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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中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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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中藥

“你好,叫什麽名字?”

秦勉照例詢問,那姑娘步態扭捏,好半天才從楚西剛離開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肢體動作間均是畏畏縮縮的。

趙曉月微低著頭:“我叫趙曉月。”

“好的。你是哪裏不舒服呢?”

“我……”趙曉月害冷似的雙臂交疊放在胸口,上下撫摸著自己的肩膀,“我前天上樓的時候,摔了一跤,扭到腳了,腳很痛。”

秦勉面對屏幕敲著病歷:“痛多久了?”

“從、從摔倒之後就開始疼了。”

“那怎麽現在才來看?”

剛剛趙曉月進來的時候,走姿特別別扭。

秦勉起初以為單純是她害羞,現在看來腳傷得不輕。

趙曉月低下頭囁嚅著,過了好幾秒才又開口:“我……我上班,沒時間。”

秦勉沒有多問,只指導趙曉月脫掉了鞋子,擺出正確的姿勢,俯下身子開始做初步檢查。

然而,看過去的第一眼,秦勉就楞了一下——

那只腳腕上有一道明顯的血痕,很深,又寬又長,青紫一片,有的地方已經滲血結痂了。

這顯然不像是摔倒扭傷的,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受到了外力擊打。

秦勉心中隱隱警覺起來,稍稍撩起了趙曉月的褲腳——小腿部分的皮膚上也滿是淤青和血腫,有的傷還是新鮮的,有的很陳舊了。

相淩翔湊過來一直在旁邊看著的,這下也察覺出了不對勁,連忙看了一眼秦勉,後者眉頭皺得很緊。

沒人說話,但彼此都從對方眼裏看出了兩個字。

家暴。

不知道現在的人到底怎麽了,家暴的案例屢禁不止,遇上趙曉月這種情況,很難不往這方面去想。

再看趙曉月,頭低得更低了,幾乎要埋到大腿上去,雙手握成拳微微發抖。

“趙曉月,”秦勉忽地認真起來,滿臉都是嚴肅,“你確定是摔倒扭傷?”

“我——我……”

她又囁嚅起來,半天也沒說清一句話。秦勉嘆了口氣,輕輕拍了下她的手:“你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嗎?如果遭到了傷害,可以告訴我,我會幫你報警。”

“不!”趙曉月噌的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邊喊著,頭也不回地跑出診室,“我沒有遇到傷害,我腳不痛了,我不看了!”

她離開時帶起一陣迅疾的風,秦勉和相淩翔兩個人有些淩亂,還沒反應過來。

“勉哥,報警吧?”相淩翔緊張道。

“嗯。”秦勉拿出手機,輸入了三位數的號碼,即將播出去時,手指又頓住了。

趙曉月這麽抗拒,肯定是出於害怕。可她這麽年輕,又生活在信息化普及、保障完善的現代社會,為什麽會這麽害怕?就這樣報了警,會不會害了她?

再者,他不能確定究竟是不是家暴。

良久,秦勉放下手機:“三天後有次門診隨訪,我再試著跟她聯系一下。”

上午出門診,下午和晚上又排滿了手術,秦勉這一整天都在連軸轉。

夜裏十點,最後一臺手術結束,他拖著身子從手術室的大門裏閃出來,從頭到腳都寫滿了疲憊,就連向來筆直挺拔的腰身此刻也略微有些佝僂。

一起上手術的梁躍雙見他一出來就一屁股坐在了墻根供人休息的椅子上,仰頭靠在墻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臉上還帶著手術帽的勒痕,看著實在是累慘了,停下來笑了句:“咱院裏年輕醫生哪個不是當牛使?你這怎麽累成這樣了?”

秦勉睜了睜眼睛:“梁哥,我最近胃病犯了,吃不下飯,沒什麽體力。”

“人是鐵飯是鋼,這話還真不是說著玩的,”梁躍雙搖著頭感慨了句,“我送你回辦公室休息休息?”

