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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黯淡的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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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黯淡的十七歲

秦勉是有婁闌的微信好友的。

但這五六年來,兩個人幾乎沒有交流過,僅有的接觸,不過是秦勉偶爾通過婁闌轉發的學術期刊、會議、科室喜報等等了解一些人的近況。

秦勉想,自己在婁闌那裏估計是沒什麽蹤跡的。

不只是識趣還是賭氣,秦勉也從沒主動給婁闌發過消息。

除了兩個人分開的第一年春節,秦勉捧著手機好半天,戰戰兢兢給婁闌發了句新年祝福,又盯著屏幕等人回消息,直到熬不住閉上眼睡過去,第二天醒來,才發現那人隔天回了句不痛不癢的“新年快樂”。

那之後,秦勉刻意地不去關註婁闌,試圖將這個人從自己生命中抹除痕跡。

好在兩個人一個精神科,一個手足外科,方向離得十萬八千裏遠,很少能有交集。

秦勉走的是八年制本博連讀的培養路徑,選的是骨科方向的手足外科。

雖然才拿到了主治醫師資格,並且剛來慈濟醫院沒多久,屬實是個新上崗的年輕小醫生模樣,但實力已經讓濟河市外科圈子裏的那些人心服口服。

有時候不得不說,某些人的天賦簡直是老天爺追著餵飯。

就拿秦勉一雙手來說,這雙手修長好看,還又穩固靈活,中學時代搞一些精細的小玩意兒就沒人比得過,大四那年考外科時更是初見端倪——一分鐘打了125個外科結,至今在華東醫大沒學生破紀錄。

總之醫院裏這幫老老少少在秦勉還沒入職之前就聽了不少傳聞,可傳聞終歸是傳聞,親眼目睹才能說服人心,哪知,秦勉來慈濟的第一場手術,直接就令人讚不絕口。

那場斷肢再植術的傷者是個中年男人,是家裏的頂梁柱和定心骨,在廠裏做活兒的時候不小心被機器傷了手,整個右掌都被卷了下來。

人送來醫院的時候已經失血過多神志恍惚,傷者妻子一邊把用冰袋包裹著的斷掌往秦勉懷裏塞,一邊哭哭啼啼就要跪下,嘴裏叫著醫生救命。

那天除去休班的,科裏幾個大佬都去外省參加學術會議了,就秦勉和幾個規培生在。

饒是急診大夫見過了太多傷勢,看到那斷掌也是倒吸涼氣,搖頭說著難做,倒是初出茅廬的秦勉熟練得像個老油條,立即啟動了急診手術,由他作為主刀,為傷者進行了斷肢再植。

整整十一個小時,從中午做到半夜,出手術室的時候,秦勉餓得快要低血糖,幾個家屬撲上來拉著他感謝的時候,他看人都快有了重影。

幾周後,傷者來覆查,幾個人圍在一塊兒,對著縫合部位嘖嘖稱奇——那傷口縫合得實在是漂亮,針腳有致平整,想不出這介於切割傷和碾壓傷之間的斷掌是怎麽接得那麽漂亮的。

至於各個神經、血管和肌肉的連接,更是無可挑剔,傷者手掌紅潤有力,不僅恢覆期比一般人短,術後功能恢覆程度也相當高。

挺好的,沒把這個家拖垮。

家屬送來的錦旗現在還在辦公室裏掛著。

他就用那麽一雙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執著那把寒光森森的柳葉刀,救了許多個人。

婁闌也誇過他的外科天賦。

在婁闌的課題組做實驗時,他什麽實驗器材都用得順手,有時需要剝離小鼠、家兔的神經,他總是做得沒有瑕疵,極大保障了實驗過程的順利和實驗結果的準確性。

事實上,大四那年選研究方向的時候,秦勉的意願是精神病與精神衛生學。

不為什麽別的,就是想成為婁闌真正的學生,成為他的同事,和他一起工作,一起搞研究,最好還能在一起,一起生活。

秦勉問過自己,就這樣放棄自己擅長和熱愛的外科,值得麽?

