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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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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發熱

秦勉沒有回應,空氣又凝滯起來。

廖警官太會察言觀色,覺察到氣氛有點兒怪,恍悟兩人間的關系遠比表面看起來要覆雜,便及時解了圍,憑借一己之力打破了這分尷尬。

婁闌也沒再多話,只時而目光瞥過秦勉的臉,似在觀察青年的狀態。

一頓飯吃到最後,秦勉的胃已經十分不舒服了。

他慘白著一張臉坐在那兒,額頭上冷汗涔涔,頭也跟著發疼。

面子固然重要,可身體的承受能力又是另一回事,他終是擱下了筷子,端起溫熱的茶水小口啜飲。

暖流滑過喉嚨入了胃,那個燒灼絞痛的器官終於舒服了一些。

飯畢,婁闌結了賬。

“就先這樣吧,我回去就跟領導上報。有新情況,我及時聯系你們。”

店門口的樹蔭下,廖警官向兩人告別,說完又想起了什麽似的:“秦醫生,我加你微信吧,方便聯系。”

“好。”秦勉拿出手機,掃了廖警官的微信碼。

因為胃裏的牽扯痛,動作都下意識地小心翼翼。

之後廖警官便開車先行離開了,只剩下秦勉和一旁的婁闌。

第三個人一走,他們這邊就顯得有些不自然,秦勉壓制著心頭的郁結和沈悶,轉頭面向婁闌:“婁老師,今天很感謝您,我這兒也要回醫院上班了。”

他語氣很輕松平常,十分恰當地掩飾掉了內心的那一絲緊繃。

他等待著婁闌點頭說好,然後他便可以道別走人,誰知,婁闌毫無預兆地向他伸出了手,那修長的手逐漸在秦勉漆黑的瞳孔裏倒映著放大,最後搭上了他的額頭。

秦勉呼吸都放緩了,全身的肌膚變得異常敏感。

心臟在胸腔裏怦怦跳動著,像在回應眼前的人的突然靠近。

婁闌感受了一會兒那處的溫度,定定註視著他,很認真道:“不行。你發燒又胃痛,我要帶你回去。”

“……”秦勉有一瞬間的恍神。

他擡手觸了觸自己的額頭,手心觸到的溫度果然很燙。而在此之前,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發熱,興許是神經太過緊繃,那些發熱的癥狀和不適都被他誤認成了吃辣的表現。

深秋的晴天仍有些冷,太陽掛在天上,光線卻是冷白的,灑在身上沒什麽溫度。

秦勉註視著對面婁闌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覺得頭腦有些暈脹。

婁闌——要帶他回哪兒去?

婁闌是什麽身份呢?又是他的什麽人呢?

秦勉頓時覺得心裏很是酸澀,他張了張口,聲線略微喑啞:“沒事,不會影響什麽,我辦公室有藥。”

見他執拗,婁闌平靜無波的面上終於顯露出一絲無奈:“既然病了,就請個假休息。科室那麽多人,少你一個沒什麽的。”

秦勉渾身難受得厲害,像是置身於一口文火慢燉著的鍋,呼吸間噴灑出的熱氣縈繞在鼻子周圍,整張面孔更是火燒火燎。

頭跟胃一起疼著,一時分不清哪裏更不舒服,只覺得全身都難受。

他沒什麽力氣再跟婁闌爭論了,況且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的確不適合繼續上班。

他盡可能地保持著聲音的平穩和有力:“好,我會請假休息的……我自己在家沒什麽問題,就不勞煩婁老師費心了。”

話裏的疏離和距離感溢於言表。

婁闌再不放心,也不能強制秦勉。見小孩子這樣堅持,他只得妥協:“那我送你回去吧。”

“我打車就好。”

“……有什麽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嗯。”

秦勉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明明是自己鐵了心拒絕的,最後的道別說出口的那一刻,心裏卻很落寞,像是驟然失去了什麽東西似的,悵然若失。

婁闌的目光很直白,滿含著關切。秦勉就在那樣的目光裏操作著打車軟件,實際上他頭昏腦脹,腦子空白,反應了好幾秒,才輸入了目的地。

連自己小區叫什麽都差點想不起來……

這種狀態的確很不適合工作了,秦勉心裏默嘆,擡頭轉身的一瞬間,兩腿一軟,眼前也黑蒙了一霎,眼看著那失去控制的身體就要軟倒在地!

一具堅實的身體擁住了他。

秦勉眼前的黑霧逐漸散去。

是婁闌用雙臂緊緊扶穩了他的雙肩。

“……”萬分虛弱的秦勉很不好意思,生理的不適亦讓他暫時說不出話。

婁闌:“你病得太重了,秦勉,讓我帶你回去,好麽?”

