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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匹維溴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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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匹維溴銨

學生時代的秦勉認床,每次換到新環境都會很難睡著,工作之後,每天工作強度都很大,就不怎麽講究了,往值班室的床上一躺就能睡過去。

大概是今天舟車勞頓了一路,這會兒剛躺下沒多久,意識就開始昏昏沈沈地下墜。

入睡前的最後一刻,耳朵裏是婁闌平穩規律的呼吸聲。

不知睡了多久,恍惚記得還夢到了幾個畫面,秦勉被上腹的疼痛硬生生拽離了夢境。

“嘶——”他捂著胃輕輕抽了口涼氣,緩緩翻身趴在了床上,手抵在胃和床之間,企圖用力氣的壓迫暫且壓制住劇烈的絞痛。怕吵醒婁闌,動作被他放得很輕。

但是沒什麽用,疼得他有些受不了。

房間裏沒開燈,視線所及是一片漆黑,像是一塊巨大的幕布,上面有各色的光圈不停旋轉。秦勉閉了閉眼,耳朵也開始有些嗡鳴。

這種狀態,他竟然還能分出一小部分精力關註著旁邊床上的婁闌。婁闌那邊很安靜,呼吸聲都聽不到,似乎已經睡熟了。

忍一忍吧……明早再說。他咬起牙,心裏默默打算捱過這陣胃痛,又想到長夜漫漫,哪怕只剩下四五個小時,都相當難熬,自己怕是要忍到崩潰……

秦勉第一次有了欲哭無淚的感受。

額頭上的冷汗已經順著眉骨往下流了,他緊皺眉頭閉起眼,避免汗水滴到眼睛裏會蟄得眼睛疼。手指屈起拼命按著上腹的那個器官,清瘦的脊背都跟著微微顫抖。

旁邊床上突然響起一陣細碎的動靜。

秦勉剛豎起耳朵,就聽“啪”的一聲,光線瞬間填充了床頭的區域。

燈光驟亮,婁闌被照得睜不開眼睛,正瞇眼看著他:“沒睡覺嗎?”

“老師……”秦勉壓抑著喉嚨中的悶哼,“我胃疼,醒了。對不起,也把您吵醒了……”

大概是睡眠中止,婁闌面色有些木然,沒有說話,更沒有接受他過分客氣的抱歉,只掀開被子下了床,在秦勉床邊俯下身,遮擋住了身後的一片橘黃色燈光。

“老師……”

“我看一下。”說著,婁闌將被子掀開了一個角,隨即就看見了男孩子深陷腹部的手和被弄皺的睡衣。

隔著薄薄的布料,胃的位置不規律地抽搐著,仿佛要從腹腔躍出來似的,看著就很痛。

再看秦勉,臉已經痛得發白。額頭上冷汗涔涔,暈開一片水光。

秦勉的後槽牙已經咬得很是僵硬了,此刻婁闌俯下身子去掀被子查看他的情況,他更是下意識地摒住了呼吸,眼睛專註地盯著婁闌探過來的手。婁老師的睡衣也皺皺的,修長的手指從寬大的袖口伸出,顯得有些空蕩蕩。

他想說,自己還好,其他的明早再說吧。

下一秒,那雙手直直覆在了他的胃上。

“沒事的,老師在。”秦勉的身體在肌膚相觸的那一刻更加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婁闌皺著眉,察覺出秦勉的緊張,另一只手安撫似的摸了兩下小孩子的頭,隨即目光變得嚴肅而專註,仿佛兩人身處的地點已由酒店房間換到了診室。

婁闌讀博之後就沒怎麽接觸過內科的那些東西了,一門心思只搞精神病學,但他依舊清楚記得,這種程度的腹痛,除了胃痛,還可能是急性胰腺炎、膽囊炎、闌尾炎……雖然這小孩子之前也痛成這樣過,但睡前他的胃痛明明已經快要停息了,晚上吃的東西也都特意挑的清淡一些的,怎麽會疼醒?

總之是自己把人從學校帶出來的,無論發生什麽,都要負責。

婁闌定了定神,哄著秦勉平躺了下來,回想著膽囊炎、闌尾炎的那些觸診手法,快速大略診斷了一下,初步看來不像是什麽致命的急癥。

即使情況嚴重,附近也有一所綜合三甲醫院。

小孩子額頭的冷汗仍舊不停往外冒,眼睛濕漉漉的:“老師,我其實還好……您繼續睡吧,我也要睡了。”

“先閉上眼睛,休息。”婁闌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近淩晨兩點鐘,估計沒什麽藥店支持配送了。他沒猶豫,大步走去衣櫃旁換衣服,聲音傳過來:“你這恐怕是胃痙攣,最近的醫院步行十分鐘左右,我去買一些解痙止痛藥。”

“……”秦勉還想說些什麽,婁闌已經換好衣服,臨出門前還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放心似的。

門關上了,房間裏陷入寂靜。

婁闌出去了,秦勉也幹脆撤下了掩飾,身體蜷縮成一團,手指深深嵌入上腹,牙齒緊咬著嘴唇,齒間仍免不了溢出一兩聲悶哼。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是床頭的橘黃色燈光初亮時,婁闌俯下來的身影。

還有婁闌那雙微微瞇著、稍顯擔憂的眼睛。

婁闌帶回來的是解痙劑,匹維溴銨。

秦勉又困又疼,被折磨得想睡卻睡不著,整個人難受到了極點。婁闌給他倒了水,配合他吃了藥,又坐在椅子裏盯了他好一會兒,直到他胃裏的痙攣漸漸平息,才終於放心去睡了。

秦勉後半夜也終於睡著了,但感覺沒睡多久,起床時人不算困,但是沒精神,看著蔫蔫的。

婁闌已經換上了一身黑色西裝,正對著鏡子打領結。那衣服剪裁精良,襯得身材特別好,肩正背直的,腰線也被勾勒了出來,不像是來參加學術會議的醫生,倒像是服裝展上的模特。

“老師,你今天好帥啊!”秦勉由衷讚嘆道,精神氣都好了許多。

高中那會兒住院的時候,他就覺得這位小醫生長得是真好看。那時他對婁闌除了顏值高以外沒什麽特別的印象,到了現在,走近這個人才發現,顏值比起他的其他品質,根本不值一提。就拿28歲的年紀評上科室副主任、學院副教授來說,能做到的人有多少呢?

