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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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再拼一把?算我求你了哥,好好休息一段時間,修養身體吧。”

程越並不知道顧墨對於有一份體面工作的執念、也不知道顧墨堅持的原因,只希望他能平安健康,不要因為賺錢傷了身體。

因為擔心顧墨聽不進自己的勸,程越搬出了土豆之外的、百用百零的救兵作為論據。

“去年感恩節的時候,你在公司加班的時候暈倒了,還讓我幫你瞞著消息,不要讓家裏知道。結果新年聚餐的時候你自己喝醉之後說漏嘴了。你是喝斷片了拍拍屁股回房休息,被留在飯桌上的我可是被七門大炮對準了一起轟啊。你爸你媽、你奶奶她老人家、我爸我媽、我爺爺奶奶,都把我揪著罵了一頓。就連我妹妹都怪我沒有把‘漂亮哥哥’照顧好。”

“當時我就想和你說,我們兩家又不缺這點錢,我給自己打工也就算了,你為那些黑心資本家這麽賣命,人家也不會念你的好,還讓家裏人擔心,真的不值當。”

說到這裏,程越頓了頓,擡手從前往後摸了摸顧墨的頭,把後腦勺翹起來的碎發往下壓了一點,換了一種更溫柔的語氣繼續說道:

“你的能力我還不清楚嗎,但凡領導腦子正常,誰不會把你當寶貝供起來?結果這麽多年一直沒給你升職,裁員的時候反倒第一個想起你,肯定有問題。”

“之前你一直不願意開口,上班上得也挺開心,不知道是不是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不過你高興我就沒有多問。現在你都被辭退了,我也挨了全家的罵,你就放心地把內情告訴我吧。”

“別的事情我不一定能做到,但下次談渠道服分成的時候,肯定要讓你老東家狠狠出血。”

“還是不要了吧,也沒什麽大事,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想起來讓人有些不爽罷了,細究的話,在職場中也算正常吧。”

說這話的時候,顧墨下意識扶了扶眼鏡。

要是換個看不懂顧墨肢體動作的人來,說不定就被顧墨平淡的語氣騙過去,把這事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了。

但程越是什麽人?他可是自封的“MO語”十級大師,顧墨眨眨眼他都能通過眨眼的頻率判斷出顧墨的心情,更不用說扶眼鏡這麽明顯的動作了,完全就是顧墨在說謊的標志性動作啊。

人們常說眼睛是心靈的窗口,因此程越一直覺得有著一雙貓眼的顧墨非常可愛,尤其是在眼尾哭得紅紅的時候,能夠完美地激起人類對咪本能的保護欲。

然而再漂亮的眼鏡也架不住鏡片厚重的黑框眼鏡的遮擋,厚度超過半厘米的鏡片完全將顧墨眼睛中的水光擋了個嚴嚴實實,配合過長的黑色劉海,將展示情緒的窗口封死。

只有從小和顧墨一起長大,並且以觀察顧墨為樂的程越,才有機會突破層層壁壘的阻擋,觸碰到顧墨可愛的內核。

“就算只是小事,你也和我說說,要不要替你‘報仇’,由我來判斷。”程越一邊揣摩顧墨的心態,替他發表“免責申明”,一邊又調了一杯可樂紅酒遞到顧墨面前。

心裏確實不怎麽好受的顧墨接過其實是可樂杯的酒杯,這一次不用借酒壯膽,所以只是小口小口地抿著,斷斷續續地講述這幾年的經歷。

“就是一些職場中常見的小事吧,比如說幾乎全是我寫的程序,在交上去之後莫名其妙添上了新來的關系戶或者和領導關系好的人的名字;出去團建的時候同事都不樂意和我一起住,搞得我有點尷尬;同事有些快到ddl但來不及做的程序求到我這,讓我順手幫個忙,完成之後不加我名字之類的……對我工作影響其實不大,不至於讓人幹不下去,所以我也就沒有和你說。”

“如你所說,我專業能力確實比有些同事強一點嘛,所以人家求到我面前,我也不好意思拒絕。我這種性格的人你也是知道的,只適合做技術工作,也沒什麽希望往上升到管理層,所以多一個項目少一個項目也不是很重要,再加上那點獎金隨便接一個外包項目就賺回來了,我也不是很在乎……”

“而且絕大多數同事在做了這種事情之後,就會對我好一點,為了工作環境的和諧,這麽做也很正常吧,難道不是嗎?”

