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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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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主

從此之後,我的“戰略級躲避計劃”正式宣告破產。

不是我不想堅持,是沈灼這個人根本不講武德。我往左躲,他就從左邊包抄。我往右躲,他就從右邊合圍。我站在原地不動,他就直接貼上來。像一道沒有解析解的偏微分方程,邊界條件是他定的,初始條件也是他定的,我只能被動地接受數值模擬的結果。

而且他越來越過分了。

以前傳紙條好歹還折一下,趁老師轉身的時候推過來。現在他不折了,直接把草稿紙推到我桌面上,上面寫的字大得周圍同學一伸脖子就能看見。

“今天寫了嗎?”

我沒理。

“蘇小棠的傷好了嗎?”

我還是沒理。

“沈硯之給他上藥那段,我覺得可以加個細節。金瘡藥是粉末,要用酒化開。沈硯之把酒含在嘴裏,然後........”

我把他的草稿紙抽過來,在底下寫了一行字:“滾啊啊啊啊!你再寫我就撕了。”

他看了一眼,寫了個字推回來:“撕。”

我把草稿紙撕了。

他笑著從草稿本上又撕了一張新的,繼續寫:“撕了也沒用,我記得。酒含在嘴裏,然後——”

他撕了第三張。

前排女生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目光覆雜得像在看兩個智障。

這場紙條戰爭以我的草稿紙全部陣亡告終。我桌上堆著一小座紙片山,全是他寫的那些“上藥細節”的殘骸。而沈灼的草稿本還厚著呢,他撕了七八張,本子幾乎看不出變薄。

我把紙片山攏了攏,塞進垃圾袋。然後從書包裏掏出一本新的草稿紙,翻開第一頁,用筆在正中間寫了一行字:

“閉嘴。”

推過去。

“閉不了。腦子裏全是沈硯之和蘇小棠。”

推回來。

我又寫:“那是你腦子有病。”

他寫:“病名叫桃花源記追更綜合征。你不斷更,我就不發病。”

見人是非多!

我把草稿紙收起來,不推了。因為我知道再推下去,最後輸的一定是我。這個人臉皮的厚度跟他的物理成績一樣,深不可測。

但紙條可以不傳,他的腿我躲不掉。

地理課。地理老師是個剛畢業的年輕女老師,講課聲音很小,全班都聽得昏昏欲睡。沈灼沒睡。他把椅子往我這邊挪了半寸,膝蓋抵住我的大腿,然後開始畫東西。

我餘光掃了一眼。又是一張速寫。這次畫的不是側臉,是一雙手。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握著一支筆,筆尖落在紙面上。手腕上有一道很細的線

是手鏈嗎?不對,是傷口。蘇小棠手腕上那道被鐵鏈磨破的傷口。

他在畫沈硯之給蘇小棠的手腕上藥。

畫得很細。沈硯之的手握著蘇小棠的手腕,拇指按在傷口邊緣,其餘四指托著腕骨。兩只手的比例、骨骼的結構、甚至傷口周圍微微泛紅的皮膚的陰影,他都用鉛筆一筆一筆地排出來了。

我看了很久。久到他畫完最後一筆陰影,擡起頭來。

“像嗎?”他問。

“什麽像不像。”

“沈硯之的手。”

我沒回答。但他的草稿紙上,那只握著蘇小棠手腕的手,指節的弧度、拇指的彎曲程度、甚至小指微微翹起的角度,都跟他的手一模一樣。他畫的是自己的手。

“你是不是有病。”

“這個問題你問了不下一百遍了。”

“因為你他媽的病情每天都在加重。”

他笑了。然後把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腕。拇指按在我手腕內側,其餘四指托住腕骨。跟草稿紙上畫的那個姿勢一模一樣。他的拇指按在我的脈搏上,指腹感受著那根血管的搏動。一下,兩下,三下。

“你的脈搏,”他說,“比剛才快了。”

我猛地抽回手。手腕上他握過的位置留下五道溫熱的手指印,被教室裏的空調冷風一吹,涼得格外清晰。

地理老師在講臺上轉過身來:“陸瑾川,你來回答一下,我國季風氣候的主要成因是什麽?”

