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捍衛他的成果

關燈
第31章 捍衛他的成果

春末,夏初,夜風還是微微有些涼意。婁闌看他穿的單薄,在自己櫃子裏找了件外套讓他穿上。

秦勉承認自己這件外套是有點薄,但外套之外又疊加了件外套,還是老師的衣服,讓他覺得略微有點不自然。就跟個小孩子似的,安安靜靜地跟在婁闌旁邊走。

這不是他倆頭一回一起來校醫院了,秦勉記得上次,他離心機沒配平好,被婁闌勒令寫三千字檢討,結果最後婁闌帶他從科研樓去了校醫院,就跟這次一樣。

後面婁闌還很懊悔地問他怪不怪自己。那個垂著眼睛小心翼翼發問的人與身邊走得端端正正的人重合,秦勉不知為何笑了一下。

看得出最近感冒發燒的人多,校醫院輸液大廳坐滿了掛水的人,排了有一會兒才輪到秦勉。醫生給他聽診了肺部,看了看嗓子,又開了血常規讓他去檢驗。淋巴細胞和單核細胞明顯偏高,超出參考值一大截,顯然是病毒感染了。

秦勉取出體溫計,38.1攝氏度,體溫沒降,怪不得他醒了之後還一直頭發昏。

取完藥,秦勉摳開一盒阿司匹林想先服下,被婁闌擡手制止:“沒學過藥理?不知道阿司匹林胃腸道反應很重麽,就空腹?”

“婁哥,婁老師,這是腸溶型啊……”

“反應只是減輕了,但不等於不存在。我們去吃點東西,你再把藥吃了,然後回寢室好好休息,明天有空也不用來實驗室了。”

“……聽您的。”

這個點兒學校食堂估計沒什麽好吃的飯了,他們直接出了校門。正是飯點,安和西路上的幾家小餐館都坐了不少人,街上飄蕩的都是飯香。

秦勉生著病,婁闌照顧他的胃口,給他點了一份清淡的牛肉粉絲湯,少油少鹽,一點兒辣椒油星都不見。

“婁哥,說真的,你想不想收我做你的研究生啊?”秦勉舀了一口湯送進嘴裏,咽下,胃裏頓時十分妥帖。

他看著對面安靜吃粉喝湯的人,莫名覺得心情很好,暖洋洋的,可能是心臟跟胃離得近,胃把心臟也暖熱了……總而言之他希望以後經常能這樣,跟婁闌在一起做很多很多事。

“不想。”

“為什麽呀?下午在實驗室不是還說想收我這樣的學生嗎?”

婁闌擡起眼看著他,勺裏的湯上還浮著一片香菜葉:“好好讀你的外科去。”

秦勉不說話了,埋頭吃飯。胃裏冷不丁絞了一下,他皺起眉,咬牙等待那陣痛過去。

婁闌一如既往的細致:“怎麽了?”

“嘶……”秦勉緩緩吐出一口氣,“胃突然疼了一下,現在好了。”

婁闌想起在上海的酒店裏小孩子胃痛發作,他找朋友走了個後門,帶秦勉去做胃鏡。那次檢查結果不輕也不重,就很常見的慢性非萎縮性胃炎,有幾處很小的糜爛和潰瘍病竈,不嚴重,但對於這個年齡段的人來說胃著實是有些差了。

尤其是秦勉以後的工作性質,不分白天黑夜,沒有加班這一說,來了病人就得上臺,臺上也是些體力活兒,會很累,會忙得顧不上吃飯。

不過他確實也沒法做更多了,只好在心裏微微嘆了一聲。

“外科醫生的腸胃普遍都有點毛病,你要格外註意,照顧好自己。”

“知道了婁哥,你真的比我爸媽都關心我,你當我親哥得了。”

婁闌知道秦勉家裏的事。他感覺有點戳到了小孩子的痛處,有些懊悔,但秦勉在對面還是一口一口吃得很香,仿佛心裏半點波瀾都未起似的。

“婁大夫,宋榕姐剛情緒不太對……掐了自己,左主任給開了鎮靜藥,現在睡著了。”

今晚要上晚班,婁闌從餐館出來之後就直奔慈濟醫院精神科了。值班護士看見他,蔫巴巴地朝他探了探頭。

“好,我知道了。”婁闌回值班室換了白大褂,隨後去到宋榕的病房看了一眼。

這個春天宋榕的狀態很不好,一天婁闌突然發現她服下了過量的藥物,只好又一次住進了醫院。

這間是雙人病房,但目前只住了宋榕一個人。此刻宋榕平躺在床上,睡得很沈,眼睫毛直挺挺地翹著。婁闌走近了些,垂下視線,看見女人的眼角濕漉漉的,掛著水跡,視線下移,那只白皙的手腕上添了好幾道新鮮的紅痕,沒滲血,不需要處理。