“謝謝。”估計婁闌平日裏沒少被人誇,這會兒無比淡定。

氣定神閑地理好領帶,雙手垂在褲縫,看了一眼身後閑著的秦勉:“等下到了會場,跟好我。”

“看您說的,我又不是小孩,又不會跟丟。”秦勉一身簡單的長袖長褲,外面搭了件米色外套,很有學生氣,“再說,在這兒我就認識您一個,不跟您跟誰?”

婁闌被逗笑了,招招手,兩個人出發去往會議中心。

他們到的不算早,偌大的會議廳裏已經站了不少人。

有不少似乎都是婁闌認識的,一路上打了好幾個招呼,最後停下來,跟一個地中海頭型的人交流了起來。秦勉站在一旁,有限的專業知識還不足以支撐他完全聽懂那些專業術語,因此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婁闌身上。後者一副溫和謙遜的青年才俊模樣,不卑不亢,跟人談笑自如。

會議開始後,幾個業內大佬輪流上臺做匯報,秦勉盡可能專註地聽,註意力偶爾會被腦子裏的一些畫面分散。

大概是昨天夜裏犯胃病,人比較感性,還不覺得有什麽。白天清醒了,再想起昨晚的事情,許多個畫面在腦子裏沖撞,心裏很不好意思,臉上也有些發燙。

他還記得,婁闌掀開他的被子,將手放在了他胃上……

婁闌站著,低頭俯視著他的眼睛,說“沒事,老師在”……

婁闌攜著秋天夜晚霜露的氣息回來,拆了藥倒進他手心……

秦勉胃不好,平日裏也經歷過一些其他病痛,但很少這樣毫無保留、不加掩飾地呈現給別人。首先,他是個不願麻煩別人的人;其次,他不弱,不是弱者,不願向別人示弱。

可在婁闌面前,他已經疼到失態好幾回了。

他跟這位婁老師也算不上親近,或許只比普通師生近那麽一點點,還是出於同在一個課題組、一同到外地參加學術會議這些契機。他的意向一直是外科,以後大概率不會讀婁闌的研究生,讀博之後有了真正的“老板”,估計就要跟婁闌說拜拜了。

而婁闌以後也會越來越好,從副主任成為主任、副教授成為教授,會帶更多的本科生、研究生,桃李滿天下。

那時候,他們大概就沒什麽關系了。

“想什麽呢?”婁闌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人明明一直專註聽匯報,怎麽發現他在走神?

“沒有。”人在不自然的時候是會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動作來的,比如此刻秦勉伸手觸碰著鼻梁,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

“胃還痛嗎?”

秦勉搖搖頭:“不疼了。”

“嗯,”婁闌輕輕點了一下面前的筆記本,“好好聽,回頭寫一份會議紀要交給我。”

“知道了。”

下午五點左右,今天的最後一位大佬做完了匯報。大家一起拍了合照,就開始散場,留下的幾位都是有問題要交流。

秦勉跟在婁闌身後出了會議中心。

上海的街頭一片車水馬龍,亞熱帶樹種仍舊是生機勃勃的濃綠。

離回酒店休息還有挺長一段時間,就這麽回去可惜了,兩個人站在街邊沒有動,商量著接下來去哪裏逛一逛。

“老師,要不要去玩密室?”

“怎麽突然想玩密室?算了,我有點累。”

“那去鬼屋?我知道附近商場有一家,醫院主題的。”

“不要,我不經嚇。”

“那去看電影?”

婁闌看他一眼:“恐怖片?”

秦勉很認真地點點頭:“嗯。”

“……”婁闌似乎有些無語,“就這麽想被嚇?不如我布置點任務給你,夠不夠嚇人?”

秦勉晃了晃手臂:“不去就算了。我是看您平時忙著看病講課做課題,平平淡淡,都沒什麽有意思的事,想帶您體驗一下刺激。”

“那你有心了啊,”婁闌輕拍了一下男孩子的肩,“不如現在去醫院,看看你的胃?”

“啊?”

昨晚照顧秦勉吃下藥後,婁闌便一直揪心著這件事。小孩子年紀不大,胃痛得卻這麽頻繁——他讀博時最忙的那幾年,總的下來也沒有胃痛過幾次,秦勉這樣顯然不正常。

說實在的,他很心疼。

之後,他躺到床上,閉眼聽著小孩子的呼吸聲逐漸由顫抖變得平穩,自己也決定入睡。五分鐘不到,又睜開眼睛,打開手機,找出自己一位在上海消化專科醫院工作的好友,估摸著想約個下午的胃鏡。只是現在是深夜,他只好提前編輯好了消息,翌日一早就發了過去。

秦勉這小子猶豫了兩秒,果然拒絕了他:“我在慈濟約好了胃鏡,明天下午一回濟河就去做。”

“普通還是無痛?”

“……普通。”

“普通會很難受的。”婁闌嘆了口氣,他還記得前幾天宿舍樓前的林蔭路上,秦勉苦著臉跟他說普通胃鏡太難受,自己受不了。

“那怎麽辦,要不,您陪我?行的話我這就改成無痛。”

“可以。我替你約好了,無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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