我站起來。

“海陸熱力性質差異。”

“正確。坐下。”

我坐下來。沈灼在旁邊用氣音說了一句:“不是海陸熱力性質差異,是我握了你的手。”

我的地理書從第三十七頁翻到了第三十八頁。翻頁的力度大到書頁邊緣裂了一道口子。

周五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班主任去開會了,教室裏亂哄哄的。有人在討論周末去哪玩,有人在補作業,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我坐在座位上寫《桃花源記》的新章節。

自從躲沈灼的計劃失敗之後,我反而破罐子破摔了。不躲了。不就是寫黃文被他看見嗎?看就看吧。反正他已經看過了,看過不止一遍了,連批註都寫過了。與其被他追著問“寫到第幾步了”,不如光明正大地寫。至少這樣我還能掌握主動權。

至少我以為我能掌握主動權。

我寫到沈硯之(攻)把蘇小棠(受)從刑房帶回自己的住處。蘇小棠(受)的手腕上了藥,纏著白布,被沈硯之(攻)按在床榻上。不是刑房那種冷硬的榻,是鋪著錦褥的、熏過沈香的榻。蘇小棠(受)的後背陷進柔軟的錦褥裏,剛換的幹凈褻衣被沈硯之(攻)扯開領口,露出鎖骨和胸口大片蒼白的皮膚。沈硯之(攻)的手指從他鎖骨上滑下去

“寫什麽呢?”

沈灼的聲音。

他已經不在自己座位上了。他搬了椅子,坐到我旁邊。不是同桌那種“旁邊”,同桌之間好歹還有一條縫隙,他把椅子直接貼上來,扶手挨著扶手,膝蓋挨著膝蓋。然後他歪過頭,下巴幾乎擱在我肩膀上,一起看本子上的內容。

“繼續寫。”他說。

“你坐回去。”

“不。我要現場追更。”

我握著筆,盯著本子上寫到一半的句子。沈硯之(攻)的手指從蘇小棠(受)的鎖骨滑下去——然後呢?然後應該落在哪裏?胸口?肋間?腰側?所有可能的選項在他的目光下都變得寫不下去了。因為不管我寫哪裏,他都會低頭看一眼自己對應的位置。

“卡文了?”他問。

“沒有。”

“那你寫啊。”

我寫了。“沈硯之(攻)的手指落在蘇小棠(受)的....”

又停了。

他笑了一聲。然後伸出手,握住我拿筆的那只手。他的手比我大一圈,掌心包住我的手背,手指扣住我的手指。筆還在我手裏,但筆尖的走向已經不由我控制了。他帶著我的手,在“落在蘇小棠(受)的”後面寫了兩個字。

“胸口。”

他寫的是楷體。比他自己平時潦草的字跡端正得多,一撇一捺都寫得很慢,像故意要讓這兩個字在紙上停留更久。

然後他松開手。

“不客氣。”

我盯著“胸口”兩個字。他的體溫還留在我的手背上。筆桿被他握過的地方也是熱的。

“今天不寫了。”

“為什麽?”

“沒狀態。”

“我看你狀態挺好的,”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耳尖,“耳朵紅成這樣,靈感應該很充沛。”

我抄起筆袋朝他砸過去。他一把接住,從裏面抽出那支寫黃文的筆,在自己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把筆放回筆袋,筆袋放回我桌上。

我低頭看他的草稿紙。

“蘇小棠的心跳,沈硯之摸到了嗎?”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我摸到了。一百二十下每分鐘。”

我把他草稿紙上的那一角撕下來。揉成團,扔進垃圾袋。過了五秒,又撿回來,展平,折好,塞進筆袋。

垃圾袋就在他腳邊。他看著我把它撿回來,什麽都沒說。但他的嘴角翹了一整個下午。

放學後,教室裏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收拾書包準備走,沈灼還坐在座位上,筆轉得飛起。

“不走?”我問。

“等個人。”

我沒多想,背上書包往外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發現飯卡落在桌洞裏了,又折回去拿。

還沒走到教室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說話聲。

是那個學妹。物理競賽組的那個。短發,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學長,上次那道電磁感應的題,我用你教的方法做了一遍,還是有一問不太懂。”她的聲音從教室前門傳出來。

“第三問。導體棒勻速運動時,回路中的電流隨時間變化的圖像——”

“這道。”他停頓了一下,大概是在看題

“你這裏受力分析少了一個安培力。速度恒定時安培力等於外力,你漏了。”

“啊,對哦。”學妹的聲音帶著恍然大悟的輕快,“學長你好厲害。那個,下周五省賽集訓,你也去嗎?”

