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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跟我實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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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跟我實踐一下

從醫務室回來之後,我躲了沈灼整整三天。

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躲,畢竟座位是班主任定的,換不了,課還得一起上。我指的是所有座位之外的時間。下課鈴一響我就往外走,他接水的方向我絕對不經過;食堂打飯我換到二樓最角落的窗口,晚自習我把書包放在兩張桌子中間壘成一道墻,臉埋進去,假裝在背古文。

沈灼顯然註意到了。

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每次我壘起書包墻的時候,他會從墻那邊探過頭來,下巴擱在書包頂上,用那種看貓的眼神看著我。

“陸瑾川。”

“幹嗎。”

“你躲我。”

“沒有。”

“那你把書包放下來。”

“不。”

“為什麽?”

“冷。”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校服袖子:“穿了兩件,不冷。”

我把袖子從他手裏拽出來,耳朵開始燒。他把胳膊收回去,沒再說話。但我從書包墻的縫隙裏看見,他拿起了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小人——一個蹲在墻角、抱著膝蓋、頭上頂著一個書包的小人。

旁邊寫了一行字:一只自我隔離的貓。

我把書包墻又壘高了一層。

但有些東西是書包墻擋不住的。比如他上課時膝蓋貼上來的溫度,比如他轉筆時手指翻飛的弧度,比如他偶爾側過頭來看我的時候,睫毛在日光燈下投下的那一片陰影。還有他每天下午雷打不動放到我桌上的草莓牛奶。

第四天的時候,草莓牛奶底下壓了一張紙條。

“今天更新嗎?”

我沒回。

第二天,又一張:“蘇小棠在醫務室那章寫完了嗎?”

我還是沒回。

第三天,紙條上的字變多了:“再不更新我要自己寫了。沈硯之把蘇小棠按在榻上,手指從腰往下移,沿著丹田”

我把紙條揉了。揉完又展平,折了兩折,夾進語文書裏。跟之前那些“不”字、“舍不得,還得用”、半張側臉素描放在同一頁。

周三。

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雷陣雨。從下午開始天色就陰沈沈的,雲壓得很低,空氣悶得像蒸籠。晚自習前開始起風,窗外的梧桐樹被吹得嘩啦啦響,葉子翻出灰白色的背面。

沈灼沒在座位上。他去辦公室幫物理老師搬器材了,走了大概十分鐘。我趁著這個空檔把本子掏出來,想寫兩筆——靈感這東西憋不得,憋久了會餿。但剛寫了兩行,門口就傳來腳步聲。我啪地把本子合上塞回書包。

進來的不是沈灼,是學習委員抱著作業本路過。

我松了口氣,又把本子拿出來。

寫了沒到三分鐘,走廊裏又響起腳步聲。這回是他。我認得他的腳步聲——比別人的節奏慢一點,步幅大,落地的時候帶著一點拖沓,像他這個人一樣懶洋洋的。我再次把本子塞回去。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假裝看英語閱讀理解。

“剛才在寫什麽?”他坐下來,膝蓋熟練地貼上我的。

“閱讀理解。”

“你閱讀理解拿反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沒拿反。他騙我。我把閱讀理解的紙張翻了個面,翻完之後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麽蠢事——沒拿反為什麽要翻面。

沈灼在旁邊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之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放到我桌上。

“吃糖。補充血糖。”

“我血糖正常。”

“那也吃。”

我把糖剝開塞進嘴裏。奶味的甜在舌尖化開,甜得有點過分。他看著我吃糖,眼神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滿足感,像投餵流浪貓成功之後蹲在遠處看著貓進食的人。

然後晚自習的上課鈴響了。

天色徹底黑下來。窗外的梧桐樹被風吹得彎了腰,樹葉嘩嘩地響成一片。教室裏的日光燈管閃了一下。

大家擡頭看了看,沒在意,繼續低頭刷題。

又閃了一下。這回閃的時間更長,整整兩秒鐘的黑暗,然後是刺目的白光。

“是不是停電了?”前排女生說。

話音剛落,燈全滅了。

不是閃一下,是徹底滅了。整個教室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裏,像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墨汁。窗外也沒有光——烏雲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路燈不知道是沒開還是也停電了,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黑的。

教室裏炸了鍋。

“操!真停了!”

“誰有手機?開個手電筒!”

“別慌別慌,應急燈馬上亮!”

