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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包不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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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包不住火

翟旭來到高二五班,見廖橋生一個人在教室,先是假裝好意地寒暄了幾句,可對方一張臭臉並不領情,便裝也懶得裝,開門見山。

“那段錄音你聽了吧。”

門外的夏雲謙眉頭忍不住皺眉,什麽錄音?

廖橋生從試卷中擡眸,瞥了眼這位“老同學”,沒什麽印象,更別說什麽時候加的好友。他放學沒直接走,一部分是因為試卷沒寫完,另一部分是短信中有夏雲謙的名字,他想聽聽這位“老同學”能說出什麽來。

廖橋生眉頭輕佻,“聽了,所以呢?”

“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麽我會有那段錄音?”

“不想。”廖橋收拾完東西,拿起書包準備走,“說完了?”

翟旭見廖橋生要走,一瞬間氣急敗壞,上前拉住他,“為什麽,你為什麽要答應他?你明知道他是騙你的,還要和他談戀愛?”

廖橋生勾了勾唇,“你故意把錄音發給我,不就是想讓我知道嗎?”

“是,我是想讓你知道,但我更想讓你拒絕他,可我沒想到你竟然答應了,還和他談戀愛,你就甘願被他騙?”

“騙?誰騙誰還說不定,事實上,他沒追我,是我追的他,他很好追,一追就追到手了。”

夏雲謙上一秒還在擔心自己的謊言被翟旭生生剝開,赤裸裸地暴露在廖橋生面前,可下一秒,他才意識到,原來廖橋生早就知道。

廖橋生是什麽時候知道的?是交往前還是交往後?為什麽沒有拆穿他?為什麽知道這一切之後,還答應和他談戀愛?

為什麽?為什麽?

難道說,廖橋生一直以來對他的好都是騙他的?

在廖橋生眼裏,他到底算什麽?

夏雲謙覺得自己像個笑話,從始至終,原來這場騙局中的演員不止他一個,廖橋生也一直在配合他表演,甚至比他演得還要好,好到他幾乎都快要忘記,一開始是他先招惹廖橋生的。

他仿佛從萬米高空的鋼絲上墜落,強烈的失重感讓他無暇再繼續聽他們說了些什麽,甚至忘了一開始他回教室是要拿手機的,失魂落魄地走到校門口攔了輛車回家。

他腦子一下成了漿糊,混混沌沌的,好像忘了些什麽,卻又什麽都想不起來,他騙廖橋生,廖橋生也騙他,想到這,夏雲謙忍不住自嘲地笑起來。

自從答應和廖橋生談戀愛,他時不時就會陷入深深的自責和愧疚中,他好想把這些事情都跟廖橋生說,可如果真的告訴廖橋生,對方會不會以為自己答應和他談戀愛是因為別的原因,而不是僅僅因為單純的喜歡他?

現在想來,那些愧疚和自責的時刻仿佛是他這個小醜在照鏡子。

他撒嬌的時候,廖橋生會怎麽看他?是不是也會覺得自己是一個合格的演員?一直在配合他的劇本演戲?

一年,不用一年。

他曾經說過的那些話,此時此刻如同一把利箭射中他的眉心,他看向那個時候的自己,那個自己也看向他。

那個少年肆意輕狂,想著能兩全其美,卻不知道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事到如今,他也怪不得別人,要怪就只能怪在翟旭頭上。

可是為什麽,明明過去的他和現在的他都是他,如今卻仿佛被人從一整塊拼圖上拿走了最重要的一塊,沒有這一塊,其他碎片的拼圖一瞬間也變得黯然失色。

一回家,夏雲謙看見王叔和蕙姨正拿著大包小包往車上搬,還有平時來家裏幫忙的幾個小工也在,以為家裏出了什麽事,趕忙小跑上前。

“蕙姨,你們...你們把東西都搬到車上幹什麽?要搬家嗎?”

蕙姨把東西放進後備箱,轉過身仍舊是一臉慈愛,只是眼裏多了一些不舍,“小謙,先生說要帶你移民去美國,我們正收拾東西呢。”

“移民?我怎麽不知道?”

“先生在書房收拾東西,你可以去問問他。”

夏雲謙快步跑上樓,一時間太著急連門也忘了敲,他沖進書房,夏鵬正在書架上擺弄著書本,旁邊是幾個打開的紙箱,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冒冒失失,便收斂了一些情緒。

“爸,我們要移民我怎麽不知道?”