“沒事兒,梁哥,”秦勉擺擺手,這次眼睛都沒力氣睜開了,“你回吧,我在這兒坐會兒。”

“那行,家裏老婆孩子還等著我呢。”

梁躍雙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了電梯口。

良久,秦勉忽地睜開眼睛,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青灰色的陰影。

不知是不是太過疲倦,原本的單眼皮此刻成了松弛的雙眼皮,顯得眼窩更加深邃。

他凝視著空氣中的虛無出神了好久,慢慢俯下腰,雙臂抱膝蜷縮了起來。

“嘶——”他胃裏太空了,幾場手術下來,分泌的太多胃酸侵蝕著胃壁,像針刺一樣疼。

梁躍雙能著急回家見家裏人,他其實挺羨慕的。

好幾年前開始他就是一個人住了,沒人等他回家,他也不從不用早點回家。他每次回家一推開門,迎接他的都是空寂。

高考完不久,秦尚清和安梓嵐就分開了,那張在抽屜裏埋藏已久的離婚證終於完成了它真正的使命。

安梓嵐和新任丈夫一起去了上海,在上海重新開了家書店兼咖啡店,這幾年來做成了一個小的網紅打卡點。

秦勉經常會看她朋友圈發了些什麽,透過屏幕看著鏡頭裏的媽媽——實現了自由,她精神氣也旺盛了很多。沒有再孕,只為自己而活。

秦勉偶爾會挑著寒暑假去一次上海,跟安梓嵐一起住幾天,在上海到處逛逛。

不管怎麽說,他是她唯一的孩子。

秦尚清也跟那個姓於的護士領了結婚證。

一年年過去,實習生和規培生一批一批地來,每年都有更年輕更漂亮的姑娘,而護理工作催人老,於護士也熬成了三四十歲的模樣,可秦尚清身邊的人自始至終是她。

這也是秦勉欣慰的地方,他現在相信他爸和於護士是真愛了。

前幾年的時候,偶爾放個短假和周末,秦勉會回家住。

讀博之後,他的自主時間變得特別少,天天除了實驗室就是醫院,一個月下來也回不了幾次家。加上於護士又生了一個男孩,那個家重新變成了一家三口,秦勉索性在外面找了新房子,自己一個人住。

秦尚清是愛他不假,時常喊他過去吃飯,微信上也偶爾聯絡。

原來家裏那個屬於他的房間,還原原本本保留著,從沒人動,他那同父異母的小弟弟進去玩鬧也是會被訓斥的。

這些年過去,秦勉對親情的在乎少了很多。

也不知該說他終於跟自己和解了,還是說他的心麻木了、對親情漠視了。

反正秦尚清和安梓嵐的那些事情,很難再讓他受傷難過了。

估計是哪個手術室也結束了手術,喧嚷又從走廊的一角升起,持續了不短的時間。

秦勉稍稍活動了下有些發麻的大腿,準備起身離開。

幾個人從另一邊的走廊拐過來,路過他身旁時,一個略有些沙啞的男聲喊了他一聲“小勉”。

秦勉的身形僵了一下,轉過身來:“爸。”

秦尚清洗手衣還沒脫,額頭汗涔涔的:“也剛下手術?”

“嗯,”秦勉點了點頭,又覺得氣氛莫名尷尬,只好又說了句別的,“一臺踝關節創傷修覆。”

“我這兒一臺尿道成型,”說著,秦尚清按了幾下肩頸,“真是上年紀了,三個小時的手術下來都累得不行,腰酸背痛腿發軟的……不說了,吃飯沒有?咱爺倆一塊吃點去吧?”

“不了爸,我回科室隨便吃點,今晚得值班。”

“哎,熬吧!兩三天一個夜班,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麽熬過來的……”

父子倆最終也只是路過停下來聊了幾句。

秦勉換下了洗手衣,坐電梯上樓回了科室。

快要十點鐘,科室走廊上已經沒什麽人,只有護士時不時穿行來穿行去,去給最後幾個輸完液的病人拔針封針。

他徑直進了值班室,把白大褂脫了往墻上一掛,把自己摔在了床上。

相淩翔今晚也又值班,躺在上鋪還沒睡著:“勉哥,你動靜小點哈,能睡一會兒是一會兒,我準備睡會兒了。”

其實他說這話沒必要——一來秦勉動靜大不到哪兒去,二來規培這兩年他也練成了一項技能,那就是只要人疲倦困乏,不管在多嘈雜的環境裏都能輕易睡著。

秦勉:“輕不了,我這兒胃難受,喝點粥還要去洗漱。自己把耳塞戴好。”

