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故人

關燈
第45章 故人

俞夏正沈浸在那幅《夏夜·四》的微妙筆觸裏——月光透過三層罩染法呈現出近乎透明的質感,她幾乎能感受到畫中夏夜微涼的風,能聽見蟬鳴從畫布深處隱隱傳來,能聞到記憶中夏天特有的青草香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嬌柔做作的聲音,那聲音膩得能擠出二斤糖精來,以至於俞夏在轉頭之前就下意識打了個寒顫,心想這是哪路神仙又要來給平淡的畫展增添戲劇性了。

“喲,這不是俞姝嗎?好久不見啊。”

說話的女人穿著一條明黃色禮服裙,那顏色張揚得恨不得讓全場人都看見她,臉上的妝容精致得像貼了張面具,粉底厚得能刮下來砌墻,但那雙眼睛裏的嫉恨卻是無論如何也遮不住的,像兩簇幽綠的鬼火在眼眶裏跳動。

她挽著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的地中海在展廳燈光下鋥光瓦亮,像一顆剛剝了殼的鹵蛋,油光滿面的臉上寫滿了“我很有錢但我很不耐煩”的表情,但是在看到司晏後眼神一滯,覺得眼前的男人眼熟極了,但是卻怎麽也想不起是誰。

算了,想不起來說明不重要。

俞姝的表情瞬間淡了下來,那種淡不是刻意擺出來的,而是像一層薄冰悄然覆上水面,將所有的情緒都封存在底下,連站在旁邊的俞夏都感覺到了那股涼意。

“俞可可。”她叫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但俞夏敏銳地察覺到姐姐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俞夏當然記得這個名字。當初她穿越過來沒多久,就把俞可可幹的好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姐姐——那些年趁著俞家落難。

俞可可三天兩頭往原主跟前湊,說的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你看看你姐多辛苦”“要不是養著你這個藥罐子,她早就過上好日子了”“你活著就是在拖累她”“你要是真為你姐好,就該知道怎麽做”。一句一句,像鈍刀子割肉,日覆一日地割在原主本就脆弱的心上。俞可可太知道俞姝的軟肋是什麽了,所以她選了一個最惡毒的法子——從俞夏下手。因為她清楚,讓俞姝最痛苦的方式,就是毀掉她最在乎的人。

俞夏看著眼前這個濃妝艷抹的女人,胃裏一陣翻湧。覺得惡心極了,那些話她雖然沒親耳聽過,但光是想想,就足以讓她對這個女人生出徹骨的厭惡。

俞可可的目光從俞姝臉上移開,落在俞夏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像在估一件二手家具的成色,末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哎呀,這是俞夏啊?居然也在啊。”

可那神情分明是在說怎麽還活著呢?

她本來想說“病秧子妹妹”,但目光掃到旁邊站著的顧時寒,那到嘴邊的話硬生生拐了個彎。

那男人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氣質溫潤如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而他此刻正握著俞夏的手,姿態親密又自然。俞可可的眼神暗了暗,嫉恨像毒草一樣在心裏瘋長——憑什麽?憑什麽這個病秧子能傍上這樣的男人?

她挽著的那個禿頂男人適時開口,聲音裏帶著明顯的不耐煩,眼神卻輕佻地掃視著姐妹倆。像是被強行拉來參加這種活動正憋著一肚子火:“可可,這誰啊?還聊不聊了?我一會兒還有個局。”

“我堂妹。”俞可可嬌笑著往男人身上靠了靠,整個人像沒骨頭似的掛在他手臂上,那姿勢膩歪得讓人起雞皮疙瘩,“就是那個,我跟你說過的,爸媽都沒了的那家。”

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俞夏感覺到顧時寒握著自己的手微微緊了一下——那種克制的、只有她能察覺到的收緊。她擡頭看他,他臉上依然是那副溫柔克制的表情,嘴角甚至還掛著淡淡的笑意,但眼底有什麽東西沈了下去,像冬日的湖水,表面平靜,底下是刺骨的寒。