顧墨說這些話的語氣相當平靜,仿佛絕大多數人上班就是要忍受這種事情一般,隱隱有種把自己的經歷客觀化的傾向。

說完這番話,顧墨少見地主動側過身望向程越,眼神清澈而真誠,似乎得到程越的肯定,就能將過去的經歷徹底合理化,然後拋在身後不再回憶。

可惜坐在他邊上的不是什麽外人,也不是喜歡用“社會本就是如此黑暗”這種套話來規勸年輕人的老登,而是切實地為他著想的發小,因此他得到的回應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然後是沈默而同情地輕拍顧墨單薄的肩,仿佛他受了什麽天大的冤屈難以用言語表達一樣。

根據程越一點一點黑下去的臉和微微顫抖的手,顧墨判斷出他應該是真的在為自己遭受的對待感到憤怒。

程越的脾氣他是清楚的,別看他從大學開始留了長頭發後看起來變得溫和了不少,但遇上事情他是真的會拍案而起然後拼盡全力和對面battle,不把對方說服誓不罷休的那種。

幸好程越的母親田女士家教好,在發現小時候的程越有使用暴力解決問題的傾向時迅速幹預並傳授給程越嘴炮大法,不然如今程越說服對方的工具估計僅僅不會局限在單薄語言上。

“我該說你什麽好呢……”

憤怒之餘,程越也覺得很無語。

說什麽來什麽,顧墨這家夥真的是空長歲數,完全沒有職場常識,不光做了這種“被人賣了還在幫人說話”的事情,還一做就做了這麽長時間……

鈍感力可不是用在這種地方上的啊!

“這麽和你說吧,如果是在我的公司,發現有誰在做這種侵占他人工作成果的事情,可是要處分降職開除一條龍的。”

“聽聽你說的話,什麽叫‘為了維護良好的工作環境應該做出的犧牲’啊?你又不是部門領導,維護工作環境根本不是你的責任。就算你心善,想要自覺維護良好的工作環境,也絕不能以自己忍受欺淩作為代價啊。”

“這根本不是正常的工作環境好不好!”

“可是員工手冊上就是這麽寫的……”

進入社會以來的做法被程越完全否定,顧墨試圖弱弱掙紮一下。

都到這個份上了顧墨還在幫前公司說話,但凡換一個人,程越就要說出“思想配得上苦難”“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之類的刻薄發言了。

可對著顧墨他既說不出這種話,又做不到放任顧墨被別人欺負而不管。

因此他氣勢洶洶地轉過身,先是幹脆利落地摘下顧墨的眼鏡,然後拽著顧墨微松的領帶,迫使顧墨直視自己的眼睛,然後一改以往對顧墨溫柔的語氣,嚴肅地逼問道:

“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真的認可這樣的做法嗎?”

脖頸處的束縛帶來輕微的窒息感,讓大腦獲得的氧氣含量下降,卻又被程越不知從哪裏學來的手法恰到好處地控制在能夠激發危機意識但不會影響思考能力的範圍內,外加上領帶被人揪帶來的輕微痛感,使得顧墨終於開始了脫離公司用來洗腦和打壓員工的那套邏輯之外的自主思考。

“好像……唔……確實不應該是這樣的,這樣的工作做著其實不是很開心。”

註意到顧墨的眼眶中有水珠打轉,程越意識到自己剛剛的動作力度有點大,很可能弄痛了顧墨,於是放棄了繼續揪著顧墨領帶質問到底的打算,在得到顧墨初步認識到問題的回答之後就不再揪著顧墨。

但他依舊沒有把眼鏡還給顧墨,保持著直視顧墨的狀態,繼續引導顧墨深入發現他被公司壓榨且經受了職場霸淩的事實。

在此後半個小時的話療過程中,顧墨在程越的引導下逐漸回過味來,幾年來內心積壓的情緒噴湧而出,如同決堤的洪水,變成一滴接著一滴、不停下落的眼淚。

是啊,自己這個班上的是真沒意思,既沒有創造出能讓自己獲得成就感的作品,又沒有接私活賺的多,還為了那一點可笑的自尊心被人欺負而不自知,簡直是傻得不能再傻了。

程越明白講清楚之後,這種事情只能由顧墨獨自消化。

因此從顧墨情緒崩潰開始,程越就停下來分析的話語,一邊用言語安慰顧墨,一邊大方地讓出自己的胸膛,讓顧墨能埋在自己身上哭,照顧到顧墨不想在外人面前丟臉的需要,任憑淚水打濕自己的白色加絨衛衣。

看到這樣溫馨的一幕,在一旁觀察多時的酒吧經理終於松了一口氣。

方才程越突然暴起,酒吧內不管是認識他的還是不認識他的,都緊張了起來,尤其是酒吧的經理。

雖說這裏既是清吧又是gay吧,但男人喝酒上頭發生糾紛打起來也還是相當常見的事情。

這兩位新客人看上去文質彬彬,可進來的時候情緒明顯不對,一上來就點烈酒,不過看行為舉止相當親密,經理也就沒多關註,沒想到喝著喝著其中一個長發美男竟然揪起了另一方的領帶,看他陰沈沈的表情,不像是在玩窒息play,倒像是厲鬼在索人命。

這可把經理和在場認識程越的人嚇壞了,經理是擔心鬧出事故,影響酒吧的名聲,隨時準備上前制止程越;認識程越的人則遭受了今晚的二次驚嚇——第一次是看到以潔身自好著稱的程越跟著充滿性縮力的男程序員進酒吧,第二次則是看到平時萬事不上火的程越疑似要和人幹架的場面。

與經理不同,在場這些認識程越的人多多少少和程越都有些利益往來。

和程越關系好的,擔心他一時沖動做出什麽不好的事情;和程越關系不好的,紛紛拍照準備給程越的pdf提供材料了。

幸好程越很快就放開了顧墨,重新回歸正常的溝通方式,熄了這些人各異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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