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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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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禮

成人禮定在三月最後一個星期五。學校租了禮堂,男生統一穿西裝,女生穿禮服。通知發下來的時候,班裏炸了鍋,不是興奮,是焦慮。

倒計時牌上的數字已經變成了兩位數,沒人有心情想西裝領帶的事。除了沈灼。他把通知單折成紙飛機,從教室最後一排飛到第一排,落在孫戀桌上。

孫戀展開看了一眼,回頭瞪他。“你他媽幼不幼稚。”然後她把紙飛機拆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傳回來。沈灼展開。上面寫著:“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領帶別打太緊,顯脖子短。”

沈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然後轉頭看我。“我脖子短嗎?”

“不知道。”

“你看一下。”

他仰起下巴,把喉結亮出來。日光燈照在他脖子上,下頜線連到喉結,弧度很利。我的目光在那道弧線上停了一下,移開。

“不短。”

他笑了。把孫戀的紙條折好放進口袋。

成人禮那天早上,我在房間裏跟領帶搏鬥了二十分鐘。視頻教程看了三遍,打出來還是歪的。不是太長就是太短,要麽就是結打得太鼓,頂在下巴上像吞了一顆雞蛋。我媽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把領帶從脖子上扯下來準備第五次重來。

她把我按在椅子上,兩只手繞過來,三下就打好了。溫莎結,不大不小,正好落在領口中間。

“你爸教我的。”她把領帶末端塞進西裝領子裏,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第一次打領帶,打了四十分鐘。”

“後來呢?”

“後來結婚那天,是我幫他打的。”她笑了一下,眼角皺紋堆起來。然後她退後一步看我。西裝是學校統一租的,藏藍色,版型一般,但好歹合身。她把我的領口正了正,袖口拽了拽。“好看。比你爸年輕時候好看。”

我出門的時候,她在身後說了一句:“拍照發我。”

學校禮堂被布置得像婚禮現場。椅子套著白色椅套,過道鋪了紅毯,主席臺上拉著紅色橫幅“第十八屆成人禮暨高考誓師大會”。兩個主題拼在一起,不倫不類的。我到的時候,禮堂外面已經站滿了人。全是藏藍色的西裝,男生女生混在一起,像一池子被圈起來的藍墨水。

我看見沈灼了。他站在禮堂門口的柱子旁邊,西裝穿得筆挺,襯衫扣到最上面,領帶是藏青色的,比西裝深一個色號。孫戀的建議他全聽了。他的頭發比平時梳得整齊,額前那撮總是翹起來的碎發被壓下去了。他看見我,目光從我臉上往下移,經過領口,經過領帶,經過西裝扣子,最後落在袖口上。

然後他低頭,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對準我。快門聲響了。

“你幹什麽。”

“拍照。”

“拍什麽。”

“你。”

他低頭看屏幕,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然後他的耳朵尖紅了。不是慢慢紅的,是一下子紅的,像被火燙了一下。

“刪了。”我說。

“不刪。”

我伸手去搶。他把手機舉過頭頂,我夠不著。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柱子,我撞上他。手指攥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是熱的,屏幕亮著,那張照片。我穿著西裝站在禮堂門口,領帶打得很正,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陽光從側面照過來,落在我領口的白色襯衫上。

“拍得挺好。”他說。

“那也不用設成屏保。”

“已經設了。”

他把手機屏幕轉向我。桌面是我。藏藍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帶結正好落在領口中間。我媽打的。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五秒。

“這張領帶是歪的。”

“不歪。”

“往左偏了半厘米。”

他把手機拿近,瞇著眼看了兩秒。“真的。你怎麽看出來的?”

“我媽打的。她左撇子,打出來的結會微微往左偏。”

他又看了一眼屏幕,笑了。“那正好。偏左,偏向我。”

我罵了他十分鐘。從禮堂門口罵到簽到臺,從簽到臺罵到座位區,從座位區罵到他去給我倒水回來。他跟在我後面,端著兩杯水,一路笑著挨罵。罵到第九分鐘的時候,孫戀從旁邊經過,看了我們一眼。

“你罵他什麽呢?”