“你現在知道也不晚,先去收拾東西,淩晨的飛機。”

“不是,爸,移民這件事怎麽都沒有和我商量商量,至少也該跟我提前說一聲吧。”

夏鵬將一本厚厚的書放進紙箱,解釋道:“我是想跟你說的,但前段時間一直在忙公司交接的事,前幾天又出了點狀況,趕著去出差,昨天晚上才到家。本想著昨天告訴你,我看你沒回來,再說了,你不是跟我說要和同學一起過生日嗎?怕你掃興,就沒來得及跟你說。”

“移民這件事,是我早就想好的,你媽這次回來更是堅定了我的想法。”

“小謙,去收拾東西,有什麽話路上再說。”

夏雲謙托著沈重地步伐上了三樓,在書房的窗臺上呆坐了一會,腦袋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想,更不想動手去收拾,直到蕙姨過來催他,他才起身收拾東西。

打開畫室的燈,房間的一角都放滿了畫,畫室裏還有一副油畫,只有一個背影,是廖橋生在廚房做飯的背影。

想送給廖橋生的畫,他總是忘了拿,一直沒送出去,如今看來,也沒有送出去的必要了。

簡單的收拾完畫室,拿上最喜歡的幾支畫筆,夏雲謙站在門口往裏看,從小到大,除了上學,大部分時間他都喜歡宅在這間畫室,墻壁上有的是他臨時起意畫的畫,有的是被畫筆不小心濺到的顏料,這些莫名奇妙的元素一同匯聚在白色的墻面,淩亂中帶了一絲唯美。

他輕嘆了一口氣,關上畫室的門,轉而去臥室收拾行李。

移民去美國,還會回來嗎?

夏雲謙想起來,如果他真的移民去美國,至少也應該和朋友說一聲,葉翎,還有魏霆遠。

可手機還放在教室,他根本不記得魏霆遠的電話號碼,只好先跑去找葉翎,快速簡短地告別。

臨走前,夏雲謙留給葉翎一封信,讓他幫忙轉交給魏霆遠,拿過葉翎書桌上的便簽紙,寫上葉翎的聯系方式,答應到了美國以後會和他聯系。

上車前,蕙姨在門口和他們告別,這位陪伴他從幼兒時期到幾近成年的中年婦女,耳邊的兩鬢已經發白,眼睛微微發紅,裏面充斥著他的倒影,“小謙,你和先生放心去,我和你王叔會幫你們看好房子的,到了美國要常常給我打電話啊。”

“會的,您和王叔在家註意身體,房間不用每天都打掃,別累著自己。”

他們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十多年,早已超越平常的主仆關系,蕙姨對他來說,更像是他的家裏人。

蕙姨點了點頭,擡眸看向夏鵬,“先生,代我向太太問好,我和老王在家等你們回來。”

“嗯。”

車前的王叔提醒道:“先生,要走了。”

“好。”“蕙姨再見。"

“再見,記得打電話。”蕙姨揮手和他們告別。

夏雲謙自己都無法保證他還會不會回來,忍不住把頭鉆出車窗,轉頭朝身後的蕙姨揮手,“蕙姨,保重身體,我會回來看你的!”

他看見蕙姨好像張嘴說了些什麽,但是太遠了他沒聽清,眼睛有些濕潤,伸手擦了擦眼角,才鉆回車內。

“爸爸,我們還會回來嗎?”

“可能過年會回來,可能寒暑假,也有可能不回來。”夏鵬拍了拍夏雲謙的肩膀,“小謙,忘了和你說,生日快樂。”

夏雲謙微微蹙眉,把頭扭到車窗另一頭,不想讓父親看見他剛剛擦過淚後又開始發紅的眼睛。

昨天還和廖橋生說要一起考京大,今天他就要去美國......

他走了,廖橋生還會遵守約定繼續養著初夏嗎?

會嗎?大概不會,畢竟他們之間一開始的接近就帶著目的,而後相互欺騙,相互演戲。

廖橋生怎麽會幫和他演對手戲的演員養一只撿來的小貓?何況廖橋生並不喜歡初夏。

快接近淩晨,路上除了經過的車流就是紅綠燈,車窗外吹來獨屬於夏季涼爽的風。

額前幾縷頭發被風吹起,夏雲謙伸手把頭發往後一壓,躺在座椅上,路燈照在他的臉上,影影綽綽,忽明忽暗。

他早該想到有這麽一天的。

謊言終究是謊言,紙包不住火,謊言終會有一天被拆穿,火也會把紙燒完。

只是他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快,這麽猝不及防,這麽一針見血。

老實說,一開始是對廖橋生感到好奇,覺得這個轉班生怎麽冷冰冰,也不愛說話。

接近廖橋生,是想讓他感受到五班是個大集體,不會孤立任何一個人;約廖橋生一起吃飯,和廖橋生一個學習小組,是不想讓他落單,哪怕後來答應翟旭的約定,也從沒想過要傷害他,更沒想過要欺騙對方的感情。

