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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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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芽糖

下午三點,林向語從睡夢中醒來。

或許是很久沒有回家對床不太習慣,又或者不到一天經歷的事情太多導致心裏煩躁,林向語睡覺的時候一直在做夢。

夢裏她很難過,但想回憶起是什麽夢的時候,留在腦海裏只有難受的感覺。

林向語首先打開手機看趙麗華有沒有給她發消息。

十二點的時候,趙麗華發消息說徐良芳已經轉回普通病房。

然後又讓她收拾好洗漱用品,晚上她陪床。

林向語連忙跑到浴室洗澡洗頭收拾自己,又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收拾好一包晚上可能會用到的東西。

半個小時後,林向語抵達市醫院。

然後直接去趙麗華發給她的病房號碼。

徐良芳在六年前體檢的時候查出腦袋裏長了個腫瘤,但由於是老年人加上腫瘤情況還好,就一直沒做手術進行保守治療。

但疾病就是這樣,慢慢吞噬人的身體直至耗盡血氣,徐良芳的身體越來越差,總是住院然後出院。

這次,是最危險的一次。

林向語在病房門口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雖然不清楚徐良芳是否醒著,但她仍逼迫自己不要掉眼淚,不想讓徐良芳看見她心疼。

病房裏是趙麗華和林昌守著,林向語走進去看見徐良芳閉著眼睛,喊了兩人一聲。

兩人招呼她坐下來。

林向語搬來椅子坐在病床的旁邊,摸著徐良芳的手。

老人的手是柔軟的,老年斑一塊塊的分布在手上,密密麻麻的紋路看起來可怖,摸著卻是溫暖的。

林向語小聲喊了一聲奶奶。

她有很多話想說,但更想和醒著的徐良芳說。

白色的枕頭上,林向語看見徐良芳白了一大半的頭發,緊閉的嘴唇,眼角的皺紋因為眼睛閉著而輕了不少,林向語不覺得徐良芳眼睛皺紋是操勞來的,而是笑成那樣的。

她最喜歡的就是徐良芳眼角的皺紋。

在她觀察的時候,徐良芳像是感應到了默默睜開眼,看見林向語的一瞬間,徐良芳眼角彎起來:“小語,你來看奶奶啦。”

趙麗華和林昌也湊過來。

林向語笑著回應:“對啊,我來看你啦,你開不開心啊。”

“開心,怎麽不開心。”徐良芳擡起手摸了摸林向語的頭:“看見我的孫女怎麽不開心,我還能陪著你多好啊。”

林向語感受到頭上輕柔的撫摸,不禁有些自責起來:“都怪我總是拖拖拖,我應該多陪陪你的。”

徐良芳不讚同她的話,眉頭擠起來表示不滿:“你把店開好就相當於陪我啦,天天看我這個老人有什麽意思,我更寧願你有自己的事做。”

林向語點頭表示知道了。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徐良芳對一間食堂的感情並不比她少,親手把社區食堂交給她徐良芳是願意但不舍的。

在徐良芳的生命中,開店的時間比林向語陪在她身邊的時間更多。

一旁,趙麗華招呼林昌趕緊回家做飯,林昌不滿地嘖一聲,提醒晚上是任素清過來送飯。

他們隨便找個地方對付對付得了。

林向語沒介入兩人的討論,一直摩挲著徐良芳的手。

只有親手觸碰,才能感受到鮮活的真實感和現實感。

林向語生怕這只是一場夢,而她的魂魄早已經在飛機上消散。

五點多的時候,任素清送來易於病人吃的菜,清粥淡湯。

林向語讓幾人去吃飯然後隨便給她帶點吃的,她來照看徐良芳吃飯。

徐良芳想自己吃,林向語不讓。

她霸道地搶過勺子,氣鼓鼓地指著徐良芳手上的針頭,有理有據地說:“您的手不方便,我餵您不好嗎?以前我生病的時候你也是這麽餵我的,還害羞啦?”

徐良芳寵溺地看著她,妥協了。

病房裏,一時只有勺子和鐵桶剮蹭的聲音。

吃完林向語將蓋子都蓋好,裝東西原模原樣地裝回包裏,徐良芳的食欲不太好,林向語就沒餵太多。

“小語,我吃完了你也去吃飯吧。臉都餓得沒肉了,你沒聽我的話好好照顧自己吧。”徐良芳盯著林向語打量。

林向語有一絲絲的心虛,但很快掩藏下去,為自己找著理由:“我吃了但都消耗了,店裏太忙啦!奶奶你不知道我們店最近有多火,每天賺的錢數都數不過來。”

徐良芳看起來有些興趣:“真的嗎?你別唬我,我看你經營這幾年也就是勉強養活自己和店裏的人~”

徐良芳的語氣充斥著懷疑。

林向語不滿地抓住徐良芳的手,嚴肅點頭:“真的!最近幾個月吧,可能是我走運了?店被很多人知道了。”

徐良芳似乎也感受到她的激情,臉色輕松了不少:“那是厚積薄發,我的孫女兒怎麽會差。”

林向語握著徐良芳的手:“奶奶,您誇我就誇我,怎麽還誇自己呢。”

看見徐良芳下一秒要假裝嚴肅,林向語連忙解釋:“都是奶奶教給我的手藝好!奶奶最厲害!”

