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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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延昭回到南邊的城市,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課,下課,吃飯,睡覺。教室、食堂、宿舍,三點一線。他每天按部就班地活著,像一臺被設好程序的機器,到點就做該做的事。但他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以前他不敢給林煦發消息,怕打擾他,怕他不回,怕自己說錯話。現在他敢了。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發一句「早安」。林煦從來不回「早安」,他只回一個「嗯」。但延昭知道,那個「嗯」就是他醒了,就是他看到了,就是他在。晚上睡覺前,他也發一句「晚安」。林煦還是回一個「嗯」。有時候延昭覺得,林煦就像一臺只會說“嗯”的機器。但他喜歡這臺機器,因為這臺機器會在他難過的時候說“別擔心”,會在他生日的時候寄一袋糖,會在他離開的時候說“你回來我很高興”。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延昭一個人待在宿舍裏。室友都回家了,整棟樓空蕩蕩的,走廊裏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那道裂紋,這裏的房間不是他以前住的那間。他搬走了,搬到了另一個城市,連天花板都換了。但他知道,在八百公裏外,有一個人也在盯著天花板。

他拿起手機,發了一條:「跨年快樂。」

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

【。】:「嗯。」

延昭盯著那個「嗯」,有點想笑。跨年快樂,他回“嗯”。生日快樂,他回“嗯”。新年快樂,他還是回“嗯”。好像所有節日在他眼裏都一樣,都是可以用一個字打發的。但延昭知道,不是的。他只是不會說。

延昭又發了一條:「你那邊熱鬧嗎?」

【。】:「還好。」

延昭:「我這邊很安靜,室友都走了。」

【。】:「一個人?」

延昭:「嗯。」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

【。】:「怕嗎?」

延昭盯著那兩個字,楞了一下。怕嗎?他以前不怕一個人。但自從離開那個城市之後,他開始怕了。怕一個人吃飯,怕一個人走路,怕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怕在黑夜裏想起他,怕想起他的時候身邊沒有人。

他回:「有點。」

那邊又沈默了一會兒。

【。】:「打電話嗎?」

延昭盯著那四個字,心跳漏了一拍。他回:「好。」

手機響了。延昭接起來,那邊傳來林煦的聲音,低低的,有點啞。

“餵。”

“餵。”

一個人都沒說話。延昭能聽見那邊的呼吸聲,很輕,一下一下的。他也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重,因為他緊張。

“你那邊冷嗎?”林煦問。

“冷。”

“多穿點。”

“嗯。”

又是這樣。延昭忽然笑了。“你每次都是這幾句,能不能換點別的?”

林煦沒說話。延昭等了一會兒,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林煦說:“我想你了。”

延昭握著手機,手指有點發麻。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響。

“我也是。”他說。

那邊沒說話。延昭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這麽安靜地待著,隔著手機,隔著八百公裏。他聽見林煦那邊有風的聲音,很輕,像是從窗戶縫裏鉆進來的。他閉上眼睛,想象林煦現在的樣子——躺在床上,手機貼著耳朵,頭發亂糟糟的,眼睛可能還沒完全閉上。可能耳朵是紅的。

“林煦。”

“嗯。”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這次不是“嗯”了。延昭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把手機換到另一只耳朵,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窗外沒有煙花,沒有月亮,只有一片漆黑的夜。但他不覺得黑了,因為電話那頭有人在陪他。

“你什麽時候回來?”林煦問。

延昭楞了一下。上次在車站,他也問過同樣的問題。那時候他說“不知道”。現在他還是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會回來。因為他答應了。

“不知道,”他說,“但我會回來。”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

“好,”林煦說,“我等你。”

延昭把手機貼在胸口,隔著衣服,感覺到手機微微發燙。窗外的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一點冬天的味道。他閉上眼睛,在黑暗裏聽著林煦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想,八百公裏,其實也沒那麽遠。至少,他們還能在跨年夜打一通電話。至少,他還能聽見他說“我想你了”。至少,他還能對他說“我等你”。

他睜開眼睛,把手機放回耳邊。

“林煦。”

“嗯。”

“明年這個時候,我們在一起過吧。”

“好。”林煦說。

延昭笑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的。但他不覺得陌生了,因為他知道,在八百公裏外,有一個人也在聞著同樣的味道,也在盯著同樣的天花板,也在等。等冬天過去,等春天來,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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