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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深冬結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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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深冬結的冰

同一時間。

婁闌驀地被掛了電話,盯著那陡然退回的頁面怔了一秒,猛地按滅手機扣在了桌子上。

獨自一人的值班室,沒人撞見婁主任這副煩躁失態的狀態。

婁闌著實是心裏煩悶,他向來情緒穩定,這下也掩飾不住了,從抽屜裏摸了根煙和打火機,起身去開了窗子。

一星火光在昏暗的背景裏明明滅滅,他將濾嘴含進口中吸了一口,吐出的青灰色煙霭很快在夜色中散去,模糊了他的臉。

他本沒有抽煙的習慣,可人都該有個宣洩途徑,早些年他情緒低的時候嘗試抽煙,一來二去有了些癮。

現在一煩,還是會下意識找根煙出來。

但他又潔癖得很,尤其厭惡抽煙帶來的口氣和對牙齒的損害,最近幾年都是每個季度去洗一次牙。

煙草的氣息嗆進肺裏,婁闌輕咳了一聲,望著對面的外科大樓,目光掠尋著某扇窗子——那扇窗亮著,裏面依稀可見晃動的人影,是手足外的其他值班醫生。

耳邊似乎還能聽見秦勉的聲音——

“抱歉,我不想聽這些。”

他的確也察覺了重逢之後秦勉對他的態度總是下意識的抗拒,對他的出現也時而抵觸。

五年的時間讓小孩子從青澀的學生長成了能夠獨當一面的醫生,但也讓他的心更加死氣沈沈,就像一片水潭太久沒有流動,漸漸的就變成了一汪死水。

無論是什麽情緒,都被秦勉面無表情地往下咽,不管心裏多麽難受,面上都是一副冷漠平淡的態度。

像深冬結的冰,那麽冷,那麽硬,還不融化。

婁闌盯著對面的大樓,又吸了一口。

明天無論怎樣,都該跟秦勉好好說說。秦勉若是不聽,把人拽住也要好好說說。

他料想自己不願秦勉受到任何傷害,尤其是手。

打鬥中難免傷了手,一般人不影響生活和工作就好,但秦勉不一樣,秦勉是外科醫生,這雙手對他的意義非同小可。

幾年前秦勉跟著他在精神科實習的時候,就險些受了傷——那時門診的病人突然發作,從椅子上一躍而起,秦勉將他護在身後,那人便開始攻擊秦勉。

他應對這種情況多少有經驗,替秦勉擋了一下,被掰斷了左手小指,養了幾個月才徹底好了。

那時,他還是個可以保護秦勉的老師、朋友,現在什麽都不是了。

他自知沒什麽立場和資格讓秦勉好好待他,畢竟一開始兩個人關系那麽好,走得那麽近,是他作為年長者卻亂了陣腳,沒能好好處理這件事,亦自以為是地安放了秦勉對他的感情。

是他傷了小孩子的心,才讓兩人走到今天這種局面。

婁闌這麽清醒的人,在秦勉身上卻總是迷茫惘然。

他突然不太清楚自己回來究竟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了。

秦勉又被心事折磨了大半夜,自然沒睡好。

第二天,頂著眼下兩圈烏青,跟著大部隊查房。

昨日急診手術的中年漢子早已清醒了,狀態還算不錯,他們一行人進去的時候,正靠在床上和妻女說說笑笑。

秦勉視線掠過床頭的患者信息——他叫梁勇。

“您今天感覺怎麽樣啊?”梁躍雙是梁勇的主治醫生,不知為何,他對這個跟自己同姓的哥們兒感到很親切,“昨晚來看過您,您還沒醒。”

梁勇知道這就是救了自己的手的大夫,撐著被褥就要起身致意:“梁醫生,多虧了您醫術高明,我這雙手才有的救啊!”