“他把我照片設成屏保。”

孫戀低頭看了一眼沈灼的手機屏幕。然後擡頭看我。“拍得挺好看的。比你本人好看。”

沈灼笑出了聲。我把他手裏的水搶過來喝了一口。溫的,他提前把熱水兌過了。

第十一分鐘。我站在禮堂側門的走廊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我肩膀上。沈灼靠在窗框上,手機還拿在手裏,屏幕朝下扣著。

“重拍一張。”我說。

他擡頭。

“那張領帶歪了。重拍一張好看的。”

他楞了一秒。然後笑了。不是那種翹嘴角的笑,是整張臉都亮起來的那種。他把手機舉起來,鏡頭對著我。我站在窗戶前面,陽光從側面照過來。他按快門的時候,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

“拍好了。”

他把屏幕轉過來。照片裏,陽光落在我領口的白色襯衫上,領帶結正了,我重新調過。背景是禮堂的窗戶外面的梧桐樹,剛發芽,嫩綠色。確實比剛才那張好看。

他把照片設成屏保。舊的替換掉,新的亮起來。

“這張領帶不歪了。”他說。

“嗯。”

“但還是偏左。偏向我。”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然後往前走了一步。走廊裏沒有人,簽到處在另一頭,所有人都在禮堂裏面等著儀式開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藏藍色的西裝被照出一層很淺的光澤。他的領帶是藏青色的,比我深一個色號。

他低下頭。吻落在我眉心。嘴唇貼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唇從眉心移下來。經過鼻梁,經過鼻尖,停在嘴唇上方。沒有親上來。就停在那裏,嘴唇和嘴唇之間隔著一層空氣。呼吸交纏。

“陸瑾川。”

“嗯。”

“成人了。可以做成年人做的事了嗎。”

陽光落在他睫毛上。那層淺棕色的光在三月末的空氣裏微微顫動。我看著他的眼睛。裏面映著窗戶,映著梧桐樹的新芽,映著我的臉。

“喏~看你表現。”

他笑了。

他的手從窗框上移開,落在我領帶上。食指和拇指捏住領帶結,輕輕往下拽了半寸。領帶松了一點,領口敞開一道縫隙。他的手指從縫隙裏探進去,指腹貼上我喉結下方的皮膚。那個位置,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剛被他拽松了。

“表現。”他說。聲音壓低,像在念一道題目的答案。“從高一到現在,每一天。上課腿碰腿,下課接水,食堂打飯,體育課扛你去醫務室,停電那晚,圖書館,天臺,你家沙發,講臺底下,這些算不算表現。”

他的拇指在我喉結上輕輕按了一下。

“算。”我說。

他吻上來。不是以前那種試探的、描畫的、確認邊緣的吻法。是直接含住我的下唇,舌尖抵著內側,用讓我後背貼上窗玻璃的力度吮了一下。窗玻璃是涼的,三月末的風從縫隙裏滲進來。他的手墊在我後腦勺和玻璃之間,掌心是燙的。

舌尖纏著舌尖。他的領帶蹭著我的領帶,藏青色蹭著藏藍色。西裝布料摩擦發出很輕的沙沙聲。陽光落在他閉著的眼睛上,睫毛在顴骨投下一小片陰影。我伸手,把他額前那撮被壓下去的碎發撥起來。它又翹起來了。跟平時一樣。

他退開一點。嘴唇還貼著我的下唇。

“頭發。”

“嗯。”

“翹起來了。”

他笑了。嘴唇在我唇面上彎起來。

“你弄的。”

“本來就翹。”

“那你幫我壓下去。”

我伸手,把那撮碎發往下按。按下去,松手,又翹起來。再按,再翹。他的發質硬,那撮頭發像有自己的意志。他彎著嘴角讓我按了三次,然後握住我的手腕。

“別按了。你喜歡它翹著。”

“誰喜歡。”

“你。”他的拇指在我手腕內側摩挲了一下。“剛才親我的時候,你一直在看它。”

我沒說話。他也沒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翹起來的那撮頭發上,照成淺棕色,邊緣有一圈毛茸茸的金色。

禮堂裏傳來麥克風調試的聲音。成人禮快開始了。

他把我的領帶重新拉緊。食指和拇指捏著領帶結,往上推,推到領口正中間。動作很慢,像在系一道很仔細的繩。然後他把自己被蹭歪的領帶也正了正。

“走吧。”他說。

走出側門的時候,他回頭。

“陸瑾川。”

“嗯。”

“你剛才說看我表現。表現多久?”