幾道手機手電筒的光柱晃來晃去,照到天花板、照到黑板、照到同學們模糊的臉。有人站起來往外看,有人翻書包找充電寶,學習委員在喊“大家坐在座位上別動”。混亂中有人撞到了課桌,文具盒嘩啦摔在地上,筆滾了一地。

我在黑暗中坐著,手指還捏著那支寫黃文的筆。

然後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後頸。

五根手指,張開,從我的後頸整個握上去。掌心貼住我頸椎的弧度,指腹壓進發尾和衣領之間的那一小片皮膚。那只手的溫度比我的皮膚高出許多,像一塊被體溫捂熱的玉,嚴絲合縫地嵌進我後頸的凹陷裏。

我整個人僵住了。

“別動。”

沈灼的聲音。貼著我的左耳,壓成一線氣音,熱乎乎地灌進耳道裏。他說話的時候嘴唇碰到了我的耳垂,很輕,像羽毛尖掃過去,但觸感是濕的。

是他的嘴唇。幹的,但邊緣帶著一點剛喝過水的潮意。

“陸瑾川。”

我的名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在黑暗裏拐了個彎,鉆進耳朵,順著耳道一路滑進去,在胸腔的某個位置堵住。我想應一聲,但喉嚨像被那五根手指掐住了似的,發不出聲音。

他的拇指在我後頸上動了一下。指腹沿著發際線慢慢摩挲,從中間往耳後的方向,畫了一條短短的弧線。那塊皮膚薄得很,薄到能感覺到他指紋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

“你寫的那些,”他頓了頓,氣息全噴在我耳廓上,“要不要跟我實踐一下?”

他的聲音跟平時不一樣。平時念我黃文的時候是帶著笑的,欠揍的,尾音往上揚。但這句沒有。這句是平的,低的,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帶著某種我從未在沈灼身上聽過的東西。不是玩笑。不是逗我。是認真的。認真到我的手指在課桌底下攥緊了校褲的布料。

“那個停電的教室,”他的拇指停在我耳後那根筋的位置,輕輕按下去,“沈硯之把蘇小棠按在課桌上~”

“沈灼。”

“嗯?”

“你他媽的松手。”

他沒松。反而收緊了。五根手指從後頸滑上去,插進我的發間。指腹貼著頭皮,指甲輕輕刮過皮膚,不疼,癢。那種癢從頭頂往下蔓延,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地爬,爬到尾椎骨的時候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了。

“你寫的沈硯之,”他的嘴唇從耳垂移到耳廓,聲音悶在耳朵的軟骨裏,“手指扣住蘇小棠的後頸。是這樣扣的嗎?”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我後頸的兩側,其餘三根手指張開,掌根抵住我後腦勺。跟我在《桃花源記》第三章裏寫的一模一樣。我寫沈硯之把蘇小棠從鐵鏈上放下來,手指扣住他後頸,把他整個人拉近——他是在還原我寫的動作。

但用的是我的身體!!!

“還有這裏。”

他的嘴唇往下移,貼上我耳垂下方的那一小塊皮膚。不是親。是貼。嘴唇微微張開,含住那一小片皮膚的邊緣,牙齒輕輕磕上去。我寫過的。沈硯之咬住蘇小棠的耳垂,用犬齒輕輕碾磨——

我寫的時候不知道被咬住耳垂是什麽感覺。現在知道了。

是全身的力氣都被那個點抽走的感覺。是從那個點開始往外擴散的麻,一圈一圈的,像石子投進水面。是心跳聲大到震得自己耳膜疼。

“沈灼。”我的聲音在發抖。

他沒應。嘴唇從耳垂上移開,順著下頜線往下,停在我脖子側面。我感覺到他呼出的熱氣,感覺到他鼻尖蹭過我的皮膚,感覺到他張開嘴,牙齒落在我頸側那根突突跳著的血管上。

沒咬下去。只是含著。舌尖抵住那根血管的搏動,一下,一下,數我的心跳。

教室裏的混亂還在繼續。有人在喊“應急燈壞了”,有人在用手機照明找蠟燭,學習委員的聲音從前排傳來“大家別亂走,班主任馬上去配電室了”。所有的聲音都像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的,不真切。

真切的是他的舌尖。是他在我脖子上留下的潮濕的痕跡。是他扣在我後頸上的那只手,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著我的發根。是我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剛跑完八百米。

然後燈亮了。

不是日光燈。是走廊裏的應急燈,慘白的光從門上的玻璃窗照進來,把教室切成明暗兩半。我們坐在暗的那一半裏。

沈灼已經撤回了安全距離。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後背靠著椅背,手裏轉著筆,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但他的呼吸還沒平。胸口的起伏比平時快,校服領口不知道什麽時候扯開了,露出一截鎖骨。

我轉回頭,盯著自己的課桌。桌面上攤著那篇英語閱讀理解,紙張邊緣被我攥出了褶皺。我伸手去撫平,手指在抖。

然後我舔了一下嘴唇。

是甜的。

不是大白兔奶糖的甜。是另一種。很淡,像某種水果的味道,帶著一點體溫的餘熱。

是沈灼的味道。

我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整個人從脖子燒到了額頭。他剛才碰過我嘴唇——不對,他沒碰過我的嘴唇。但他碰過我的耳垂、我的下頜、我的脖子,然後那些地方的味道被我自己的舌尖嘗到了。這是什麽鬼傳導路徑。我的大腦像一臺過載的電腦,風扇狂轉,CPU溫度飆升,所有進程同時卡死。

