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了解他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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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了解他的過去
陳院長領著她往裏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這條走了幾十年的走廊。
“這地方，年頭久了。”她指了指墻皮剝落的地方，“八幾年建的，我九零年來的，那時候還年輕，頭發還是黑的。”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傷感，只是陳述，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推開來是一個小院子。
院子不大，水泥地上畫著跳房子的格子，白線已經模糊了，但還能看出形狀。
墻角堆著幾個輪胎，漆成各種顏色，紅的綠的黃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橡膠。
陳院長說，那是孩子們自己漆的，漆的時候弄了一手，洗了好幾天才洗幹凈。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是彎的。
院子裏有一棵槐樹，很老了，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住，樹皮裂成一塊一塊的，像老人的手。
樹底下擺著一張石桌，桌面坑坑窪窪的，刻滿了字——有名字，有日期，有“我要回家”，有“媽媽我想你”。
陳院長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這些孩子有的是因為父母都不在了沒人養，有的是被父母扔在了孤兒院門口，如果是從小就在孤兒院到也還好，最可憐的是那些明明有父母卻被棄養的孩子，她們每天都在等著父母來接自己。”
說到這裏 ，陳院長嘆了口氣，為了這些孩子的命運。
陳院長又帶著俞夏來到了一個走廊，這個走廊兩邊貼滿了滿是童趣的畫，有的畫的是花兒，有的畫的是樹，但更多的畫的是爸爸媽媽和自己，總是畫的很是幼稚，但也能一眼看出來畫的是說我呢麽。
可能因為俞夏自己就喜歡畫畫，所以她總是能感受到這些畫裏期待與幻想還有悲傷。
待走到這個走廊的盡頭，俞夏看到了一排照片。
陳院長介紹：“為了鼓勵這些孩子能好好學習，我們院裏有一個規定，凡是考上大學的都可以登上這個榮譽墻，成為後面弟弟妹妹的榜樣。這些孩子啊，都是我們院裏走出的好孩子。”陳院長語氣驕傲地說。
而俞夏的目光卻輕而易舉的被一張照片吸引了。
照片在第三排，從左往右數第五個，玻璃框擦得很亮，大概是有人經常擦拭，邊角有一點翹起來，用透明膠粘過，膠帶已經泛黃了，但粘得牢，沒有掉。
照片裏的顧時寒大概十七八歲，穿著藍白條紋的校服，領口敞著，裏面是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
他的頭發比現在長一些，額前的碎發快要遮住眼睛，但他沒有撥開，就那麽垂著，像一扇半掩的簾子。
他的表情下，他的微笑看起來無懈可擊，一眼看過去你一定會相信他就是品學兼優的人。
照片下面貼著一張小紙條，紙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顧時寒”三個字，筆跡是今天早上剛見過的。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圓珠筆寫的，顏色已經褪了，要湊近了才能看清——“心外科醫生”。
字跡有些歪，大概是哪個孩子寫的，寫的時候還不太會寫“外科”兩個字，“科”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猶豫了一下。
榮譽墻上還有很多照片，都是從這裏走出去的孩子——有當老師的，有當警察的，有在工廠上班的，有自己開小店的。照片一張挨著一張，玻璃框反射著走廊裏白慘慘的燈光，每一張都在笑，笑得很大聲，笑得很用力，好像在說“你看，我過得很好”。
俞夏久久地望著顧時寒那張照片，許久問陳院長去：“陳院長，能給我講一下他的故事嗎？”說著手指向他的照片去。
陳院長並沒有問為什麽俞夏對顧時寒那麽感興趣。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她看著墻上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他啊，來的時候才四歲。不對，不到四歲，三歲半。穿一件藍色的棉襖，袖子長出一截，卷了兩道，還是蓋住了手指頭。臉上臟兮兮的，但眼睛幹凈，幹凈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似是在回憶，“不哭，也不鬧。就站在門口，抱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裏裝著幾件小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問他叫什麽名字，他說‘時寒’。問他幾歲，他伸出三根手指，看了看，又伸出一根，又縮回去，最後比了個四。”
