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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末蝦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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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末蝦球

7月,晚城。

剛下完一場來去匆匆的雨,地面上蒸騰著還未幹的水汽,飄到天上,潮濕又悶熱。

十二點的一間食堂,鬧中帶靜,城北街上好多商戶早已關門打烊,昏黃的燈光照在一間食堂的木質招牌上,溫暖又治愈。

林向語將鍋裏的菜利落地滑到盤子裏,放到出餐口。

隨後摘下圍裙和帽子口罩,走出後廚。

一間食堂有一個規矩是林向語開店之初就定下來的,夜晚一點之後不再售賣任何正餐菜品,僅僅售賣下酒菜以及泡面。

除此之外,還有幾年如一日的7小時工作制。

走到前廳時,店裏鬧中帶靜。

三五客人坐在凳子上聊天喝酒,安逸和諧。

林向語理了理團成一團的頭發,走到吧臺前的高凳上坐著。

昏暗的燈光前是一整面的酒強,各種類型大小顏色高低不一地擺在一起,看起來就賞心悅目。

林向語托著臉看著酒墻發呆。

意識進入不知盡頭的黑暗世界,整個人達到一種聖者世界,旁邊不時有客人的聲音傳過來。

起先,林向語沒有註意。

可隨著聲音越來越大,她聽出一些不對勁。

“嘿,美女,跟我說句話唄。”

“這麽會調酒肯定也會喝酒吧,我請你,你陪我喝一杯好不好?”

“看你長得這麽漂亮,為什麽要這麽打扮,一點也不像女生樣。”

一句接一句的騷擾傳到林向語耳邊。

她轉頭,看見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眼神色瞇瞇的男人。

那人還在喋喋不休地打擾站在對面專心調酒的人。

“你為什麽不說話,是不好意思嗎?沒事的,你說什麽哥哥都喜歡。”

昏黃的燈光照在對面一心調酒的人臉上,那是一張瘦削的,帶有攻擊性的臉,嘴角的鋼珠唇釘隨著她的動作隨之而動:“我說,滾。”

林向語放下心,欣慰地笑了。

反觀對面的男人臉色一下凝固,惡狠狠地盯著叫他滾的人,大聲叫囂:“小美女,我是看你長的漂亮才給你機會,這麽囂張你的老板呢?開門做生意就是這麽對待顧客的嗎?老子還沒見過你這樣的人。”

“我要投訴!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男人的臉不知道是喝酒還是生氣變得越來越紅,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蝦,不客氣地叫嚷著。

站在對面調酒的人打斷男人的說話,眼神轉過來,手指了指林向語坐的方位:“你要投訴是嗎?請便。”

林向語慢悠悠地從座位上坐起來,面上沒有任何情緒洩漏,她慢慢朝男人走去,聲音溫柔體貼:“先生,我就是老板。”

男人在她對面指著調酒師怒吼:“我要投訴她,你的員工讓我滾,這就是……”

沒等男人的話說出來,林向語截下話頭:“沒錯,你是該滾。”

男人的表情凝滯了。

林向語繼續笑著說話:“你騷擾我的員工在先這是其一,你打擾她的工作這是其二,你打擾我們客人享受的氛圍這是其三,我覺得她沒有任何問題啊!”

“還是說,店裏的一切都有監控,我們拿到警察叔叔那裏去討論一下,不知道現在騷擾人是什麽行情。”

男人怒氣沖沖,手緊緊攥著。

“你算什麽東西,什麽玩意兒也敢出來開店?”

林向語虛抱著手臂,不疾不徐地回答:“你買的是酒和服務沒錯,但不包括騷擾我們員工取樂的範圍,如果這樣的話,我開一家青樓不好,幹嘛開一家食堂呢?”

“我講清楚了嗎?您現在可以走了嗎?”

林向語卸下虛偽的笑容,嘴角僵直在臉上。

男人惡狠狠地看了她一眼,手在吧臺上狠狠震了一下,怒氣沖沖地出門。

林向語坐到凳子上,看著對面調酒的人。

“白妠,明天和我一起去嗎?”

一如既往地,白妠搖頭拒絕:“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林向語看著被黑色劉海遮住的臉,繼續說道:“別把那個人的話當話,他就是放屁。”

白妠擡起頭看著她,幽黑的眼睛裏嚴肅正經:“我工作了多少年,又在酒吧這些地方混了多少年,見過的還少嗎?”

林向語往前伸頭,一字一句地強調:“在我這,不一樣,我要保護好你們,不僅作為老板,也是因為宋芙。”

“明天的忌日,替我帶一束向日葵給她。”

說完,白妠便低下頭認真擺弄面前的工具,熟練地調酒。

林向語坐在原地,心裏一陣憋悶。

每年的這個晚上她都很難受,心裏有一根刺狠狠地紮著,讓她的心臟流血。

至於誰在今晚惹到她,誰就真的不會好過。

剛才被她逼走的男人如果平時她還能好聲好語地勸一下,可偏偏是在她一刻沒有停歇加上心情抑郁的時候遇到,那就沒辦法了。

正發呆的時候。

一雙手戳了戳她的左肩:“老板,你該去做菜了,又有客人來了。”