“看心情。”

“那我表現一輩子。”

他推開門走進禮堂。藏藍色西裝消失在門後。我站在走廊裏,手擡起來,摸了摸自己的領帶結。他推上去的位置,比我自己打的緊一點。我媽打的往左偏半厘米,他打的往右偏半厘米。偏向他。

我推門進去。

禮堂裏坐滿了藏藍色的西裝。沈灼坐在我們班那排最邊上,旁邊空著一個位置。我走過去坐下。椅子套著白色椅套,坐上去的時候,他的膝蓋在椅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蓋。我沒躲,他也沒收回去。兩條腿隔著西裝褲貼在一起,溫度比校褲高。

校長在臺上講話。年級主任講話。學生代表講話。麥克風的回音在禮堂裏嗡嗡響。沈灼的手從椅子底下伸過來,覆在我手背上。他的掌心是燙的。西裝袖口蹭著我的西裝袖口,藏藍色挨著藏藍色。他翻開我的手掌,食指在我掌心裏寫字。一橫一豎一撇一捺。寫了一遍,又寫一遍。同一個字。成。成人的成。

他寫到第三遍的時候,我把他的手指握住了。握在掌心裏,沒讓他寫完。他的拇指從我虎口伸出來,在我手背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心跳。

宣誓環節。全體起立,右手握拳舉在耳邊。誓詞印在紅色卡片上,照著念。“我以青春的名義宣誓——”幾百個人的聲音匯在一起,震得椅子扶手微微發抖。沈灼的聲音在我右邊。他念的不是卡片上的詞。他把“青春”換成了“十八歲”。我聽見了。把卡片往下移了一點,擋住嘴角。“我以十八歲的名義宣誓——”

誓詞結束,坐下。他的膝蓋在椅子底下又碰了碰我的。

成人禮散場的時候,禮堂外面擠滿了家長。我媽站在梧桐樹底下,手裏舉著手機,鏡頭對著門口。看見我出來,連拍了好幾張。然後她看見沈灼走在我旁邊。

“小沈!過來過來,阿姨給你們拍一張。”

沈灼走過去。站在我左邊。我媽舉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放下。“你們站近點。小沈你往中間靠。”

他往中間靠了半步。肩膀貼上我的肩膀。藏藍色西裝挨著藏藍色西裝。我媽又舉起手機,又放下。“小沈你笑一下。別板著臉。”

他笑了。我媽按快門。拍完之後低頭看屏幕,放大,看細節。“這張拍得好。小沈笑得好。”她把手機轉向我們。

屏幕上的沈灼站在我左邊,肩膀貼著我肩膀,藏藍色西裝在陽光下微微發亮。他在笑。不是平時那種翹嘴角的、欠揍的、眼角帶細紋的笑。是很安靜的、嘴唇微微抿著的、眼睛彎成月牙的笑。像偷到腥的貓。像得了便宜還賣乖。像“這個人是我男朋友”的笑。

我媽把照片發到了家長群。

孫戀媽秒回了一個大拇指。沈灼媽回了一句:“小川真好看。”我媽回:“小沈也好看。”沈灼媽回:“改天一起吃飯。”我媽回:“好!”

沈灼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兩位媽媽的對話。耳朵尖紅了。

“你媽跟我媽。”他說。

“嗯。”

“她們約飯了。”

“嗯。”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然後偏過頭,嘴唇貼著我的耳朵。

“你媽拍的照片,發我。”

“你媽不是有嗎。”

“我要原圖。”

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臉上,風吹過來,把那撮翹起來的碎發又吹起來了。

我看著他。然後低頭,把那張照片發給他。他收到之後點開,放大,看了很久。

“設成桌面了。”

“……你桌面不是我嗎。”

“換了。這張更好。”

他把手機屏幕轉向我。桌面換成了我媽拍的那張,兩個人站在梧桐樹底下,藏藍色西裝,肩膀貼著肩膀。他在笑,我沒有。但我的嘴角是彎著的。很淺,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看出來了。把照片放大,放大我嘴角的那個弧度,拇指在屏幕上輕輕劃過去。

“你也笑了。”

“沒笑。”

“笑了。這裏。”他的拇指落在我嘴角。

我把他手機按滅。他笑著把手機放進口袋。

梧桐樹的葉子剛發芽,嫩綠色,被風翻出灰白色的背面。他站在樹下,藏藍色西裝,翹起來的碎發,彎著的眼睛。

“陸瑾川。”

“嗯。”

“成年人做的事。第一步。你媽和我媽約飯。第二步。我們倆約飯。第三步。”

他停下來。梧桐樹的葉子在他頭頂嘩嘩響。

“第三步以後再說。看你表現。”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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