“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孩子不一樣 太安靜了。別的孩子來了會哭，會鬧，會抱著門不肯松手。他不，他就站在那裏，看著你，好像在等你說，‘你留下吧’，等你說完，他就點點頭，自己走到角落裏，把塑料袋放在腳邊，坐下來 不說話了。”
俞夏似乎看到了小小的顧時寒拿著自己僅有的東西，等著陳院長點頭同意，他便有了一個家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媽媽已經把他扔警察局門口好幾次了，每次都是警察找到他媽媽，給送回去再教育一番，過幾個月又扔警察局門口，最後一次徹底找不到他媽媽了，只能把他我送到我這裏來。”
“他腦子好使，學什麽都快。別人認字認一個禮拜，他認一天，別人做算術掰手指頭，他心算，所有人都說他是個天才，但其實哪有什麽天才啊，他只是比別人用心刻苦罷了，這孩子從小就知道要努力才能改變命運吧，在這裏的孩子如果不逼自己一把，那真的是身後無人托舉啊。”
陳院長的目光落在窗外槐樹上，樹冠黑黢黢的，看不清葉子，只看得見輪廓。“後來有人來領養了，第一對夫妻，城裏的，條件不錯，看中了他。他乖，聽話，讓叫人叫人，讓倒水倒水，那對夫妻很喜歡，辦了手續，領走了，可是不到一個月，送回來了，說是太安靜了，不跟他們說話，也不跟鄰居小孩玩，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看書，看一整天，他們覺得……這孩子跟他們不親，畢竟領養的孩子本來就和自己隔著血脈如果再表現的不親近，那也的確怪不了人家不樂意吧。”
俞夏的心狠狠地抽疼了一下。
“第二對，是做生意的，條件更好，開車來的，穿得很體面，領走的時候還跟我們說，放心，肯定對孩子好，過了兩個月，又送回來了，說是忙，沒時間照顧，孩子一個人在家不放心，後來我聽人說，不是沒時間，是……”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劃了一下，“是他們自己的孩子不願意家裏有個大的，看這孩子去了他家每天對父母噓寒問暖，實在乖巧可愛，覺得自己的寵愛被奪走了，所以哭著鬧著要把他趕走。”
俞夏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就是這個好伺候開始學會偽裝自己，把自己偽裝成大人喜歡的樣子，可是即使這樣，還是被拋棄了嗎？
“第三對，是一對老夫婦，兒女都在國外，想領個孩子作伴。年紀大了，對他也好，很和氣，他也願意去，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句‘陳院長，我走了，謝謝你對我的照顧’，我們都以為這是最後一次了。”
陳院長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快聽不見了，“可是那老爺爺生病了，住院了，老奶奶一個人照顧不過來，實在沒辦法，又送回來了。”
俞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那之後，他就不願意被領養了，再來人，他就躲，躲到圖書室去，把門關上，誰叫也不開，我問他為什麽，他說——‘不想被拋棄了’。”
陳院長擡起頭，看著那張照片，“後來他就安安靜靜地待在孤兒院裏，讀書，做題，考大學，考研究生，考醫生，出國留學 他一直都是最優秀的那個，可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優秀，他覺得那是應該的，因為他除了自己,沒有爸媽，沒有家，沒有可以撒嬌的人。他只有他自己。”
她的手指停在那棵槐樹的影子上。“他走的那天，跟我說——‘我以後會回來的’。他確實回來了，每年都回來，給孩子們帶書，帶文具，帶吃的。孩子們都喜歡他，叫他‘顧哥哥’，他也不糾正，就那麽笑著應，可我看著他的笑，總覺得……那不是真的笑。了，他笑的時候，眼睛不笑。跟小時候一樣，什麽都往心裏藏，什麽都不說。”
陳院長轉過頭，看著俞夏。“他小時候，我問過他，想不想媽媽。他說不想。我問為什麽。他說——‘想了也沒用’。那年他五歲。五歲就知道想了沒用的孩子，你能指望他把什麽說出來？”