可真的和廖橋生相處下來,他發現廖橋生並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樣冷冰冰的,沒有那麽難接近,只要你對他好,他也會對你好,你把他捂熱,他也會給你帶來溫暖,和平常人的區別,只是多了一層保護自己的堅硬屏障,一眼看上去和誰都不親近。

從答應和廖橋生交往的那一刻起,夏雲謙就不再把這一切當成騙局,而是真的想好好地和廖橋生談段戀愛,每次看到廖橋生露出不一樣的表情,他就會有一種開盲盒的驚喜感。

那感覺就像他小時候拿著零花錢去商店買盲盒,買了一堆,意外開出一個隱藏款就會開心好久。

他永遠不知道下一個會開出什麽樣的盲盒,也永遠不知道廖橋生下一秒會露出什麽樣的表情。

廖橋生不經常笑,他對自己的笑很吝嗇,但他笑起來又會很好看,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夏雲謙常常被笑著的廖橋生迷住,不管何時何地,只要廖橋生朝他露出一個笑容,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也給對方回一個笑容。

夏雲謙經常笑,他的笑很大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都會彎起來,如同跳舞的小精靈,帶動下眼瞼一左一右的兩顆小痣,靈動又親和,笑的次數多了,哪怕嘴角沒有笑,眉眼也常常帶著笑意,與生俱來的一種柔和,讓人忍不住想接近。

仔細想想,廖橋生為數不多的笑容,都是二人獨處的時刻,只有這個時候,廖橋生才會放松警惕,卸下武裝,露出自己柔軟的一面,展現給他一個人看。任由他在上面撒潑打滾,翻來覆去,拳打腳踢,廖橋生也不生氣,甚至還會擔心他傷到自己,拿出更柔軟的一面包裹著他。

每當這個時候,他的心就好像被人捧起來,小心翼翼地揣進同樣靠近心臟的口袋,放進去之後,廖橋生還會時不時地摸一摸,看一看,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弄丟了。

可口袋淺不淺,放了東西才知道,會不會掉下去,只有自己知道。

他告訴自己,廖橋生是騙他的,就連喜歡他的樣子都是演出來的,但還是會忍不住想,他們相處時的那些歡笑,打鬧,吵架,冷戰,和好,溫存,廖橋生是會逢場作戲還是會身臨其境?

他沒有太多的時間去細想,候機場大廳的廣播提醒著他們乘坐的航班即將起飛,他擡眸想看一眼時間,卻發現機場的顯示屏是花花綠綠的一片,什麽也看不清。

一瞬間,有什麽東西掉下來,落在了地板上,吧嗒一聲,視線好像變清楚了一點,但還是看不清。

他一路跟著父親登上飛機,坐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座位前的屏幕上顯示著中國時間。

00:45,已經第二天,是周六。

通常,夏雲謙會在晚上十點到十一點之間感覺到困意,可此刻的他一點困意也沒有,看著窗外這座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心中有許多不舍。

和上一次坐飛機去美國的感覺不同,暑假的那一次,他覺得自己最多玩兩個月就會回來,可是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去多久才會回來,是幾個月,還是幾年?

周六,廖橋生會不會依舊為他留門,初夏會不會蹲坐在門口迎接他,他還欠廖橋生一個早安吻,想到這,他忍不住笑起來,是無可奈何的自嘲,也是認清現實的苦笑。

此時此刻,客廳一角,初夏正蜷縮在貓窩,睡意朦朧地翻了個身,還是那個姿勢,習慣性地把爪子遮在眼前,尾巴當作被子,把自己蓋得嚴嚴實實。

臥室裏,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旁邊是躺下許久剛剛才睡著的人,屏幕上是幾條已經發送的信息,卻遲遲沒有得到回覆。

飛機準點起飛,這座城市璀璨的霓虹燈一點點匯聚成夜景藍圖,俯瞰而下,像極了小時候玩過的游戲沙盤。

那個時候總以為沙盤上的所有東西就是世界,孰不知,世界的外面有更大的世界。

初夏,再見。

廖橋生,會再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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