林向語轉頭,看見店裏服務員許弋的臉。

像個機器人收到指令就立馬去做,林向語機械地滾進她的地盤—廚房。

一間食堂每天的菜品都不一樣,為了給予顧客每天不一樣的新鮮感,林向語每天制作的菜單都不一樣。

今天的菜單是—皮蛋瘦肉粥、芥末蝦球、水煮肉片、炒時蔬。

粥早已熬好,該處理的配菜在開店之前也都處理好,剩下的就是開火上鍋炒。

林向語不過25的年紀,卻已經有了十幾年的做菜經驗。

小時候跟著奶奶學,長大後又跟著網上學。

她的廚藝不差,吃過的人也沒幾個差評。

砰~火焰一下升的極高,映亮林向語幹凈但疲倦的眉眼。

眉頭微皺,一絲頭發不聽話地從帽子裏冒出來,在竈火地錘煉下,很快,幾道菜完成。

都被端出去之後,林向語再次來到前廳透氣。

坐在老位子上,林向語掃視整個店面,木質沈穩的裝修,帶著覆古治愈的氣息,一朵朵鮮花在餐桌上各不相同的花瓶裏靜靜盛開,悠揚的純音樂流淌在房間裏。

旁邊座位上坐著兩個看起來就優越無比的男人,清一色地黑色裝扮,一個黑一點,另一個白一點,顏值媲美到足以上電視的程度。

其中皮膚白的那個人更是。

林向語的眼神短暫地在兩人臉上停留,心裏湧起一陣震撼之後又猛然下墜,換做平時她肯定會戀戀不忘地一直看,但現在這個時候。

還是算了吧。

林向語聽見位置上的兩個人在喋喋細語。

“宋斐,你看我找的餐廳好吧,又可以喝酒又可以吃飯,還不鬧!”

名叫宋斐的人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杯子裏的東西,舀了一口粥放進嘴裏:“能喝酒能吃飯,我又不能喝酒。”

“你非要拆我的臺是嗎,怎麽樣,好吃嗎?”

被拆臺的人不見惱怒,像是早就習慣了面前的人的性格,格外在乎著面前人的評價。

林向語將眼神轉到那個名叫宋斐的人,渾身冰冷的氣質透過走廊傳到她的位置上,明明帥氣的人會讓人感到心情愉悅不自覺想靠近,但宋斐卻看著就有些不近人情,冷漠自私,讓人望而生畏。

林向語看著宋斐夾了一筷子蝦放進嘴裏,嘴巴嚼了兩下,眉頭立馬皺起來,隨即抽出一張紙將東西吐出來。

“駱昶,這就是你找的餐廳,這麽難吃的東西你也看得上。”

宋斐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但卻帶著毫不留情的指責,不是對對面的人,更像是對食物和店的看不起。

男人用紙巾擦了擦嘴,又喝了一口水。

林向語心裏回蕩著宋斐的評價。

這麽!難吃!的東西!?

悶在心頭的那股氣徹底爆發,林向語站起身走到兩人身邊:“你們好,我是這家店的老板,請問店裏的東西和飲品還符合你們的胃口嗎?”

空間一片安靜,氣氛沈默著。

隨即被叫做駱昶的人打破:“很不錯!非常不錯!我喜歡!”

林向語擠出微笑的臉回應,隨即看向宋斐:“這位先生呢?”

“一般。”淡淡的兩個字飛進林向語的耳朵。

“具體是什麽方面呢?”維持著快要消失的笑容,林向語繼續追問。

“就是一般,以後不會再來的程度。”

宋斐用淡淡的語氣說出最紮心的話,像是沒有感覺到空氣凝固的氛圍,男人旁若無人地向嘴裏塞東西,慢吞吞地咀嚼。

林向語狠狠地咬著牙根,克制內心滔天的憤怒,用最好的語氣回應:“好的先生,小店容不下您是有緣無份,希望您說到做到。”

“順道說一句,每個人的口味是不同的,對於您來說難吃的東西在別人口中絕不是這個評價,您該去看看嘴巴了。”

潛臺詞是,有病就去治。

那一抹若有似無的陰陽怪氣毫無保留地散發出來。

說完,林向語不看宋斐冷冰冰且帶著幾分幽深的眼神,徑直走向前臺。

每個人的對味道的感受是不一樣的,林向語一直都知道這個道理,可她最接受不了的還是有人說她做的東西難吃,那是對於一個廚師尊嚴的毀滅。

可她是店長,不能用小脾氣去對待客人。但今晚她是易燃易爆炸的氣球,誰也別想好過。

在前臺摸魚的許弋看見她的到來,湊到她身邊:“老板,你看見那兩個帥哥了嗎,真的好帥,我都自卑了。”

林向語聽到話諷刺地笑著:“長的帥不代表其他都好,性格不好再怎麽也是白搭,你雖然不帥但脾氣好啊,別自卑。”

說完拍了拍許弋的肩膀。

許弋聽到這句話,不僅沒有笑,反而幽怨地看著林向語:“老板,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呢,我怎麽感覺不是很高興呢?”

林向語終於正視他回答:“不高興就對了,我也不高興,明天店休好好休息吧。”

“歐耶!”許弋高興到要跳起來,隨即又想到什麽:“老板你……明天開車註意安全。”

“好。”

嘴角弧度消失,林向語看見那兩個男人的身影越來越近,最後在收銀處停下。

“多少錢?”叫宋斐的人舉起手機準備付錢。

“258元。”

叮的一聲,手機付過錢。

宋斐付完錢沒有轉身就走,眼神在幾人中轉了一圈,最後來到林向語身上,眼尾輕輕上挑:“讓你們的廚師嘗嘗蝦是什麽味道吧,我的嘴巴沒問題,別以為是我誤會了她。”

“嘴巴有問題的,恐怕不是我。”

身旁的人一臉不安地揪著宋斐的袖子,生怕他在說出什麽容易被人打的話,將人逼著轉身。

空間一時寂靜,所有人的視線聚集在林向語身上,始作俑者旁若無人地走出店門。

林向語站在前廳,腦子裏回蕩著宋斐毫不留情的話語,反應過來後她走到那兩個男人吃完還沒有收拾的桌子旁。

桌子上的蝦跟剛出鍋端上桌時沒有分別。

林向語撚了一只蝦放進嘴裏,良久,終於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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