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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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0

十二點過一分,溫覺站在海邊,海浪偶爾湧上腳踝,她的身上披著一件單薄的襯衫,海風將她散下的頭發輕輕吹起,幾縷碎發呼在臉上,她擡手撥至耳後。

酒精短暫從大腦脫離,溫覺光腳踩著沙灘,身後掛著的燈泡延伸出她來回踱步的影子。

簡予懷拎著她的洞洞鞋,在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

“簡老師,今夜的晚風好舒服啊。”

溫覺站定,張開雙臂擁抱迎面而來的風。

已是深夜,沙灘上依舊是熙熙攘攘,酒瓶在空中碰撞出響動,溫覺扭頭。

簡予懷定定站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一手抄兜,一手拎鞋,褲腳卷起。不禁叫她想起小說裏的霸道總裁陪小嬌妻在海邊的畫面,她輕輕牽動唇角。

“怎麽了?”簡予懷走來,淡淡問道。

溫覺搖頭,“就是覺得還蠻幸福的。”

兩人順勢坐在沙礫上,這個場景不由叫她憶起外公走後,她不知不覺散步到咨詢樓,又毫無預兆碰到了他。

那天晚上他們也是這樣坐著,身前一片海,身後各種各樣的小攤。

“予懷,過幾天我帶你去見見外公吧。”溫覺扭頭,慌亂擺手解釋,“我不是催你見家長,只是——”

“好。”

他沒有過多猶豫,又說:“正好我想去看看你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走過的路。”

溫覺提起笑意,捧著臉,看向大海。

或許是因為夜晚的浪潮具有回溯功能,她回想起初見那天,簡予懷給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怵”,令人發怵。

類似冰山的臉她曾在電視裏見到過,而在現實生活中,除了岑茴偶爾冷臉,其他人都分外活潑。

“那天我就在想,怎麽會有人自帶冷冽之氣,難道這個世界不都是以‘溫暖’而命題的嗎?”溫覺真心疑惑。

沈默片刻,簡予懷嘴唇動了動:“在那次見面的前一個晚上,我們見過。”

“什麽?”

“我說,我們見過。”他又重覆一遍。

溫覺大腦宕機,茫然眨著兩只眼睛,聽他細細道來。

那天晚上將溫覺送到酒店,待服務員將卸妝用品送上來,簡予懷便幫她將粉黛抹幹凈。過程中她總愛亂動,時而翻身時而撞到床頭。

他無可奈何,只好盡力按住她。

卸幹凈後,簡予懷進衛生間打濕幹凈的洗臉巾,把她的臉再擦拭了一遍,又換一張擦拭她的胳膊和脖頸。

溫覺睡著睡著,迷迷糊糊睜開眼,視線內幾個重影的人逐漸對焦成一個人。

她下意識喊了聲:“寶寶……”

還在收拾地板上散落的耳環以及高跟鞋的人明顯一僵,起身,面無表情放好東西,準備離開時,不料手腕遭她拽住。

溫覺撐著手肘坐起,委屈地仰著頭:“別走,再陪陪我。”

簡予懷在她身前蹲下,只一秒,她便摟過他的脖頸。

他怔住,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動,任由她抱著不撒手。

天花板的白熾燈將兩人相擁的畫面定格在床單上,須臾,耳邊傳來溫覺悶悶地哭訴聲。

“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接下來的幾分鐘裏,溫覺擡手反覆捶打簡予懷的脊背,他一聲不吭,靜靜地聽著。

直到她的聲音湮滅在這個寂靜的夜晚中,留下均勻的呼吸聲。

他默了片刻,聲音似乎有些低落:“他有那麽好嗎?”

