈默。

“林向語,你為什麽不看我?”

林向語低著頭,關掉水之後將菜放進盤子裏,走到一邊拿出切菜板。

“沒有,忙著呢。”

“真的嗎?”宋斐低下頭,眼神掃視著她的側臉。

林向語低著頭沒動,嘴唇咧喏著,發不出聲。

宋斐制止她的動作,眼看林向語還沒有反應,於是雙手捧住她的頭,將林向語的臉往上擡:“看看我……”

好嗎兩個字堵在喉嚨裏沒有發出來。

林向語的臉蒼白而混沌。

宋斐原本輕松的神情一下繃緊,他低著嗓音,眸光變得關心:“林向語,你怎麽了?”

林向語看著那雙極盡關心的臉,勉強地笑著:“我沒事。”

宋斐掃視著整張臉,質問道:“怎麽可能沒事,你說實話。”

林向語強忍著眼淚,疲憊湧上她的心頭,她用幾近懇求的氣聲回答:“宋斐,餐桌上的東西,你去看看好嗎?”

宋斐像是感受到什麽,放下手和她對視,一個眼裏全是絕望,另一個眼裏全是不安。

林向語感受到那一絲不安,突然笑起來:“我求你去看看。”

宋斐走出去,背影沒有平時的挺立,像是洩了氣。

林向語呆在廚房,將涼水鋪在臉上,靜靜等待接下來的對峙。

良久,久到林向語都以為時間停止流動的時候,宋斐終於走過來。

兩個人明明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可中間卻橫杠著巨大的誤解,心裏的距離比任何時候都遠。

林向語看著她專門打印的宋斐參與的教訓總結,那張紙就捏在宋斐的手中,她的眼角唇角無不透漏著諷刺和絕望。

“你總結了你手上的這個,那你替我總結一下,我到底遭遇了什麽?”林向語抱著手臂,語氣諷刺。

宋斐走上前,將那張紙撕碎,碎片紛紛揚揚,然後落到地上:“你需要休息,休息好了我講給你聽。”

林向語往後退,退到櫥櫃邊再也無路可退,她嘶吼著:“宋斐,你停下!”

宋斐停住腳步。

林向語將全身的力量靠在支點,以圖不昏倒,她聲音慢下來:

“那我替自己總結一下吧,四個月前,你第一次來我們店吃飯,第二天我們再次相遇在宋芙的墓地上,你替我擋了那一巴掌,然後我們越來越熟悉,我們見了很多次面,我向你吐露我的自責後悔,你知道我恐飛特意播機長廣播安慰我,可我似乎從來就沒和你說過我恐飛,對嗎?”

林向語昨晚將一切她忽略的不合理都串聯起來。

“你第二次在宋芙的墓地前見到我總能猜到我是誰吧,好,我算它偶然。”

“那後來我跟你講起宋芙你總該知道了吧,還是說,你的情商低到你根本聯想不到那個在你航班上突發心臟病的人是我朋友?”

林向語一字一句字字泣血講出她琢磨了一晚上的話,她的眼裏充滿著嘲弄和不信任。

她揮著手,眼神變得猙獰。

“宋斐,你他媽的就是一個騙子一個混蛋,你明明知道我在意什麽可你非要騙我,你看著我難受對你哭的時候心裏在笑話我吧?嗯?把我當傻子嗎?”

她哭著,吼著,宣洩她所在意的。

“宋斐,大家講起當年的事,連全貌都不記得,但偏偏記得你有多厲害有多牛,連主人公的生死都不知道,你知道我聽了多心痛嗎!”

“哦,我差點忘了,除了誇讚你,還順便強調宋芙是在去朋友畢業典禮的途中出事的,畢業典禮的途中!罵的又是誰?大家不知道把它當噱頭,可我知道!我就是那個害死宋芙的人!”