“不用不用。”梁躍雙按住人雙肩,俯身道,“您好好休息就成,我來看看手。”

梁勇將手伸出,厚紗布嚴嚴實實蓋著傷口,紗布上浸出了一點兒膿和血。

梁躍雙揭開觀察的時候,秦勉和幾個來查房的醫生也湊過去看。只看了一眼,秦勉就禁不住皺了皺眉——那傷口縫得很不好,不論從美觀還是功能角度而言,都很不好,針距忽大忽小的。

而手術創傷這會兒都該冒肉芽組織了,梁勇的傷口卻沒什麽變化,甚至牽張得特別厲害。

梁躍雙大概昨天手術臺上沒靜下心,這會兒才發現自己縫得可真特麽醜,臉也沈了沈。

“咳咳,”他清清嗓子,“恢覆情況因人而異的,老梁你畢竟也四五十歲了,比不了年輕人。別著急哈,咱們慢慢來。”

“哎哎,好好!多謝梁醫生了!”

梁躍雙隨後又跟梁勇和家屬交代了一下傷口恢覆期間的註意事項。

接著是下一間病房。

查到宋榕的病房前,秦勉心裏就已經有點緊張。推開門,果然一眼對上了來探望的婁闌。

這幾天來經歷過這麽多微妙的撕扯掙紮,秦勉已經能波瀾不驚地移開視線了。他直接忽視掉婁闌的專註對視,作為管床醫生俯下身給宋榕檢查,那道口子恢覆得特別好。

“秦醫生果然好厲害啊……”

“是啊,怎麽辦我現在更崇拜秦師兄了……”

兩個小小實習生在小聲交頭接耳。

“小勉,看來你在你這些師弟師妹那裏口碑不錯啊。”說話的是床上的宋榕。

這些天來,她情緒狀態比較穩定,年紀又輕,蛋白合成快,傷口已經長上了,估計過兩天就能拆線。

“我啊,該點人提問了。”秦勉頭都沒擡,細細查看著那傷口。

此言一出,後面的幾位實習生默默離遠了些……

後面還有幾間病房要查,秦勉跟婁闌公事公辦地交代了些事項之後,也沒在宋榕這裏多作停留。

主要是婁闌在這兒,氣氛實在太微妙,他始終刻意不與其對視,那人的存在感反而越強。

想起昨晚的事兒,更是心煩。他寧願婁闌是單純下了班來看宋榕,而不是為了找到他苦口婆心勸說一大通。

可縱使秦勉再不自戀,婁闌還真就是特意來找了他。

查完最後一間房,秦勉在走廊裏看見了駐足許久的婁闌。

他視線直接掠了過去。

婁闌攔住他,直截了當開了口:“秦勉,我找你有事。”

秦勉是真的後悔。想到趙曉月畢竟是他和婁闌合力救下的,趙曉月另有隱情也是婁闌分析出的,因此他一有什麽消息立即告訴了婁闌。他以為婁闌不會這麽在意他。

早知道婁闌是這副態度,他就不說了,到了時間自己直接去就是了。

“婁老師,您科裏事情這麽少嗎?”

“我昨晚夜班,今天輪休。”

秦勉眼睛暗了暗,下意識地躲閃。

他當然知道婁闌昨晚是夜班,昨晚婁闌怎麽說的他還記得。要不是值班,婁闌立馬就能殺來他家,兩個人再拉扯一會兒,這一晚就別想安穩睡了。

“我知道你找我想說什麽。我不想聽,抱歉。”

“秦勉,我不指望能說聽你。但這件事風險太大,你作為一個醫生沒必要做到這個份上。如果你執意要去,也可以,我和你一起。”

秦勉當即就心臟驟然狂跳了一下子。

不!