俞夏輕輕捏了捏他的手,用只有他們倆能懂的方式告訴他:沒事。

俞可可的目光在顧時寒臉上轉了一圈,又在不遠處的司宴身上轉了一圈,那眼神裏的嫉恨幾乎要溢出來——這兩個男人,一個溫潤如玉,一個冷峻矜貴,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比她身邊這個禿頂強一百倍。憑什麽?憑什麽俞姝和她那個病秧子妹妹能遇到這樣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嫉恨壓下去,換上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目光落在俞夏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妹妹今天也來看畫展啊?這林硯的畫,可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看懂的。”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著明晃晃的優越感:“你是個藝術生,聽說你現在畫漫畫?也挺好的,好歹是個營生。不過這真正的藝術嘛……還是得有點底蘊才看得明白。”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關心,實際上每一個字都在說:你不配。

俞夏眨眨眼,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那笑容甜得能膩死人,聲音也軟得像是棉花糖:“俞姐姐說得對,我就是來湊個熱鬧的。不過您看得懂嗎?要不您給我講講?”

俞可可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邊那個禿頂男人不耐煩地扯了扯她:“走走走,跟她們有什麽好聊的。”

俞可可沒動。她的目光落在俞夏那張紅潤的臉上,心裏那股嫉恨燒得更旺了——這丫頭氣色怎麽這麽好?不是說是個病秧子嗎?怎麽看起來比正常人還正常?

“妹妹氣色不錯啊,”她皮笑肉不笑地說,“看來這些年養得挺好的。不過也是,有俞姝這麽個能幹的姐姐,什麽事都替你操心,你當然享福了。”

這話說得惡毒——表面上誇俞姝能幹,實際上是在暗示俞夏是個拖累,這麽多年全靠姐姐養著。

俞夏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冷了下來。

俞姝正要開口,俞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急。

“俞姐姐說得對,我姐確實特別能幹。”俞夏點點頭,一臉真誠,“不過您也挺能幹的,這麽快就找到……呃,這位先生一看就很有實力。”

她目光落在那個禿頂男人身上,笑得更加真誠了。

禿頂男人的臉色有點微妙,不知道這話是誇他還是損他。

俞可可的臉色也變了變,但很快又擠出一個笑:“妹妹這張嘴倒是挺能說的。不過畫畫可不是靠嘴皮子,得靠真本事。”她指著旁邊那幅畫,“比如這幅,你知道它好在哪兒嗎?不知道吧?不知道就多看看,別亂說話。”

俞夏盯著那幅畫看了三秒,然後笑了。

“這幅畫啊,”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用的是林硯最經典的‘三層罩染法’,底層的冷青色和表層的暖黃色疊加出月光的質感。這筆觸的密度和力度,明顯是畫家情緒最飽滿時的即興之作,整幅畫一氣呵成,沒有任何修改痕跡。而且左下角這枚印章是林硯早年的用印,後來換了新印,所以這幅畫應該屬於他的創作中期,存世量最少,收藏價值最高。”

她頓了頓,看向俞可可,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

“俞姐姐,我說得對嗎?您要是真懂畫,應該能聽出來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俞可可的臉一陣青一陣白,那臉色變化之精彩,簡直可以去申請非物質文化遺產。

旁邊不知什麽時候圍過來幾個看畫的觀眾,有人小聲嘀咕:“這小姑娘說得挺專業啊,比剛才那個講解員還清楚。”

“那個女的是誰啊?帶著個……呃,來炫富,結果被人家小姑娘當場打臉。”

俞夏沖俞可可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謝謝俞姐姐給我機會顯擺一下。您要是還想聽,我還能講半小時。”

俞可可氣得嘴唇都在抖,臉上的粉底都蓋不住那股青灰色。

那個禿頂男人終於不耐煩了,用力扯了扯她的胳膊:“走走走,還不夠丟人?”

俞可可被他拖著走,臨走還不忘回頭瞪俞夏和俞姝一眼,那眼神裏的嫉恨濃得化不開。

俞夏沖她揮揮手,笑得像朵向日葵:“俞姐姐再見!下次聊畫啊!”

等人走遠,消失在人群裏,俞姝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得彎了腰。

“夏夏,”她揉著妹妹的頭發,眼眶卻有點紅,“你剛才真解氣,要不是你攔著,我剛才真想甩她一個耳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