“去。”

“那到時候我可以坐你旁邊嗎?好多題想問你。”

我站在教室後門外面。手插在口袋裏,握著那張從垃圾袋裏撿回來的、被他寫滿字的草稿紙。紙的邊緣被我握得起了褶皺。

然後我聽見沈灼笑了一聲。

“可以。”他說。

我轉身走了。

從後門到樓梯口的距離大概二十步。我走了十步,停下來。又走了五步,又停下來。走廊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操場上割草機剛割過的青草味。

我站在窗戶前面,看著樓下操場上三三兩兩的散步的人,手在口袋裏把那團草稿紙攥緊又松開、攥緊又松開。

“陸瑾川。”

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沒回頭。

腳步聲靠近。一只手從後面伸過來,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整個人轉過去。沈灼站在我面前,胸口微微起伏——他是跑過來的。

“你飯卡落桌上了。”他把飯卡遞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接。他沒松手。我的手指捏著飯卡的邊緣,他的手指也捏著飯卡的邊緣。

“你剛才聽見了。”他說。

不是問句。

“聽見什麽。”我把飯卡往外抽,他捏緊了。

“學妹問我能不能坐我旁邊。”

“關我什麽事。”

“我說可以。”

“我聽見了。”我終於把飯卡抽出來,塞進口袋,轉身要走。

他一把拽住我的書包帶。我整個人被他拽回來,後背撞上走廊墻壁。瓷磚是涼的,下午曬了一天的餘溫還在,不冰,但硬。他一只手撐在我耳邊的墻上,另一只手還拽著我的書包帶,把我固定在墻壁和他之間。

“我說可以,”他低下頭,額頭幾乎抵上我的額頭,“是因為她問的是集訓的座位。集訓的座位是一人一桌,中間隔一條過道。她坐我旁邊,就是隔一條過道的旁邊。”

我沒說話。

“而且,”他的聲音壓低了,氣息掃過我的鼻梁,“我告訴她,我同桌幫我補過作文,所以我物理也得幫別人,這叫等價交換。”

“誰幫你補過作文。”

“你。上次月考作文,你幫我改了三個錯別字。”

“那是老師讓我收作業的時候順手改的。”

“順手也是補。”

走廊裏有人走過。是隔壁班的男生,吹著口哨,看見我們兩個的姿勢,口哨聲戛然而止,加快腳步走了。

沈灼沒有動。他撐在墻上的手離我的耳朵只有兩厘米,書包帶還被他攥著,我的後背貼著墻壁,前胸跟他之間隔著一個書包的距離。他把書包往旁邊撥了一下。那個距離消失了。

“陸瑾川。”

“……幹嗎。”

“我摸到蘇小棠的心跳了。一百二。”

他的另一只手擡起來,食指和中指並攏,落在我頸側。指腹貼上那根突突跳著的血管。“你的心跳也一百二。”

“那是被你嚇的。”

“是嗎。”

他的手指從頸側往上移,經過下頜線,停在耳朵後面。拇指落在我耳垂上,輕輕捏了一下。

“那這個呢?也是嚇的?”

耳垂在他指間燒起來。

我把他的手拍開。從墻壁和他的身體之間鉆出去,背著書包大步往樓梯口走。走到樓梯口,回頭。

他還站在原地,靠在墻上,雙手插在兜裏,歪著頭看我。夕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層金棕色。他在那團光裏笑了一下。

“下周一見,”

“桃花源主~”

我轉身下了樓梯。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晚風迎面撲來。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頸側——他剛才按過的那根血管還在突突地跳。一百二。大概不止。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是他發的消息。

“剛才騙你的。學妹問我能不能坐旁邊,我說不行。我同桌會吃醋。”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打字:“我沒吃醋。”

發送。

他秒回:“那你為什麽掰斷筆?”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為什麽把草稿紙從垃圾桶裏撿回來?”

我還是沒回。

第三條:“為什麽耳朵紅了?”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

口袋最底下,那團被揉皺又展平的草稿紙硌著指節。紙上的字跡被汗水洇得有點模糊了,但“一百二十下每分鐘”還看得清。底下他加了一行字,我剛才沒註意到——

“我自己的也一百二。”

我站在校門口的路燈底下,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鉛筆寫的,很淡,像是寫的時候猶豫過,所以用力很輕。

“陸瑾川,別躲了。你躲到哪兒我追到哪兒。”

路燈亮了。飛蛾從四面八方聚過來,撲棱著翅膀往燈罩上撞,發出細碎的聲響。我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放回筆袋最裏層。跟“不”字、“舍不得,還得用”、半張側臉素描、還有那個被揉了又展平的愛心放在一起。

筆袋已經快塞滿了。

全是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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