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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番外:智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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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番外:智齒(上)

秦勉長第一顆智齒,是在大三那年。

比起身邊的同齡人,這個時間似乎有點晚。他沒經驗,起初只是在刷牙的時候發現左下和右下的位置分別萌發出兩顆白色的東西,也就是智齒——第三磨牙。

他見兩顆都只才冒了一點頭,就沒怎麽往心裏去。誰曾想,過了一陣子,他開始牙痛。

不僅牙痛,連帶的同側的頭和眼睛也疼,雖算不上劇烈,但疼痛一直存在,很是擾人,幾乎影響到了他的正常學習和生活。

秦勉猜想,多半是智齒發炎了,需要去醫院看看。但他曾目睹過室友孟硯拔完智齒後的慘狀——兩邊臉腫得像被人打了,開口說話都疼得直捂嘴,飲食方面,也是無奈告別了各種好吃的飯菜,連續一星期,一日三餐都只能喝些清淡的湯湯水水。

秦勉心裏生了怯,又聯想到自己一人躺在治療椅上“任人宰割”的模樣,更是打消了去看醫生的念頭。

於是,他任由智齒發炎,炎癥厲害了就吃消炎藥,疼得忍不了就吃止痛藥。能拖則拖。

但治標不治本,終歸是不好的。二十二歲的秦勉著實高估了自己的身體,正在實驗室裏做著精細操作,牙痛驟然襲了上來,從智齒的位置發源,不留半寸縫隙地向四周放射、蔓延。他皺眉忍耐,眼皮都在跳。

就這樣,一直忍受到手裏的實驗結束,他摘了口罩和手套,捂著半邊臉、蔫了吧唧地走到婁闌身邊:“婁哥,我得先回去了,一會兒再過來。”

婁闌本在專註地往離心管裏加蛋白提取液,聽見他聲音不太對勁,便轉過頭來看他。一看,左側臉微微有些腫了,眼裏彌漫著痛意,疼得表情有幾分委屈巴巴的。

“怎麽了?”

“……牙疼。”

婁闌放下手裏的離心管和移液槍,摘下橡膠手套:“怎麽回事?智齒發炎嗎?”

他婁哥一猜一個準,秦勉悶悶地點了點頭:“是發炎了。”

“幾天了?”

“……十天了吧。”秦勉也記不清了,反正疼了他就磕止痛藥,雖然有時會不太管用。

婁闌微微嘆息,頗為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十天?看來還是不夠疼。怎麽不早點去看看?”

這話一出,秦勉就有點不好意思了:“我那個,不太敢去。”

婁闌聽笑了,口罩上方的桃花眼裏浮現出笑意,方才的那絲斥責和無奈也淡了下去:“早去晚去,總歸是要去的,你說對不對?牙疼會影響你進食和休息,胃本來就不好。打算拖到什麽時候?”

半邊臉又跳痛,秦勉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不拖了。”

“下午有課麽?”

“沒。”秦勉本打算一整天都泡在實驗室的。

即使是現在智齒發炎疼得厲害,也只打算回寢室吃顆止痛藥再來。

“那現在就掛號,下午去看牙。”

“啊?”秦勉著實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設想了一下那個場面,不由得頭皮一陣發麻,“……不想。”

婁闌見他抗拒,沒再說什麽,快速將眼下的工作收了尾,換下隔離衣,帶他去了走廊盡頭的辦公室。

“吃消炎藥了嗎?”

“吃了。”

“不管用?”

“嗯……”

婁闌按開頭頂的大燈,示意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秦勉有點不明所以,身子剛沾到沙發,婁闌就從藥箱裏拿了根棉簽站到他面前,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捂住眼睛,張嘴。”

秦勉楞了楞,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擡手將眼睛捂得嚴嚴實實,同時仰起頭,張開了口。

他能感受到自己跟婁闌離得很近。

那人呼吸的熱氣微微噴灑在他臉上,弄得他有點癢癢的,不算太舒服。尤其是棉簽伸進口中的那一刻,渾身上下忽然變得異常敏感,婁闌手指間細微的動作都被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感受到棉簽的頭在齒側輕輕戳了戳,有點疼。他強忍著沒發出聲音,但婁闌似乎是察覺到了他身體的顫抖,那一下之後便沒再觸碰那裏。

不知為何,秦勉挪開了手,眼睛立即被手電筒的餘光刺了一下,他不禁眨了眨眼,適應了一些之後,看清了婁闌近在咫尺的臉。

那張臉,如此近,如此貌美,看得秦勉呼吸一窒,牙痛都緩解了不少。

婁闌的目光全然集中在他嘴裏,但沒持續太久:“發炎很嚴重。我本想給你吃片甲硝唑,但現在感覺你得去醫院了。”

“好吧。”秦勉活動了一下下頜,又痛得五官皺在了一起。

盡管如此,他還是下意識排斥和抗拒醫院口腔科。

婁闌看出他的猶豫,安撫似的笑了一下:“不要怕。先去做個冠周沖洗,配合消炎藥,應該會好一些。等炎癥消退,盡快拔掉。”

“好吧。”這次秦勉下定決心了。

秦勉痛定思痛,當天下午,就逼迫著自己躺在了慈濟醫院口腔科的治療椅上。

醫生操作完,他從治療椅上下來,竟稍稍有些腿軟。

過程不算太疼,但他就是免不了心理上排斥,取了藥、走出醫院時,簡直是長舒了一口氣。

婁闌說得沒錯,牙周沖洗過後,炎癥和疼痛都好了很多。

當天晚上,秦勉見牙痛沒再犯,心想自己這是好得差不多了,或許智齒可以不用拔了。至少不用近期拔,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手機消息提示音響起,是婁闌給他發來了消息。

“現在怎麽樣了?”