值得你去喝個爛醉。

值得你去哭幾天幾夜。

值得你去挽留。

他明明沒那麽好,可為什麽你卻如此惦念他。

溫覺頓時臉皮發臊,這麽丟臉的一幕居然被他撞見,還被他心平氣和講出來,換誰都想逃離此處吧。

簡予懷默默補了一句:“你當時還挺喜歡他的。”

“什麽啊!”溫覺激動得嗓門提了一個度,四周張望,低下聲解釋,“人家都說酒後……”

吐真言好像不太適用當下。

“酒後失態,嗯。”溫覺強行扭轉話術,心虛地瞥了他一眼,“好吧我承認,我有點戀愛腦,但誰還沒有這麽一段呢,對吧?”

簡予懷悠悠點頭,頗有幾分順著她但心裏沒聽進去的意味。

“老師你快忘了這段吧,太丟人了!”溫覺抱著他的胳膊,使出了有史以來最大的力道,路過的或許會以為兩人有點恩怨情仇,不然用這要甩出八裏地的力度是何意味。

“溫小姐,請問你是想謀殺親……”他停頓,不動聲色地接上,“老師嗎?”

溫覺歡喜地摸了摸簡予懷的胳膊,隨後抱著。

酒氣在海風中揮散而去,他們在大海前依偎,就像陶瓷杯上的蝸牛與蝴蝶。

國慶假期的第五天,簡予懷和溫覺如約回到她的老家。

自從外公去尋外婆後,這棟房子再也沒有人來過,除了溫母偶爾想念父母,便會回來打掃一番,順便小住一陣。

推開那扇陪伴多年的庭院大門,溫覺走近,番石榴樹的果實翠綠得很,小時候總愛爬,現在的它或許也要漸漸老去了。

“進來看看你女朋友小時候待過的地方吧。”

溫覺牽著簡予懷的手走進,雞籠裏空空如也,一切都還是上次走時的模樣。

朱紅色的門上還貼著新年的新對聯,她推開門。

恍惚間好似聽到電視播報新聞的聲音,挨著電視前的紅木椅上坐著一個老人,而靠著門口邊的膠椅上坐著另一位,兩人時而拌嘴時而安靜。

溫覺無聲地笑了笑,吸了吸鼻子,轉而跟簡予懷介紹著家裏的一切。哪些是外公做的,哪些是外婆縫的,這裏的記憶那裏的記憶,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而簡予懷,被她牽著走完整間屋子,了解了許多她兒時的故事。

兩人放下行李,走出家門,恰巧撞見鄰居家從菜市場回來。

“這不是小溫嘛,哎喲好久不見了。”

鄰居家的阿姨輕輕抱了溫覺一下,寒暄幾句才註意到站在她身後的男人,問道:“這是你男朋友?”

“噢介紹一下。”溫覺將簡予懷拉至身旁,眉眼彎彎,“他叫簡予懷,我的男朋友。”

他微微一笑,客氣道:“阿姨好。”

鄰居阿姨見他一臉清秀相,不吝嗇的誇讚溫覺眼光好,下一秒,這件事就被她傳遍村頭村尾。

簡予懷漫不經心地偏頭,在溫覺耳邊壓低聲音:“你們這裏的人還挺好的。”

她扯出幾個無力的笑,實在是無地自容,拽著他的手一路奔跑到農田。

溫覺的家離田地約莫百米距離,經過鄰居家後左轉一段路即可,很近。

“看,這裏就是我小時候經常來的地方啦!”她手臂一揮,展示著生機勃勃的田地。

他們順著走下去,田埂路狹窄,一次只能過一個人。溫覺走在前頭,學著走平衡木的腳步,簡予懷緊跟其後,有幾次應激地擡起手虛扶。

經過多種多樣的菜蔬和番薯地,她突然停下,指著眼前這一片,自豪道:“這就是咱家的啦!”

簡予懷望過去,視線正好落在一對老夫妻上,他們頭上都戴著草帽。熱烈的太陽傾瀉而下,將田地覆蓋了大片,眼前一片綠油油泛起光的漣漪,男人熟練地幫女人擦汗,歲月靜好。

溫覺見他有些出神,擡手擺了擺,“予懷,怎麽了?”