秦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半推半就上了婁闌的車。

這是他第二次坐上婁闌的副駕駛,車裏的氣味依舊好聞。暖氣開著,他發熱的身體並不覺得冷。

此時,上半身被安全帶固定在車座上,因為不適,他偏頭倚著座椅,全身上下都沒什麽力氣。

安全帶是婁闌探過身子、伸長手臂親自為他扣的,座椅靠背也為他調整到了最舒服的角度。

秦勉心中暗想自己雖然病了,但還沒失能,用不著這麽面面俱到,但當婁闌湊近,那獨特的體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縈繞他的時候,他還是禁不住地心跳加速。

自己,真是好沒出息……

明明那麽期待那麽向往婁闌的靠近,嘴上卻硬得跟什麽似的。

他想不出婁闌這個人為什麽要對他這麽好。湘菜館的桐樹下,婁闌提出要將他帶回家照顧時,他先是訝異,才是欣喜。

可那時,他那因發熱而運轉遲鈍的腦子裏,閃過的一幕幕,都是婁闌——婁闌的頎長的身形和婁闌的俊美的面容。

他想起大學時期的很多事情來,只是時間實在太久遠,他回憶起細節的時候心裏會有些痛,有些麻木。

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

關於婁闌的事情,他總是沒什麽頭緒的,現在也一樣。

只能通過故作冷硬的態度和面孔阻擋那些洶湧如潮的情緒,但也有時候會潰堤,比如現在。

車行在路上,天空突然飄起了雨。

雨水打在車窗上,很快便模糊了一切,世界的所有色彩仿佛被揉成了雜亂的一團,在雨幕上緩緩鋪展開。雜亂且斑斕,像極了秦勉此時的心境。

他闔上了眼睛。

時隔五年後,秦勉又一次來到婁闌的家。

還是那個綠化做得很好的小區,這些年來樹木越發茂盛了,翠綠的竹林平地而起,掩映住了一扇扇窗,雨中更顯濃郁,呼吸間都是草木的清香。

家中也還是原來的陳設,沒怎麽變。

秦勉只覺得熟悉又陌生。

他被婁闌安置在了沙發上。他沒什麽力氣地靠在那兒,望著婁闌拿著體溫計緩步走近的身影,思緒紛亂。

“先量一下體溫。”

“嗯。”雨天的溫度有點兒冷,秦勉倚著沙發測體溫的時候,身體不由自主地輕微發顫。

婁闌的觀察力是那麽細致敏銳,便又拿來了一條毯子,親手鋪在了他身上。

那具身體的陡然靠近,令秦勉下意識地摒住了呼吸。

他承認,自己虛弱的時候,會格外想念婁闌的溫柔照顧。

這種體驗已經五年都沒有了,所以此時,他更多是覺得陌生而焦灼。就好比一個十年沒吃過生日蛋糕的小孩子在成人之後終於有人主動將蛋糕擺在他面前,但他已不確定這蛋糕是否是他想象中的那麽美味,更擔心吃掉之後會不會生出蛀牙。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面對終於又細心照料他的婁闌,他有些手足無措,無所適從。

婁闌看了眼表:“時間差不多了,拿出來吧。”

秦勉輕輕“嗯”了一聲,將體溫計取出,橫到眼前想看清示數,婁闌卻已伸過手來:“我來吧,你好好休息。”

秦勉沒有多言,伸手遞過去。

“38.6,”婁闌嘆了口氣,但秦勉難受得閉著眼,沒看見那人眸中溢出的擔憂,“怎麽搞的?你生病了嗎?”

“沒有,”因為極度的虛弱,秦勉聲音喑啞,“這幾天來除了胃疼,都沒什麽不舒服。”

“中藥還是沒堅持吃嗎?”

“……嗯。”

實則第二個療程的藥都快被他吃完了。

婁闌幾不可察地皺了眉頭:“不吃,那就算了吧。多久沒查胃鏡了?有空要去查個胃鏡,你現在發熱,可能是胃裏的毛病。”

秦勉知道有這種可能,畢竟他自己也是醫生。婁闌說得對,他是得抽空去約一個胃鏡了,普通的就行,他早不是那個會懼怕生理性痛苦的小青年了。

當然,也可能是那晚在飄窗上吹了冷風。連日來因為梁勇的事情,他心思很重,心理壓力大,免疫力就不怎麽好,不知怎麽的就發熱了。

他身體太難受了,頭疼胃也疼,沒跟婁闌多說什麽,吃了婁闌沖好的藥之後就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本想稍微在沙發上小憩一會兒,恢覆得差不多了就走,但婁闌堅持讓他到客房去睡,他沒力氣拗,就在客房那張舒適柔軟的床上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踏實。