婁闌不能跟他一起去……這太危險。

他心裏冒出這個念頭之後,才開始有些理解婁闌。

但這件事情,他一點也不想跟婁闌扯上關系,婁闌說什麽,他當聽不見就是了。秦勉目視前方,刻意錯開婁闌的眼睛:“我不會聽的。就算我要去,你也沒有權力限制我的自由,除非你能把我關著、綁著,比如用上束縛帶。”

“……”婁闌有些頭疼地捏了捏眉心,“聽我說,秦勉,我昨天想過了,你和趙曉月約定的是她潛伏收集證據,你赴約之後就把證據給你,你拿去報警。按這個思路,你完全可以到了那天直接報警,警察出動之後自然會拿到趙曉月收集的證據。不周全的地方在於——沒有證據,警方不一定會貿然去查,但在打草驚蛇之前,你是有試錯成本的。”

秦勉又怔了一下。婁闌說的沒錯。

但他畢竟答應了趙曉月,到了那天趙曉月翹首以盼他到來,等來的卻是警察,若是警察什麽都沒查出來呢?若是她根本沒有機會把證據交給警察呢?

他思慮重重又心情焦躁的時候,就不怎麽愛說話:“婁老師,我還有事。”

“秦勉!”

婁闌低聲喊著他的名字,竟又向前一步,打破了秦勉還能接受的舒適距離,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秦勉渾身一僵,他知道這是婁闌有意迫使他正視著他。

但他不想,於是很頑固地揮開了,面上的表情也忽地認真起來:“婁闌,你記住,那兒即使再危險再容易受傷,我也無所謂,真有什麽事我他媽也認了。你不是我的什麽人,管不著我,可以了嗎?”

他說著,胸腔因心中的慍怒而上下起伏著,眼裏是不加掩飾的淩厲和排斥。婁闌仿佛被那目光刺痛了,眉心皺了一下,被揮開的手竟有幾分無所適從。

秦勉最後看了婁闌一眼,徑自離開。

他走得太決絕,白大褂帶起了一陣風。

婁闌垂下眼睫,再次按了按眉心。

遠處已經有人註意到這邊的動靜,他不想再作停留,斂去那副自內而外的煩悶和憂愁,終於又是那個平靜淡然的婁老師、婁醫生、婁主任。

那邊秦勉回了辦公室,收拾了一下就拿著鑰匙去門診樓開門出診。

他今天醒來之後原本胃還算舒服,經過剛才和婁闌的一番不愉快對話,走在路上,胃就悶痛了起來。

外面已經不少人在候診了,但還沒到正式上班點,秦勉開了電腦之後就捂著胃陷在椅子裏發呆。

剛才他對婁闌的態度是真不好。他心想。

婁闌那個受傷的眼神,他也看見了。

他心裏自然也舒服不到哪裏去,此刻稍稍平覆下來,更是糾結又後悔。

他對待婁闌,像是有一套預設好的程序,不管心裏怎麽想,嘴上都自動觸發排斥模式。想一想,自從重逢之後,婁闌根本沒從他嘴裏聽過幾句好話。

可為什麽他都這副態度了,非但沒把婁闌推開,反倒是讓兩個人之間的羈絆越來越深、撕扯得愈來愈厲害?

秦勉活了二十七年,沒談過戀愛,自己沒什麽經驗,身邊也沒什麽合適的有經驗的朋友能為他提供經驗。

他情感細膩,卻也偏執,很少對什麽人產生愛情範疇內的情感,一旦產生,就相當強烈。幾年過去了,依舊強烈。

可婁闌呢?婁闌走得那麽決絕,這份感情對他來說似乎可有可無的……他又回了濟河市,可能真如宋榕所說是陪伴她重新回到婁叔叔長大、讀書、工作的城市,可能是華東醫和慈濟醫院的平臺太高、待遇太好將他吸引了回來,也可能是其他原因。

但總不會是為了他,秦勉又心想。

他不知道婁闌這個人究竟是怎麽想的。

婁闌年長於他,社會經驗和人生閱歷都比他豐富,他相信這個人對自己是不會有任何關於愛的情感的,除此之外,他看不清這麽一個比自己大七歲的男人的心。

他能做的,只有將自己和婁闌隔開,保護好自己,不再多添一道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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