簡予懷搖頭,牽著她的手腕繼續游覽。

田地裏的蚊蟲最為猖狂,更何況現在是燥熱主宰,免不了被溺愛的命運。

溫覺穿著條牛仔褲,走幾步撓幾下,她實在是難忍,語氣也染上不悅:“這裏蚊子有點多,我們回去吧。”

“好。”

溫覺看著簡予懷的臉,微傾身,他的顴骨下有塊被咬過的痕跡:“簡老師,你臉上有個小包欸。”

方才的不悅瞬間被撫平,她伸手戳戳他臉上小包的位置,呲牙咧嘴的,不料被人抓住手指。

語氣不鹹不淡,簡予懷說:“回家了。”

溫覺意滿離,抓著他的手臂,小心跨過去。

她太專註於腳下,絲毫沒感覺到腰後橫著一只胳膊。

“這會還早,我帶你去見見外公吧。”

外公外婆的墓碑前,溫覺慣性坐下,剝著橙子皮:“我來看你們啦!外公,你找到外婆了嗎?應該找到了吧。”

簡予懷陪著她坐下,他一身浩然正氣,坐下有股奇怪的氣場,不由逗笑了她。

“老師,你好像個打坐的啊。”溫覺吃了一瓣橙子,笑個不停。

簡予懷沒說話,默默換成蹲著的姿勢。

“外公,這就是我上次跟你說的人,現在已經是我男朋友啦!祝福我吧!”她張開雙臂時不慎打到一旁的人,清脆的巴掌聲在耳畔響起。

溫覺猛然回頭,抿唇,憋笑。

“溫覺,第二次了。”簡予懷冷著臉,對她說。

罪魁禍“手”裝作無事發生,還在剝橙子皮,溫覺安慰似地遞給簡予懷一半,“別生氣,不是故意的。”

說罷,她還是忍不住別過頭,捂臉偷笑。

右臉傳來一陣拉扯感,溫覺苦著臉啊啊幾聲,隨後拍掉那只手,威脅的口吻:“簡予懷你要是再這樣,就要失去我這個女朋友了!”

她吃痛地捂著臉,撇撇嘴,跟二老哭訴。

黑白照片上的人笑呵呵的,似乎是被二人的舉動幼稚到。

待到薄暮,兩人才起身離開,溫覺牽著簡予懷的手,心情愉悅的哼起小曲。

“簡老師,你覺得什麽才算幸福。”她忽然問道。

簡予懷沒細想過這個問題,他想了想,說道:“當下。”

看似簡短的兩個字,卻包含著飽滿的情感。當下有她,有奶奶,同時有他自己,如果這都不算幸福,那幸福的門檻也太高了。

簡予懷又問:“你呢?”

“你看過《愛情公寓》嗎?”溫覺牽著他的手,倒著走在空曠的路上,“裏面有一句話,就是我的答案。”

——最好的朋友在身邊,而最愛的人就在眼前。

簡予懷倏然停下步伐,溫覺不明所以,跟著停下,詢問的話哽在喉間,手上一股力道扯著她直往前撲進他的懷裏。

“溫覺。”他壓低聲音,額頭相抵,夕陽穿過二人相隔的縫隙。

溫覺悄然咽了咽,應聲。

“謝謝你。”

數不清這是第幾句謝謝,他總愛說謝謝,可她明明什麽都沒幹。

溫覺將胳膊從中間鉆出來,搭在簡予懷的脖頸處,歪著頭,發自內心問道:“簡老師,‘謝謝’也是什麽表白的話術嗎?不然你怎麽總是掛著這兩個字。”

簡予懷奇怪地笑了下,她更不懂了。

“不是。”

“既然不是,為什麽你那麽愛說?”

頭往後仰了些,簡予懷斟酌著語言,喉結明晃晃暴露在溫覺眼前,她皺著臉,惡狠狠地張嘴輕咬了下。

他明顯一怔,垂頭。

夕陽緩緩下落,光影也跟著褪了色,簡予懷唇角揚起一點弧度,偏頭吻了下她顴骨下邊的痣,又到嘴角,最後落在唇瓣。

因為,你總能帶給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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