婁闌移開目光,慢慢走到窗邊去,手搭在窗沿上,一動不動地望著對面亮燈的大廈,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麽表情。

他真的很心疼宋榕,也真的,很想念爸爸。

忘了具體是哪一年了,大概是他的心理防禦機制在保護他,他忘了婁希陽去世具體發生在哪一年。時間是很模糊的,像一團雜亂的棉線,找不清頭尾,在他心裏胡亂纏繞著,密密麻麻包圍起了整顆心臟。那根線的任何一處被牽動時心臟都會疼,他自己想起婁希陽時會這樣,他看見宋榕想念婁希陽時也會這樣。

但那天的場景他還是記得很清楚,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婁希陽躺在醫院的地磚上,胸口有血,肚子有血,兩只手上也還是鮮血淋漓……血把那件白大褂都染紅了,地上也有好多,積成一灘了。人們撥開圍觀的人群,飛快地將他送去搶救,但他的眼睛緊緊閉著,他什麽都聽不見了,他的體溫和生命都跟著傷口處流出的血一點點流走了。

婁希陽那麽幹凈體面的一個人,就那樣孤零零躺在遍布著看不見的鞋印和灰塵的地磚上。但是他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那是平常的一天,是最絕望的一天。

那天起,婁闌的人生就被改變了。

手機響了兩聲,他回過神,按開。是組裏的一個女生,比秦勉大一屆,本專業的,一直跟著他做科研。

“婁老師,抱歉打擾您。是這樣的,您的課題現在進入論文撰寫階段了,我想為自己爭取一個二作。從開題到現在,我做了很多工作,也得到了您的認可,按照工作量和貢獻度,我應該是三作,但您知道,三作並沒有什麽含金量,而我又是五年制的本科生,保研需要科研經歷來提升競爭力。我的不情之請是想讓秦勉同學把二作讓給我,他是八年制本博,不需要像我一樣要保研,並且他現在和以後都還會有很多科研機會。課題還沒有真正結題,如果您願意,我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承擔更多工作,參與更大篇幅的論文撰寫,擔當起名副其實的二作。”

婁闌看完,又從頭開始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他的確是想這樣安排的。秦勉跟了他那麽久,做了那麽多活兒,他是想給他二作的。

他敲下幾個字:“我了解了,明天面談吧。”

那邊似乎正在忐忑地等消息:“好的,老師什麽時候方便?”

“中午一點,我辦公室。”

短暫交流完了,婁闌打開跟秦勉的聊天框,打算問一下他的意見。

但說實話,於公於私,他都想將這個二作給秦勉。

他腦子裏組織著語言,手指在屏幕上敲字。磕磕絆絆打了兩行半,他突然又不想跟秦勉說了。

他想起去年初冬的時候,秦勉離心機炸了,讓他訓了一頓,可憐兮兮地坐那兒寫檢討,想起很多個午後,秦勉沒課也不睡個懶覺,巴巴地跑來給他幫忙做實驗,想起秦勉用口罩捂住半張臉,戴著橡膠手套的手穩穩地操作著移液槍,想起今天中午,秦勉這小孩子發著燒就來了,讓他勸著去沙發上睡了一覺,醒來時還挺迷茫的,就那麽在黑暗裏靜靜望著他,小聲喊他“老師”。

他真的不想主動替秦勉將這二作拱手讓人了,憑什麽?

婁闌將對話框裏的字全刪了,盯著秦勉的頭像看了一會兒,點開了他的朋友圈。

秦勉發的不多,一個月兩三條的頻次。婁闌翻了幾條,突然覺得自己在某種意義上有點可怕——老師在這兒偷摸看學生的朋友圈。

他退了出來,按滅手機,又看了一眼沈睡的宋榕,轉身出了病房。

婁闌真是沒想到第二天秦勉又來了,他總不好再朝著人說一句“怎麽不好好休息又來幹什麽”此類的話,就只沖秦勉點了點頭。吳卓也開完會回來了,三個人開始各忙各的。

一點的時候,黃諾諾來了,在實驗室門口叫他。婁闌跟人去了辦公室,一點兒沒私心地談了一番,明確表明自己壓根沒跟秦勉說這事兒,是自己不準許。黃諾諾沒辦法,一個勁兒求他,但確實沒辦法,婁闌不為所動,她只好很失落地回去了。

臨走時正好撞上秦勉出來上廁所,還頗為深沈地看了他一眼。

秦勉不明所以:“師姐要回去了?”

