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躲進衣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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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進衣櫃裏

寒假第三天,門鈴響了。

我媽去開的門。我窩在沙發裏,裹著毯子,茶幾上攤著寫到一半的物理寒假作業

受力分析那道壓軸題,我畫了三個圖還沒解出來。聽見玄關傳來我媽的聲音,熱情得像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兒子。

“小沈!這麽冷的天怎麽跑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我從沙發上彈起來。

沈灼???

沈灼站在玄關,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領口拉到頭,遮住半張臉。圍巾是我上次落在他家的那條灰色羊絨的,被他圍在自己脖子上。手裏拎著兩杯豆漿和一個塑料袋。他看見我,眼睛彎了一下。

“阿姨好。我來給陸瑾川補物理。”

“補物理好,補物理好。”我媽接過他手裏的塑料袋,打開看了一眼,“哎呀,怎麽還帶東西!”

“老王豆漿。早上現磨的。他家豆子好。”沈灼換鞋,動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還帶了排骨。上次您說紅燒排骨糖色炒不好,我媽讓我帶一份她做的,讓您嘗嘗。”

我媽的眼睛亮了。

“你媽也炒不好糖色?”

“炒壞了好幾鍋。後來發現是冰糖的問題,換了一種就好了。”

“什麽冰糖?”

“□□糖。超市那種白冰糖純度太高,炒出來發苦。”

我媽一拍大腿。然後她轉頭看見了我。

“你站那兒幹嗎?給小沈倒水啊。”

沈灼看著我,嘴角翹著。我把毯子從身上扯下來,趿著拖鞋去廚房倒水。身後傳來我媽和他繼續交流糖色技巧的聲音,聊得熱火朝天。

傻子

我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正在給我媽看手機裏的照片。“這是我媽做的。糖色炒好了,排骨是這個顏色。”

我媽湊過去看,嘖嘖稱讚。

“小沈你媽手藝真好。改天我得跟她請教請教。”

“她周末都在家。阿姨隨時來。”

我媽看他的眼神,像在看親兒子。

“小沈,中午留下吃飯。阿姨給你做紅燒肉。”

“太麻煩阿姨了。”

“不麻煩不麻煩。小川他爸出差了,就我們娘倆,多一個人吃飯還熱鬧。”

沈灼看了我一眼。“那就麻煩阿姨了。”

我在茶幾底下踢了他一腳。他面不改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媽進廚房之後,客廳只剩下我們兩個。電視機開著,在放一個很老的電視劇,聲音開得不大。他坐在沙發另一頭,我坐在這一頭。中間隔著一個靠墊。

“你怎麽知道我家地址?”

“上次來過。”

“上次是暑假。這次是寒假。你怎麽知道我媽今天在家?”

“昨天班級群你媽發了條語音,說‘小川明天在家,誰來陪他玩玩’。我聽見了。”

我盯著他。他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圍巾是我的那條,灰色羊絨,邊緣有個很小的墨點,是上次我寫毛筆字的時候濺上去的。他還圍著。從自己家圍到我家,一路圍過來。

“圍巾。”

“嗯?”

“我的。”

“知道。”他把圍巾拿起來,重新圍上,繞了一圈,下半張臉埋進去。聲音悶在羊絨裏,“你的,我圍著。不行?”

我的耳朵又開始燒了。電視機裏的角色說了一句什麽臺詞,罐頭笑聲鋪了一屋子。廚房裏傳來我媽切菜的聲音。沈灼在圍巾上方露出兩只眼睛,看著我。淺棕色的,像冬天窗玻璃上結的霜花被體溫捂化之後露出的那一小片底色。

“你物理作業寫了多少?”他問。

“……”

“拿來我看看。”

我把物理作業推過去。他翻了兩頁,眉毛擰起來。

“這道受力分析,你畫了三個圖都沒對。”

“我知道。”

“過來。我給你講。”

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中間那個靠墊被他抽走了。沙發墊子陷下去一塊。我挪過去,肩膀挨上他的肩膀。他講題的姿勢跟在學校一模一樣,整個人側過來,手臂貼著手臂,筆尖點在草稿紙上,聲音壓低。但這次沒有課桌擋著。他的膝蓋碰到我的膝蓋,沒有移開。

“摩擦力方向,你老搞錯。”他的筆尖在圖上畫了一個箭頭,“記住,摩擦力總是阻礙相對運動。它跟你運動趨勢的方向相反。”

“懂了。”

“那你做一遍。”

我接過筆。他看著我。不是看紙面,是看我。目光從我的眼睛移到鼻子,從鼻子移到嘴唇,從嘴唇移到下巴,再從下巴移回眼睛。那目光像一根很細的、被太陽曬暖的針尖,走到哪裏,哪裏就麻一小片。

“你看哪兒?”