徐良芳笑著敲了一下她的頭:“就屬你會說話。”

祖孫倆說說笑笑沒多久,趙麗華和林昌就拿著打包的飯上來了。

林向語在病房裏頂著三個人嚴肅的視線認命將飯吃完了,最後打了個飽嗝。

面前的三個長輩每個人都露出滿意的笑容。

差不多的時候,趙麗華和林昌一起回家。

林向語坐在徐良芳床邊,像是看不夠似的,一直盯著她看。

“奶奶,您害怕嗎?”林向語突然問道。

“怕什麽。”徐良芳豁達地笑:“每個人早死晚死都得死,都是命,命中註定的害怕什麽。”

“只是舍不得你們。”

徐良芳摸著林向語的臉,將她的頭發弄到耳後邊:“我的孫女兒還沒結婚生娃,我要看見了再走,老天爺現在收我我也不幹。”

“好,那我就一輩子不結婚!”林向語想也不想地說。

徐良芳一下皺起眉頭:“亂說。”

林向語抱著徐良芳的手臂,將臉貼在她的袖子上:“奶奶,我有喜歡的人了,他好像也喜歡我。”

說話的時候,林向語的臉是笑著的,但語氣是迷茫不確定的。

徐良芳感受到她的迷茫:“怎麽啦,互相喜歡不好?”

“他很神秘,我總感覺他有事瞞著我,而且他是一個機長,我今天坐的飛機就是他開的,他很高很帥就是不會做飯,天天來店裏蹭飯,但是我也找他做小工還回來了……”

林向語絮叨著,她知道徐良芳能懂她的糾結,她只聽得進去徐良芳的話。

“你還為之前的事情過不去?覺得虧欠對不起?然後自暴自棄,店不好好開,喜歡的人也糾結要不要在一起?”

徐良芳將林向語推開:“我記得你小時候虎得和男孩子一樣,怎麽現在變成這樣了呢?”

林向語沒有回答。

徐良芳繼續說:“宋芙的事我知道你一直記在心裏,這麽多年我看在心裏但也沒提。但是小語,你可以牽連自己但別牽連別人,給別人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試一試?”

“不然,你又要後悔了。”

徐良芳的聲音帶著看開的味道,低啞的聲音點出林向語一直在乎和逃避的事情。

林向語固執地沒有回答。

徐良芳拍著她的背,輕輕的好像敲在她心裏:“你不是一直問我當年為什麽和你爺爺離婚嗎?”

林向語這才看著徐良芳,眼裏有些好奇。

關於徐良芳離婚的原因,林向語從長輩口中聽到很多答案,其中流傳最廣的是兩人性格不合,表面看著恩愛背後都在吵架,但後來證實這是假的。

當時徐良芳和林平安的感情並不錯,恩愛有加而且養育了兩個兒子,生活也不差,不屬於離婚的情形。

林向語看著徐良芳的眼睛問道:“為什麽?”

“因為我後悔了,後悔結婚。”徐良芳笑著解釋:“我們那個時候,結婚憑的不是自己的意願,我和你爺爺總共見過三次就結婚了,我當時都還沒談過戀愛,結果就要結婚了。”

“確實,你爺爺對我很不錯,對家庭也忠誠,該盡的責任都盡到了……”

徐良芳的眼神飄向遠方,陷入回憶:“但是我都生了兩個兒子還是覺得很奇怪,我沒有那麽愛你爺爺和你爸爸伯伯,有一天晚上我很突然地和你爺爺說我後悔了,要離婚,你爺爺沒說什麽就同意了。”

“我是不是很自私,一個家我說拋棄就拋棄了。”徐良芳笑著看林向語又說:“你雖然跟著我長大但不像我,反倒像你爺爺,只為別人考慮不為自己考慮,你爺爺如果當時勸勸我我肯定會留下,但他沒說,一個人孤單了這麽多年。”

“自私的人幸福一生,無私的人後悔一生,我不想你也後悔一輩子,在愛的時候不愛,在搞事業的時候不搞,等到七八十歲要死的時候才明白死是每個人的命然後後悔。”

一番話結束,兩個人都沒在說話。

林向語反覆咀嚼徐良芳話裏的意思,迷茫和清明交織在腦海找不出個正確答案。

“奶奶,我去打水給你擦臉。”

糾結無比的時候,林向語猛的想起她的任務,徐良芳點頭之後,林向語拿著盆去接水的地方。

服侍徐良芳睡下之後,林向語收拾好自己也在陪護床睡下。

陪護床在窗戶的旁邊,住院樓面前沒有高樓遮擋,林向語特意沒有關窗簾,她看著天空發呆。

一顆星星閃啊閃,像是在回應她似的。

林向語腦海裏冒出宋芙的名字,她是不是就是那顆星星呢?林向語猜測著。

緊接著,一架飛機一閃一閃地從天空劃過,天空很大,飛機很小很慢,飛機經過星星的旁邊,然後飛遠了。

林向語又想到那個男人,他是不是在飛機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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