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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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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44-3

曹天裁在醫院裏做完全套覆診後被命運之神無情地連甩幾個耳光,未有奇跡出現。

他得到一個壞消息,確實是膠質母細胞瘤;好消息則是發現為時尚早,至少從目前的診斷報告來看確實如此。

接著就是預約手術了,他要先開顱,再進行放療化療,醫生告知了開顱的風險,包括但不限於癱瘓與認知、心理等障礙,還有很小的概率會在手術過程裏死翹翹。

曹天裁衡量許久,最後決定還是手術治療。

他還很年輕,剛滿三十歲,聽之任之,據說活不了一年,有病就要治,這是一個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至於能不能治好,只能聽天由命了。

他請來兩名看護日夜輪班,這段時間裏做了大量的檢查,被放進MRI裏時,那狹小的、旋轉的機器與轟鳴聲令他感覺自己像是進入了一個時空的隧道,核磁的力量仿佛將產生吸力,帶著他穿越時空,回到童年之時。

明天就要做手術了,他剃了個光頭,正在病床上回顧著自己的整個人生。

迄今他仍不曾告訴自己的父母親,而是自己簽下了風險同意書。

他的老爸是個酒鬼外加賭徒,只不停地找他要錢,維持父子親情過得去就行,愛都給了外頭的女人,不怎麽關心兒子的處境;老母則在巴黎過著快樂的人生,活到五十多歲仍是一位天真浪漫的老女孩,為她添堵顯得不近人情。

也正因家庭環境影響,曹天裁多年來始終堅定地認為:世上所有的愛無非利益關系,父母愛子女因他們期待回報,或從孩子們那裏汲取情感與被愛的人生價值來轉而滋養自己;子女愛父母則是趨利避害的本能,他們要從撫養者身上索求物質,討好賣萌,更是基因所深深銘刻下的潛意識行為。

朋友之間借由利益交換來穩固關系,一旦失去作用,便將被果斷舍棄,正如他眼下的處境;愛人則組成家庭來對抗人生風險,除卻最初對彼此要求性滿足之外,餘下的時間不過因為考慮到離婚損失與沈沒成本,湊合著過下去。

大家都在以愛之名各取所需,情感明碼標價,及至某一天談不攏了便一拍兩散,自古使然。

這一生裏,他是否感受過與利益全然無關的,愛的滋味?

曹天裁仔細搜索著腦海中的諸多記憶,有人說開顱會導致部分失憶,明天以後,從手術臺上下來,興許這些記憶就隨著被切下來的膠質瘤被帶走,它們將不覆存在於這個世上,於是他努力地把自己看似風光實則齷齪的前半生翻出來,很是仔細地咀嚼了一番。

從什麽時候開始呢?曹天裁已不記得自己喜歡上的第一個男生的模樣了,只記得那時他尚在念初中,彼此都是男校裏情竇初開的小少年──那孩子很窮而曹天裁很有錢,確定關系那天,對方找他一起逛街,用攢下的生活費給他買了一條手鏈,曹天裁則回贈他一頓大餐,給他買了球鞋與新衣服。

談戀愛時他的出手總是很大方,在性上的投入也盡心盡力,每一段感情都相當認真的,因為都是自己的選擇,像這種花花公子,總不至於選一個自己全無感覺的人。

唯獨鄺俊衡不是,鄺俊衡是陰錯陽差,被命運推到他面前的人,當時曹天裁只是想釋放一下,後來則是同情他,外加扶貧情結作祟,才確定了包養關系。

最初他確定自己不愛鄺俊衡的靈魂,只對他有性欲,慢慢地又變得不確定起來,他時常嫌棄鄺俊衡既土又窮,與想象中的貴公子理想配偶有很大出入,猜測鄺俊衡也不怎麽愛他,只愛他的錢。

進入同居生活後,曹天裁否決了這個猜測,發現鄺俊衡似乎很愛他,離不開他。

也正因如此,曹天裁始終拉不下臉甩他。

直到分手的除夕夜裏,曹天裁看著他的眼神,突然就後悔了。

我這一生,都在追求些什麽呢?曹天裁望向窗外,思考著是否從窗口跳出去──但為時已晚,當初在流金江不跳,選擇來接受命運的連番掌摑,現在他已失去了還給對方一巴掌的勇氣,只能屈辱地朝它臣服。

確診後,他的許多想法發生了改變,他很清楚腦膠質母細胞瘤覆發率非常高,大部分人就算手術結合化療,使用標靶藥物後也活不過五年,這些治療手段只能說是續命。

而他一度認為自己會活到很老,甚至潛意識裏總覺得永遠不會死。

他想過創建一個娛樂帝國,抑或成為流芳百世的電影作品的出品人,如今諸多理想都被那個滾動著的瘤無情地碾壓而過,降維成真正的大餅。

只餘下內心深處殘存著的一點點渴望,那也許是他前半生裏難得的一點點溫情。但他親手殘忍地毀滅了它,留下的只有鄺俊衡在視頻裏,分手時的眼神。

他最喜歡的一本書是海明威寫的《吉力馬劄羅的雪》,這本書正安靜地躺在他的床頭,在吉力馬劄羅山頂,有一只被風幹的雪豹屍體,誰也不知道它為什麽會上去,不知道它如何爬上終日風雪的世界之巔……甚至在曹天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他不明白這個故事埋藏了什麽人生的深層寓意,也正因此,在無數個“你知道嗎”之後,他始終沒有把這只雪豹的故事輕易說出口。

現在,他向自己講述,咀嚼著初中時便已認識的那只雪豹,把它風幹的屍體咽下去,吐出來,再咽下去,反芻了一番。

死亡啊,它終將到來,曹天裁心想,世上每個人都是孤獨地來,孤獨地走。

他把公司的一些後續事宜寫成了郵件並委托律師事務所作出公證。假設他下不了手術臺,又或者產生手術後遺癥導致認知失能的話,這幾封郵件將被定時發出。

編輯收件人時,他發現自己居然不知道該把這些信交給誰,經過一天一夜的漫長思考,他決定把許禹的投資扣去經營成本後原路退回,再委托律師作財產分配,一部分給父親養老但不直接交到他的手中而是定期發放,一小部分則留給母親作個紀念。

最大的那筆,則留給鄺俊衡,以補償他照顧了自己一年,並忍受這麽久他的壞脾氣,權當一點精神補償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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