“看你做題。”

“我臉上有題?”

“有。”他的手指擡起來,落在我眉心。指腹輕輕按了一下,“這裏。皺起來了。受力分析讓你這麽痛苦?”

他的手從眉心滑下來,經過鼻梁,經過鼻尖,停在下唇邊緣。然後他低下頭。

吻落在我的嘴角。不是嘴唇,是嘴角。貼了一下就退開。退開之後,拇指擦過剛親過的地方。

“幹嗎。”我的聲音啞了。

“補物理。”

“這跟物理有什麽關系?”

“摩擦力。”他的拇指還在我嘴角,“你老搞錯方向。我幫你糾正一下。”

廚房裏傳來我媽的聲音:“小沈,吃不吃辣?”

“吃的!阿姨。”他回了一聲,聲音正常得令人發指。

然後他低頭,在我嘴唇正中間又親了一下。這次是嘴唇,不是嘴角。很快,像麻雀啄了一下谷粒。親完就退回去,拿起筆繼續講題,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我坐在沙發上,嘴唇上還留著他啄過的觸感。

電視機裏的罐頭笑聲又鋪了一屋子。

寒假第七天,沈灼已經在我家混成了半個主人。

他知道我家拖鞋哪雙是他的——我媽專門給他買了一雙藍色的,放在鞋櫃最上層。知道水杯哪個是他的——冰箱旁邊的玻璃櫃裏,印著一只柴犬的那只。知道我媽炒糖色的時候喜歡放幾粒花椒,三粒。也知道我房間書桌左邊第二個抽屜裏放著零食。草莓味的、牛奶味的、巧克力味的,全是甜的。

“你家抽屜,”他把一塊巧克力塞進嘴裏,“比我家的甜。”

“那是我自己買的。”

“知道。你買的都甜。”

我踢了他一腳。他含著巧克力笑,牙齒上沾著融化的棕色,舌尖伸出來舔了一下。

我媽已經完全把他當親兒子了。具體表現為:早上買豆漿會買兩杯,一杯我的原味,一杯他的加糖;做紅燒肉會特意多做一份,裝在保溫盒裏讓他帶回家給他媽嘗嘗;跟我說話的時候會拿他當正面典型

“你看人家小沈”“你跟人家小沈學學”“人家小沈多懂事”。

“人家小沈”此刻正坐在我家沙發上,穿著我媽給他買的藍色拖鞋,喝著我媽給他泡的蜂蜜柚子茶,跟我媽聊得熱火朝天。聊的是我小時候的糗事。

“小川三歲的時候,跟鄰居小孩打架,為了一顆糖。把人家臉都抓花了。”我媽笑得眼角魚尾紋全出來了,“他爸去賠禮道歉,回來要打他。他躲進衣櫃裏,躲了一下午,誰叫都不出來。”

沈灼看了我一眼。“後來呢?”

“後來是他自己出來的。衣櫃裏太悶,憋不住了。出來的時候臉上全是灰,還板著臉,跟個小大人似的。”

“板著臉。”沈灼重覆了一遍,嘴角翹起來,“從小就板著臉。”

“可不是。越大越板。也不知道像誰。”

“挺好的。”沈灼說。聲音輕下來,像自言自語,“板著臉也挺好的。”

我媽進廚房看湯。客廳又只剩我們兩個。他坐在沙發那頭,我坐在這頭。

“衣櫃。”他說。

“閉嘴。”

“躲了一下午。”

“沈灼。”

“想看你小時候的照片。”

“沒有。”

“阿姨肯定有。”

“你敢問。”

他笑了。然後站起來,繞過茶幾,在我旁邊坐下。不是剛才講題那種“挨著坐”,是整個人的重量都靠過來。肩膀貼著肩膀,手臂貼著手臂,大腿貼著大腿。沙發墊子陷下去,我往他那邊滑了一點。

“你媽剛才說,你爸要打你。”

“沒打著。”

“你躲進衣櫃。”

“嗯。”

“躲的時候害怕嗎?”

我沒說話。他也沒再問。只是把手伸過來,覆在我手背上。掌心是熱的,比沙發墊子、比蜂蜜柚子茶、比冬天午後的陽光都熱。他握著我的手,拇指在虎口上慢慢畫圈。一圈,又一圈。

“以後不用躲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像在說明天會降溫,像在說豆漿裏放了糖,像在說圍巾是你的。但他的手握得很緊。

我媽在廚房裏喊:“小沈,湯好了,來嘗嘗鹹淡!”

他松開手,站起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彎下腰,嘴唇落在我頭頂的發旋上。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來了阿姨。”他走進廚房。

我坐在沙發上,頭頂他親過的位置微微發著熱。像有一小片陽光,從天花板漏下來,只照在那一個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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