此時已近傍晚六點鐘,婁闌應當是剛從實驗室出來,在去吃飯的路上。秦勉惦記著,心情不錯:“不疼了。上午給婁哥添麻煩了。”

婁闌沒提什麽麻煩不麻煩的,只是又羅列了一些註意事項提醒他:“有沒有沖牙器、生理鹽水、雙氧水這些,沒有的話準備一下,可以每晚自己在家沖洗。另外,牛肉、羊肉、水產、辣椒、花椒這些也先不要吃了。”

“知道了,謝謝婁哥。”

婁闌:“打算什麽時候去拔智齒?”

“……這周五或者周六吧。”秦勉不敢說,他覺得暫且不用拔了其實。

“那好。”或許是察覺到他仍在害怕,婁闌又安撫道,“沒什麽的,技術好的醫生,很快就能操作好。我也經歷過,不要怕。”

回覆完這條消息,秦勉按滅手機,再次長舒了一口氣。

此後的幾天,在每日的沖洗和消炎藥的配合之下,炎癥慢慢消退了,智齒也沒再怎麽痛過,存在感一下子降低了不少。

秦勉做了兩、三天心理鬥爭,指尖懸在屏幕的掛號界面上遲遲不敢落下。最終,他想,現在智齒變乖了,他先不拔,以後再說。

周內課程排得有點滿,抽不出時間。終於等到周日,秦勉意氣風發地去了科研樓。

他先是去了婁闌的辦公室放書包和電腦。敲門進去,婁闌正在辦公桌前看文獻,似乎有些疲憊,蹙了蹙眉,擡手按了按太陽穴。

一看見他那並未如意料之內泛起腫的臉頰,婁闌瞬間明白了,眸光一暗:“還發炎嗎?”

秦勉本以為這件事在婁闌那兒就此過去了,沒想到隔了好幾天,婁闌還對這事如此上心,這不禁令他稍稍感到詫異。

他和婁闌關系是好,但婁闌也未免太關心他了。

哪怕是在秦尚清那兒,他都沒有受到過這樣細致的關心。

能遇見一位不僅不PUA學生、還處處關心學生的科研導師,秦勉覺得自己該上上香感恩一下才是。

但此刻他更多的感受是心虛,啞聲道:“……不發炎了。”

“那拔了麽?”婁闌接著追問。

“……”

秦勉低了低頭,突然就不太敢說話了。

心臟的跳動快了兩拍,在胸腔裏忽上忽下,漸漸的,彌漫起一股酸澀感,夾雜著愧疚和悔意。

他才意識到,婁闌是真的好關心他。

那種關心是裝不出來的,是真心實意的。

他難以想象,世界上有另一個人這樣關心他,更難以想象的是那人竟只是他的科研導師,而非親人。連他自己,都不曾這樣關心自己。

秦勉的頭垂得更低了,婁闌見他這副反應,自然看出了他又抱有僥幸心理了,炎癥消退了便不再去管那顆智齒。

“是沒有時間嗎?”婁闌語氣還是那樣平靜,秦勉聽不出來這人有沒有生氣。

他不習慣這樣的關心,只覺得自己是愧對了他人的好意,此刻本就有些後悔,聽見婁闌這麽問,自責的情感直接充斥了整顆心。

於是他直截了當:“……有的。”

“那是因為害怕?”

“……嗯。”

婁闌沒有再問下去。今天是周日,實驗內容安排得不算多,他本打算下午休息。但現在,他突然想改變主意了。

“有人陪你去的話,還會怕嗎?”

秦勉眼裏還是沒有什麽光彩:“大家都忙,會欠人情的。”

婁闌:“我下午休假,沒什麽事情。”

秦勉驀然擡起眼:“婁哥,你——要陪我去嗎?”

“嗯,我陪你。”

工作日大家都沒空,到了周末,該來看病的就都來了。醫院裏人多,口腔科的幾位醫生的號都已約滿,婁闌便直接開車將秦勉帶去了一家私人診所。

“放心,這是我一位朋友的診所。是我們學校八年制出身的口腔醫學博士,技術非常不錯。”

“嗯……”秦勉倒是並不擔心,不管是醫院還是診所,他都免不了會害怕。

此時他更想知道的是婁闌為什麽要犧牲休息時間來陪自己。他還是為婁闌對自己的關心程度而感到錯愕。

“老師,您真是,比我爸都關心我。”

婁闌正倒車入庫,並沒有看向他:“能力範圍之內的事情而已。”

秦勉不想聽這種客氣又體面的回答,他忍不住刨根問底:“您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這問題一出,婁闌的動作明顯僵了一瞬。

他似乎是驟然意識到了什麽,思忖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比方才要冷淡一些:“你從前是我的病人,現在又是我組裏的學生,我對你關心多一些,是應該的。換成對吳卓也會是這樣。況且這些事情不會花費我太多時間和精力,對於我們雙方都是有益無害的。”

“這樣。”秦勉點了點頭,似乎是了然了,“謝謝你啊婁哥,你……真好。”

婁闌笑了:“那快下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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