應急燈的白光裏,沈灼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從我的眼睛移到我的嘴唇,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移開的時候,他的舌尖伸出來,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動作很小。小到可以假裝是嘴唇幹了。

但我的嘴唇在同一時刻也開始發燙。

我把英語閱讀理解翻了個面。翻完意識到又幹了一件蠢事

翻面有什麽用,上面又沒寫答案。但我的手需要一個動作,任何一個動作,來假裝自己很正常。

停電持續了四十分鐘。這四十分鐘裏,班主任去了配電室又回來,學習委員找到了半盒蠟燭,後排男生用草稿紙疊了紙飛機往蠟燭上飛。整個教室鬧哄哄的,像一鍋煮沸了的水。

而我和沈灼安靜地坐在靠窗的角落裏。

他的膝蓋貼著我的膝蓋。四十分鐘,一動不動。我沒有躲。他也沒有收回去。兩條腿隔著兩層校褲貼在一起,溫度互相滲透,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他的體溫、哪一部分是我的。

蠟燭點起來的時候,光晃過來,在我和他的課桌之間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圈。我看見他的草稿紙上又畫了一幅速寫。

畫的是黑暗裏一個人的側臉。沒有五官,只有輪廓。下頜線、鼻梁、睫毛、額前垂下來的碎發。跟上次那張一模一樣的角度,一模一樣的筆觸。但這次,那個側臉的嘴唇上多了一點東西。

他用鉛筆在嘴唇的位置塗了一小塊高光。

很小的一塊。像沾了水。

像被人舔過。

我移開視線。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了。我收拾書包站起來,沈灼已經往外走了。經過我身邊時,他的手指沒有劃過我的手背。他直接握住了我的手腕。

兩根手指,扣在我手腕內側。指腹壓住脈搏的位置,停了一拍心跳的時間。

然後松開。

“明天見。”他說,頭也沒回。

我站在座位旁邊,握著自己的手腕。脈搏在他壓過的位置突突地跳,像被關在胸腔裏的鳥,拼命撲棱著翅膀。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閉眼。閉了十分鐘,睜開。天花板上有一個很小的光斑,是路燈從窗簾縫隙裏照進來的。我盯著那個光斑,腦子裏反反覆覆回放停電那四十秒裏的每一個細節。

他扣住我後頸的時候,拇指是先落在我發尾上的。他的嘴唇擦過我耳垂的時候,是微微張開著的。他的舌尖抵住我頸側血管的時候,是在數我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他數到了多少?

我在被窩裏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再翻了個身。

枕頭太熱。換一面。還是熱。把被子掀開,冷。蓋上,又熱。折騰到淩晨兩點,我坐起來,打開臺燈,從書包最底層翻出那個棕色封皮的軟抄本。

翻到最新一頁。拿起筆。

想寫點什麽。關於停電的教室裏,沈硯之把蘇小棠按在課桌上,手指扣住後頸,嘴唇擦過耳垂,說了一句什麽。但我寫不出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三毫米的位置,停了好幾分鐘,落不下去。

因為我寫不了。我寫不了沈硯之對蘇小棠做的事。因為那些事,沈灼剛對我做過。

最後我在那頁紙的右下角寫了一個字。

完了。

很小。很用力。筆尖幾乎戳破紙面。

然後把本子合上,關燈,躺回去。路燈的光斑還釘在天花板上,一動不動。我盯著它,手指攥著被角,指節泛白。

完了。

徹底完了。

他說的不是“要不要試試”。他說的是“要不要跟我實踐一下”。實踐、這個詞他用了兩次。第一次是在草稿紙上寫批註。

“建議作者增加實踐經歷”。第二次是在黑暗裏貼著我的耳朵說出來。

原來他早就想好了。

從翻開《桃花源記》第一頁的那一刻起,從他在頁邊寫下第一行批註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好了。

失眠的第一夜,我在淩晨四點睡著。第二夜,淩晨三點。第三夜,淩晨兩點半。每天提前半小時,照這個進度,一周後我就能恢覆正常作息。

但第四天早上走進教室的時候,我看見沈灼坐在座位上,手裏轉著筆,面前攤著一本物理競賽題。他擡頭看我,笑了一下,把一盒草莓牛奶放到我桌上。

“早。”

“早。”

我拉開椅子坐下。膝蓋貼上來的溫度準時抵達。草莓牛奶的吸管插好,推到手邊。他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問,好像停電那晚只是一個普通的、刮風下雨的、停電了四十分鐘的晚自習。

但他草稿紙的角落裏,畫著一個小人。蹲在墻角,抱著膝蓋,頭上頂著一個書包。旁邊一行字:一只失眠的貓。

我把草莓牛奶喝了。

好甜

跟那天晚上嘴唇上的味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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