“哦,又胃難受啊……”相淩翔咕噥了句,翻了個身,把自己蒙進了被子裏。

盡管嘴上這麽說著,秦勉還是盡量放輕了動作,從儲物櫃裏找出一袋速食山藥薏米粥沖泡上了。

想了想,他又拆了一瓶牛奶,兌了一些進去。濃醇的薏米粥散發出清甜的奶香味。

這是讀博以來他逐漸養成的一個習慣,喝了之後胃裏確實會好受一些。

一個人雖然離開了,但生活裏點點滴滴全是他的痕跡,就好像那個人還在一樣。

今晚科室裏似乎很太平,直到秦勉刷了牙躺上了床,也沒有護士來喊,只聽到護士站的呼叫鈴響了一次。

他打開手機,入目的第一條竟然是婁闌發來的消息——

“今天排手術了嗎?傍晚去你們科找你,你不在。”

發送時間是一個多小時前,那會兒秦勉還在手術臺上。

“今天排了四臺。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我今天去找吳老前輩看診,順便開了些調理脾胃的藥。你沒在,拜托你們科的相醫生幫忙帶給你了。”

那邊很快就回覆了過來,秦勉楞了一下——他太忙了,對於線上社交也有些倦怠,很少秒回誰的消息,也很少被誰秒回消息。

現在的情況讓他有些不適應。

婁闌秒回了他,就意味著此時他們都已空閑下來,在手機的兩端,有充裕的時間展開一段細致的對話。

秦勉這才註意到自己床邊的小桌子上多了一只紙袋。

他伸手撐開袋子,裏面赫然是配制好的中藥,一小盒一小盒的,碼的很整齊,估計是一個療程的量。

旋即,婁闌的整句話的含義才在秦勉那疲倦得快要罷工的腦子裏明晰起來。

他皺了下眉,自己都沒意識到:“你怎麽了?為什麽去看診?”

打完字,他不假思索就點了發送。

盯著發出去的一行字,頓時有些忐忑——話裏關心則亂的意味太濃,可他不想讓婁闌覺得自己這麽在乎他。

“頸椎痛。”

秦勉盯著屏幕上跳出來的三個字,又皺了下眉。

婁闌頸椎不好,他是知道的,他跟著婁闌做科研的那幾年,婁闌就時常頸椎不舒服。看來,這些年婁闌沒少受頸椎問題的困擾。

有一年夏天,快放暑假那會兒,幾個師兄師姐都忙著度過考試月,就秦勉一有空就往實驗室跑,期末月和“見婁闌”兩手抓。他站在實驗臺前跑膠,心思卻全然不在手裏的操作上。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婁闌坐在電腦前,一會兒微微仰頭去看電腦上的數據,一會兒又站起來擺弄兩下自動酶標儀,水藍色襯衫隨著動作顯現出細微的褶皺。

背景是暗綠色窗框和窗外茂盛的梧桐葉,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空氣裏似乎都是光暈。婁闌的一頭黑發都被染成了淺色,口罩之下是一段白皙修長的脖頸。

婁闌前後左右晃動了幾下脖子,擡起右手在後頸敲了幾下。

等他重新開始測數據時,脖頸上突然落下了兩只手。

婁闌的脊背僵了一下。

秦勉一下一下按捏起來:“手法專業不專業?”

婁闌沒回頭,仍舊面對著巨大的屏幕,似乎是笑了一下:“專業的。回頭你開一個按摩推拿,我每天都去捧場。”

……

“中藥太苦了,不想喝。”

秦勉打了八個字發過去。

等了一分鐘,沒有等到回覆。

他放下手機,關了燈,掀開被子躺上了床。外科部大樓後面是片小花園,平日裏一下雨就很是潮濕,沒想到入了秋,還有青蛙呱呱叫著,有些催人犯困。

胃裏填了東西,已經不怎麽疼了。

秦勉放平呼吸,任由自己漸漸沈入夢境,在意識昏沈之際,忽地又清醒過來,按亮手機看了一眼。

兩分鐘前,婁闌:“那胃病和藥苦選哪一個?”

秦勉不知從何而來的叛逆心理:“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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