最後一句話落下,情緒宣洩而出,站著已經不能支撐林向語的身體,她一邊嗚咽著一邊彎下腰,心口最後一口氣散發,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癱坐下來。

“你不是!”宋斐一步步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林向語將頭埋在膝蓋中間,腦袋因為情緒激動有些發暈,她搖頭反駁,聲音失了最初的力氣:“我就是!我該死!我卑鄙!我惡劣!我不值得活在這世上!”

宋斐攥住她的手,跪著抱住她的身體。

林向語反抗著,可力氣很小,宋斐始終緊緊地包裹著她。

安靜的廚房只剩林向語的嗚咽聲。

宋斐抱著她,感受著懷抱裏瘦弱的身體以及傾瀉而出的絕望,那種絕望扼住了他的脖頸,讓他一時被同化。

然後,他幡然醒悟。

絕望,希望。

“林向語,我愛你,所以總在糾結怎麽告訴你,所以發現你恨你自己。你總是這樣,明明不開心也不說,被人打也不還手,你應該說出來恨我討厭我甚至拿刀砍我,我都接受,但你不能討厭自己。

宋芙的離世,不是你一個人的錯,是一場我們所有人,機組醫院包括她都拼盡全力但無力回天的命運的安排。

因為你和她情感最深,所以你把一切都歸咎於自己,可你最不該恨的就是自己,因為你念她最深,她在你心裏得到了永恒。”

宋斐沈默兩瞬,再度開口。

“她抱著讓你開心的心情進入飛機,可你因此不開心四年,她會多難過。她連在生命的最後都想著你,覺得對不起你,如此為你考慮,你怎麽能怨恨自己。”

“你怎麽知道?”林向語擡起頭,眼裏帶著迷茫?

宋斐看著林向語的眼睛,仿佛感同身受,他將在心口重覆千百次的話念出來,那是駱昶和他描述的。

“我的朋友叫林向語,明天是她的畢業典禮,請你幫我代轉祝她畢業快樂,我愛她,還有對不起。”

林向語聽到這,毫不猶豫地笑了出來,眼神含著淚和痛楚。

“對不起,你在對不起誰啊?”

說完這句話之後,林向語再也無法支撐住自己的身體,心裏的某個地方空了一塊,腦子一下陷入混沌,身體失去力量。

宋斐撐住她的身體,意識到面前的人昏過去之後,他抱起她一步步走到臥室。

林向語鮮活的臉失去了生氣,像一具屍體般沒有活力,眼眶的黑眼圈明顯,昏迷時眉頭都是皺著的,眼皮微微顫動,似乎處於極大的不安。

宋斐拿來熱帕子,擦著林向語被淚模糊的臉。

他將她整個人都圍在被子裏,躺在她的旁邊拍著她的背。

時間慢慢走過,林向語卻始終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宋斐拿起手機,給白妠打了一個電話。

“餵。”電話接通,是白妠冷淡的聲音。

“林向語受了很大的刺激,昏倒了,今晚可能來不了店裏。”宋斐走到門邊上看著熟眠的人,小聲地告知對方。

“怎麽了?”白妠的語氣透露著關心。

“沒事,我會安慰她,店裏就交給你了。”宋斐在僅有的兩次幫忙裏,大概弄清楚一間食堂的營業軌跡,也從和白妠的相處中知道她是很冷靜優秀的人。

“好。”沒有多餘的廢話,白妠掛斷電話。

宋斐拿著手機走出臥室。

他點的外賣到了,從昨晚到現在他一直沒有吃飯,胃感到隱隱作痛。

手機傳來消息,是後天的工作安排。

藍天航空派了幾名飛行員同各個航司的飛行員比賽交流學習,宋斐就在此次活動的名單裏。

他看著群裏艾特的消息,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轉移到臥室門口,半個多月的時間,是否對於林向語和他都是一個想清的時間呢?

吃完飯,宋斐到衛生間收拾自己,又走到臥室探了探林向語的體溫,沒有發燒,呼吸均勻。

宋斐坐在沙發上,眼睛慢慢閉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