還夢到了婁闌。

夢裏,躺在這張床上的不止他一人,還有將他擁在懷裏的婁闌。婁闌緊緊抱著因害冷而輕微發著抖的他,手在他絞痛著的胃上輕輕打著轉,逐漸的,他從那具溫熱的身體裏汲取到了不少熱量,一顆心也安定下來。

寒意悄悄褪去,他在那個懷抱裏,舒舒服服地酣然睡去。

醒來的時候他覺得心裏空蕩蕩的,有些落寞。轉頭一看百葉窗外的天色,夜幕已經漸漸拉開了。

樓外是呼嘯的風雨聲和人們的喧囂,屋內,是靜靜守候著他的婁闌。

秦勉很不適應地坐了起來,瞳孔微縮望著婁闌,腦子裏卻是夢中婁闌擁抱著他的那個場景。

現實裏不曾發生過的,他在夢裏體驗到了。

那個懷抱好溫暖,好值得回味,可惜只是夢,是假的。

而自己只有這樣虛弱的時刻,潛意識才會突破意識浮現出來。他明白,那就是他心裏的想法。

“你醒了?有沒有覺得好一些?”婁闌察覺到了動靜,合上手裏的書,起身向他走近。

那清臒卻堅挺的身影遮去了大半的光線,秦勉卻覺得自己的所有感官都異常敏銳。

“嗯,好多了,不太難受了。”秦勉嗓音嘶啞,“婁老師……”

他突然喊了他,卻沒有繼續往下說。

幾秒後才又繼續道:“謝謝您照顧我。”

婁闌靜靜地望著他,眼神平靜無波,像幾千年的古井。隨後,他靠近來,觸碰了他的額頭。

“秦勉,你不必謝我,我願意為你做這些。如果你願意,我以後都可以陪在你身邊,像今天這樣照顧你。”

秦勉大腦有些楞怔,一時咂摸不出婁闌話裏的意思,只是本能地心跳加速了:“我才不願意。我又不是照顧不好自己。”

語氣很倔,像因不被認可而有些堵氣的小夥子一樣。

“……你渴不渴?我去給你倒點水。”

“……好啊,謝謝。”

婁闌出去倒水了,秦勉闔了闔眼睛,耳邊嗡嗡響著什麽,似乎就是婁闌剛才說的那句話。

——婁闌究竟是什麽意思?

——婁闌究竟想做什麽?

他好像都懂,又好像什麽也不懂。從小到大,在學習和科研上,他總是極具天賦,思維敏捷,但在個人的情感上,他卻經常迷惘且被動。

頭有點痛,他微微皺了眉,不再去想。

婁闌端著水進來,秦勉捧著杯子喝了幾口。溫熱的水滑過喉嚨落進胃裏,令他清醒了一些。

“我手機呢?”他突然想到什麽,心裏一縮——平時習慣了二十四小時開機,隔段時間就要打開手機看看有沒有什麽落下的緊急消息,實乃住院總以來形成的強迫行為。

婁闌似乎不希望他剛醒來就看手機,但還是將手機遞給了他。

秦勉便借著看消息的功夫,順便掩飾著再度洶湧情緒。

目光剛掠過消息提示,他就猝不及防看見了梁勇的名字,是相淩翔跟他吐槽下午科裏發生的事情——梁勇失了半根手指,心情郁悶,死活不想繼續治,跟妻子吵了一架,梁躍雙跑來把兩人勸和了,於是兩個人又抱在一起痛哭。

秦勉大致看過,心裏也很難受。

婁闌見他皺起眉,問:“怎麽了?”

“最近科裏有點事情。”秦勉微嘆了口氣,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很是頭疼。

這件事情埋在他心裏太久了,像一根針紮在肉裏,一天拔不出來,就多疼一天。

他還是個初出茅廬的青年醫生,見過的事情太少,骨子裏有著更多的理想和熱血。比起精致的灰色,他眼裏更多的是絕對的黑和白。

這些天來,他的良心一直備受譴責。

那些東西一直叩問著他的靈魂。

自己父親就是經驗閱歷都頗豐的醫生,但幾年來父子之間已經有了難以跨越的隔閡,他不願向父親開口。然而此刻,迎著婁闌平和沈靜的目光,他突然很想要對這個人好好說一說。

這是他過去的老師。

是他即使被拋下了,也依舊最最信任的人。

於是,他們便像從前一樣,面對面而坐,他敞開心扉向他訴說自己的苦惱和困惑,他用自己年長七年的經驗和閱歷為他建議指點。

說完了,秦勉掩嘴輕咳。體溫降下去了一些,沒那麽難受了,只是身上沒什麽力氣,這樣的狀態和氛圍裏,心裏也沒有什麽防備。

他真的好久好久,沒有和婁闌這個人有過這麽交心的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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