走廊裏的燈管閃了一下，又亮了。陳院長站起來，扶著椅背，站了一會兒。“他太懂事了。懂事到讓人心疼。被送回來的時候，他不鬧。他把自己收拾得幹幹凈凈，把書讀得漂漂亮亮，把日子過得規規矩矩。他以為只要他夠好，就不會被丟下。可他還是被丟下了，一次又一次。丟下他的人，有的嫌他太安靜，有的嫌他沒時間，有的是沒辦法。他不知道，不是他不夠好，是那些人……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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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院長領著她往裏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這條走了幾十年的走廊。
“這地方，年頭久了。”她指了指墻皮剝落的地方，“八幾年建的，我九零年來的，那時候還年輕，頭發還是黑的。”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傷感，只是陳述，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推開來是一個小院子。
院子不大，水泥地上畫著跳房子的格子，白線已經模糊了，但還能看出形狀。
墻角堆著幾個輪胎，漆成各種顏色，紅的綠的黃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橡膠。
陳院長說，那是孩子們自己漆的，漆的時候弄了一手，洗了好幾天才洗幹凈。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是彎的。
院子裏有一棵槐樹，很老了，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住，樹皮裂成一塊一塊的，像老人的手。
樹底下擺著一張石桌，桌面坑坑窪窪的，刻滿了字——有名字，有日期，有“我要回家”，有“媽媽我想你”。
陳院長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這些孩子有的是因為父母都不在了沒人養，有的是被父母扔在了孤兒院門口，如果是從小就在孤兒院到也還好，最可憐的是那些明明有父母卻被棄養的孩子，她們每天都在等著父母來接自己。”
說到這裏 ，陳院長嘆了口氣，為了這些孩子的命運。
陳院長又帶著俞夏來到了一個走廊，這個走廊兩邊貼滿了滿是童趣的畫，有的畫的是花兒，有的畫的是樹，但更多的畫的是爸爸媽媽和自己，總是畫的很是幼稚，但也能一眼看出來畫的是說我呢麽。
可能因為俞夏自己就喜歡畫畫，所以她總是能感受到這些畫裏期待與幻想還有悲傷。
待走到這個走廊的盡頭，俞夏看到了一排照片。
陳院長介紹：“為了鼓勵這些孩子能好好學習，我們院裏有一個規定，凡是考上大學的都可以登上這個榮譽墻，成為後面弟弟妹妹的榜樣。這些孩子啊，都是我們院裏走出的好孩子。”陳院長語氣驕傲地說。
而俞夏的目光卻輕而易舉的被一張照片吸引了。
照片在第三排，從左往右數第五個，玻璃框擦得很亮，大概是有人經常擦拭，邊角有一點翹起來，用透明膠粘過，膠帶已經泛黃了，但粘得牢，沒有掉。
照片裏的顧時寒大概十七八歲，穿著藍白條紋的校服，領口敞著，裏面是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
他的頭發比現在長一些，額前的碎發快要遮住眼睛，但他沒有撥開，就那麽垂著，像一扇半掩的簾子。
他的表情下，他的微笑看起來無懈可擊，一眼看過去你一定會相信他就是品學兼優的人。
照片下面貼著一張小紙條，紙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顧時寒”三個字，筆跡是今天早上剛見過的。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圓珠筆寫的，顏色已經褪了，要湊近了才能看清——“心外科醫生”。
字跡有些歪，大概是哪個孩子寫的，寫的時候還不太會寫“外科”兩個字，“科”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猶豫了一下。
榮譽墻上還有很多照片，都是從這裏走出去的孩子——有當老師的，有當警察的，有在工廠上班的，有自己開小店的。照片一張挨著一張，玻璃框反射著走廊裏白慘慘的燈光，每一張都在笑，笑得很大聲，笑得很用力，好像在說“你看，我過得很好”。
俞夏久久地望著顧時寒那張照片，許久問陳院長去：“陳院長，能給我講一下他的故事嗎？”說著手指向他的照片去。
陳院長並沒有問為什麽俞夏對顧時寒那麽感興趣。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她看著墻上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他啊，來的時候才四歲。不對，不到四歲，三歲半。穿一件藍色的棉襖，袖子長出一截，卷了兩道，還是蓋住了手指頭。臉上臟兮兮的，但眼睛幹凈，幹凈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似是在回憶，“不哭，也不鬧。就站在門口，抱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裏裝著幾件小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問他叫什麽名字，他說‘時寒’。問他幾歲，他伸出三根手指，看了看，又伸出一根，又縮回去，最後比了個四。”