“嗯,去上課。”黃諾諾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實在不應該對秦勉有惡意。

後面幾天黃諾諾還是沒有死心,在微信上跟婁闌又聯系了好幾回,來實驗室時也偶爾提一提這事。婁闌態度也很堅決,盡管站在黃諾諾的角度去想,他很理解一個學生對學業和成果的追求,也很欣賞這個女孩子有理想、有追求、敢於爭取的性格。

後來又忍不住感嘆現在的醫生培養方案,逼著人臨床科研兩手抓,把科研成果當成升學、評獎、評職稱的指標,搞得這些學生才本科就這麽卷了。

但是實在是沒辦法,形式的浪潮是這樣的,大多數人只能隨大流。

“師姐怎麽了?”

又一天實驗結束,時間已經十一點多了。保安都過來巡樓鎖門了,秦勉跟著婁闌一路匆匆下了電梯,突然問了這麽一句。

校園裏有三三兩兩晚歸的人匆匆路過,路上還躺著一只肥美的橘貓,見到有人經過就挪動身子站起來去蹭人家的腿。

“沒怎麽的。”婁闌不太想跟秦勉說這件事。

秦勉鍥而不舍,追問道:“我看這幾天師姐悶悶不樂的,好像有煩心事,也時常跟您私下談話,老師……不想告訴我嗎?”

婁闌沈默,又思忖了片刻,還是把這件事跟秦勉說了。

“所以,老師為什麽不問問我呢?”聽完後,秦勉形容不上自己是什麽心情,眼神很覆雜地望著婁闌,後者表情也淡淡的,好看的輪廓有些被夜色模糊了。

“沒有問你的必要,”婁闌仍是走得很快,“這件事情不需要考慮你的意見,你不用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秦勉明白,婁闌根本沒打算替他考慮要不要把二作給黃諾諾,婁闌或許猶豫過,思忖過,但最終他選擇堅定捍衛他的成果。

“其實對我來說無所謂,”秦勉頓了頓,聲音忽地輕下來,側過臉看了婁闌一眼,“我不想讓婁哥為難,看你跟師姐這兩天都挺郁悶的,應該就是因為這事吧。”

“按貢獻度你的確在她之前,這是事實,也是學術誠信問題。”

“好吧。”秦勉悶悶地回應了一聲,沒再說話了。

林蔭路快見到頭了,依稀可見醫聖張仲景的石像,再往前不遠處就是他的寢室樓。婁闌還要再往前走一段兒,才能出學校。

這時,似乎有什麽東西蹭過了秦勉的腿,他正懷疑是不是錯覺,那東西就開始扯他的褲腳了。他慌亂低頭一看,是剛才的那只肥美大橘。

“喵嗚——喵嗚——”大橘用兩只前爪扒拉著秦勉,小貓眼在黑夜裏亮晶晶的,特別有精神。

大學校園裏的貓著實是很熱情了,秦勉認識這只橘貓,有次他經過仲景路,撞見大橘蜷在樹杈上不敢下來,胖墩墩的像輛半掛,他還好心地伸手給貓抱了下來。

“你餓了?”秦勉彎下腰問了一句,大橘當然不會說話,但喵喵的聲音更響亮了。秦勉忍不住笑了下:“我可沒帶吃的,到處都是投餵你的貓糧,怎麽不去吃?”

婁闌也停下了,站在一邊看著一直沒說話。時間確實不早了,秦勉沒功夫跟大橘玩了,跟婁闌招呼了一聲,兩個人就準備繼續往前走了。還沒邁出去兩步,大橘又撲上來了,只不過是撲到了婁闌腿上。

婁闌有點兒被嚇著,腿上沒站穩,身子晃了晃,秦勉則是被突然躁動的婁老師嚇到了,低低地“啊”了一聲。

“……抱歉。”婁闌收回慌亂之中按在秦勉雙肩上的手,低頭去看大橘,“它怎麽了?”

“誰知道呢。”秦勉的心臟在胸腔裏也跳得特別快,主要是剛才混亂的那一剎,兩個人都下意識地去攙扶對方,婁闌的頭發就那麽不經意地在他的下頜上蹭過了,他當時微張著嘴,還蹭到了他的牙齒。

秦勉下意識地抿了兩下嘴唇,很異樣的感覺,心臟跳得愈加快了。

臨睡前刷牙的時候,他對著那幾顆牙齒刷了又刷,漱口也漱了很多次才停下來,總算覺得那股異樣的感覺消失了。畢竟是人體衍生的角化組織,換做往常,他是會十分嫌棄的,可換成婁闌,似乎並沒有那麽介意——他只是覺得應該這麽做,好掩飾心裏翻湧的什麽情緒。

第二天校園論壇傳開了,尚未絕育的大橘又開枝散葉了。樓主發文說自己晚歸的時候途徑仲景路,被大橘窮追不舍攔了下來,隱隱約約聽見遠處草叢裏有微弱的貓叫,走過去一看,赫然是一窩小貓崽,被幾片樹葉蓋在草叢裏,咿咿呀呀的有的眼睛還沒睜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