“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孩子不一樣 太安靜了。別的孩子來了會哭，會鬧，會抱著門不肯松手。他不，他就站在那裏，看著你，好像在等你說，‘你留下吧’，等你說完，他就點點頭，自己走到角落裏，把塑料袋放在腳邊，坐下來 不說話了。”
俞夏似乎看到了小小的顧時寒拿著自己僅有的東西，等著陳院長點頭同意，他便有了一個家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媽媽已經把他扔警察局門口好幾次了，每次都是警察找到他媽媽，給送回去再教育一番，過幾個月又扔警察局門口，最後一次徹底找不到他媽媽了，只能把他我送到我這裏來。”
“他腦子好使，學什麽都快。別人認字認一個禮拜，他認一天，別人做算術掰手指頭，他心算，所有人都說他是個天才，但其實哪有什麽天才啊，他只是比別人用心刻苦罷了，這孩子從小就知道要努力才能改變命運吧，在這裏的孩子如果不逼自己一把，那真的是身後無人托舉啊。”
陳院長的目光落在窗外槐樹上，樹冠黑黢黢的，看不清葉子，只看得見輪廓。“後來有人來領養了，第一對夫妻，城裏的，條件不錯，看中了他。他乖，聽話，讓叫人叫人，讓倒水倒水，那對夫妻很喜歡，辦了手續，領走了，可是不到一個月，送回來了，說是太安靜了，不跟他們說話，也不跟鄰居小孩玩，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看書，看一整天，他們覺得……這孩子跟他們不親，畢竟領養的孩子本來就和自己隔著血脈如果再表現的不親近，那也的確怪不了人家不樂意吧。”
俞夏的心狠狠地抽疼了一下。
“第二對，是做生意的，條件更好，開車來的，穿得很體面，領走的時候還跟我們說，放心，肯定對孩子好，過了兩個月，又送回來了，說是忙，沒時間照顧，孩子一個人在家不放心，後來我聽人說，不是沒時間，是……”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劃了一下，“是他們自己的孩子不願意家裏有個大的，看這孩子去了他家每天對父母噓寒問暖，實在乖巧可愛，覺得自己的寵愛被奪走了，所以哭著鬧著要把他趕走。”
俞夏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就是這個好伺候開始學會偽裝自己，把自己偽裝成大人喜歡的樣子，可是即使這樣，還是被拋棄了嗎？
“第三對，是一對老夫婦，兒女都在國外，想領個孩子作伴。年紀大了，對他也好，很和氣，他也願意去，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句‘陳院長，我走了，謝謝你對我的照顧’，我們都以為這是最後一次了。”
陳院長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快聽不見了，“可是那老爺爺生病了，住院了，老奶奶一個人照顧不過來，實在沒辦法，又送回來了。”
俞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那之後，他就不願意被領養了，再來人，他就躲，躲到圖書室去，把門關上，誰叫也不開，我問他為什麽，他說——‘不想被拋棄了’。”
陳院長擡起頭，看著那張照片，“後來他就安安靜靜地待在孤兒院裏，讀書，做題，考大學，考研究生，考醫生，出國留學 他一直都是最優秀的那個，可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優秀，他覺得那是應該的，因為他除了自己,沒有爸媽，沒有家，沒有可以撒嬌的人。他只有他自己。”
她的手指停在那棵槐樹的影子上。“他走的那天，跟我說——‘我以後會回來的’。他確實回來了，每年都回來，給孩子們帶書，帶文具，帶吃的。孩子們都喜歡他，叫他‘顧哥哥’，他也不糾正，就那麽笑著應，可我看著他的笑，總覺得……那不是真的笑。了，他笑的時候，眼睛不笑。跟小時候一樣，什麽都往心裏藏，什麽都不說。”
陳院長轉過頭，看著俞夏。“他小時候，我問過他，想不想媽媽。他說不想。我問為什麽。他說——‘想了也沒用’。那年他五歲。五歲就知道想了沒用的孩子，你能指望他把什麽說出來？”
走廊裏的燈管閃了一下，又亮了。陳院長站起來，扶著椅背，站了一會兒。“他太懂事了。懂事到讓人心疼。被送回來的時候，他不鬧。他把自己收拾得幹幹凈凈，把書讀得漂漂亮亮，把日子過得規規矩矩。他以為只要他夠好，就不會被丟下。可他還是被丟下了，一次又一次。丟下他的人，有的嫌他太安靜，有的嫌他沒時間，有的是沒辦法。他不知道，不是他不夠好，是那些人……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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