可他那時候年輕氣盛,骨子裏透著不顧一切的勇氣和張揚,跟喜歡的人有關的事情總是格外沖動。

即使被婁闌反對了千八百遍,仍堅持精神方向,倔得像頭驢,拉都拉不了一點。

直到不久後跟婁闌袒露心思,再到徹底決裂,他受了打擊,徹底心灰意冷,乖乖跟了華東地區有名的博導,讀了外科,走上了這條“正確”的路。

秦勉和婁闌最開始認識的時候,他是婁闌負責的“病人”。

那會兒他才十七歲,剛剛念高三,選的理科,模樣俊朗,成績頂尖,是師大附中小有名氣的存在。

他爸秦尚清是慈濟醫院泌尿外科的醫生,中規中矩的那種,雖然總體成就不太高,但醫術不錯,性格也好,對病人認真負責,總算在前年評上了主任醫師。

秦勉從小就崇拜他爸,為自己有這麽一個救死扶傷的白衣天使父親而驕傲。

媽媽安梓嵐自己經營了一家書店,也算是咖啡店,經常有顧客搬一臺筆記本或是捧一本書坐在那兒,點一杯咖啡,一邊品嘗,一邊工作或是閱讀。

他從小家庭還算和睦,爸媽恩愛,對他也關切照顧。

他爸更是對他寄予厚望,希望他勤勉自強,為他取名“勉”。

但秦勉很小的時候就能感受得出,安梓嵐對他的情感和其他家庭的媽媽對小朋友的不一樣,少了些無條件的寵溺和縱容,不論關愛他還是陪伴他,都更像是在履行責任和義務。

他察覺到這一點之後,就很少調皮,和他爸還能父子之間相互打趣,和媽媽直接是禮貌客氣,同時也免不了會有疏離,隨著他逐漸長大,母子之間更是不親近。

起初秦勉也疑惑為什麽,卻始終沒想出什麽。

直到他大學的第五年,一名女同學意外懷孕了,家裏都想把孩子留下來,但彼時已進入博士階段,課業繁忙,哺育就意味著要中斷甚至放棄學業,那女孩子有理想有追求,不願意在學業和孩子之間選擇後者,但拗不過保守的家裏人,最後只拿到了本科畢業證。

後來的一次聚會,她喝得有點多,絮絮叨叨講了一些話,大意是說孩子來得太突然,她的青春和事業就戛然而止了,即使當了他的媽媽,也做不到真心實意愛孩子。

那麽安梓嵐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呢?

記憶裏,媽媽喜歡待在書店忙碌自己的生意,在家的時候也喜歡躺在書房的藤椅上看書。

如果真是這樣,秦勉不止一次的想,他寧願晚點出生,甚至是不來到這個世界上,不然安梓嵐痛苦,他也痛苦。

好在秦尚清是實打實地愛他和他媽,秦勉也就覺得自己還算幸福。

直到十七歲,高三。

他那幾天身體不是很舒服,趁周末有時間,來慈濟醫院掛了個號,開了些藥。

看了看時間,這會兒他爸有可能在科室,想著有幾天沒見了,就興致沖沖地到泌尿外科找他爸去了。

護士認識他,還跟他打了招呼。

他心想著爸爸這麽忙,估計沒時間關註老師的短信,應該還不知道他月考考了年級第一名的事情,那不如當面分享一下。

泌尿外科的辦公室很大,裏面還有兩個小辦公室,其中有個是他爸的。

不知道為什麽,這會兒辦公室裏一個人都沒有,他爸的辦公室也虛掩著門。

秦勉走過去,剛想推開那扇虛掩的門,裏面傳出一個女人的笑聲。

看來爸在忙。

他站在門邊沒動,想等他爸忙完之後再進去。

但聽了一會兒,裏面的人不像是在談論工作上的事情。

“對了,寶寶,你上次帶我去的那家日料好好吃啊,什麽時候我們再一起去呀。”

那個女聲很年輕,聽起來不過二十多歲,語調有些撒嬌,卻多少帶著一些緊張不自然。那是一種對於社會地位不對等的焦慮。

接著是他爸的聲音:“想吃了?就今天晚上吧,先去吃那家日料,我們再一塊兒去你家……”

秦勉“砰”的一下推開門。

年輕女孩穿了一身潔白的護士服,正坐在他爸秦尚清腿上,雙手攬著他爸的脖子,臉上嬌嗲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回。

兩個人瞪大眼睛錯愕地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的少年,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

秦勉的臉色已經不能用“不好”來形容,他嘴唇緊抿,眼神冷漠至極,死死盯著他父親的眼睛,兩手都握成拳垂在身側,手背的青筋像是要突破皮膚屏障爆炸開來。

秦尚清突然就不會說話了:“小、小勉……你你你怎麽來了?”

看著他爸這副心虛又虛偽的樣子,秦勉胃裏一陣抽動,簡直要惡心得張嘴吐出來。

他強忍著惡心,張了張嘴,還是一個字都發不出聲音。

“小勉,爸爸……”

“閉嘴!”

小護士像被嚇到了,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跑。

秦勉站在門邊沒阻攔,眼睛一直死死盯著秦尚清,仔細看的話,眼眶已經是有些紅了。

他弄丟了剛開的藥,兩手空空回了家。

家裏太安靜了,顯得他的呼吸聲那樣隱忍粗重,細聽還帶著不明顯的哭腔。

他先是趴在洗手池上吐了好一會兒,胃裏應該是沒什麽東西了,吐出來的都是些胃液和膽汁,可強烈的惡心感就是止不住。

最終,他把自己吐得兩眼淚汪汪,捧著水龍頭裏的清水漱了口,洗了臉,回到房間把自己摔在了床上。

秦尚清回來了,在他房間門口敲門,他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強迫自己趕緊睡過去。

不久,秦尚清沒了辦法,把安梓嵐也叫了回來。

秦勉這才出了房門,三個人坐在沙發上,開誠布公地談。

安梓嵐的表情一點也不意外:“小勉,其實我和你爸……我們早就離婚了,在你六歲的時候。”

秦勉的表情再度錯愕。

“你爸爸在外面有了新的伴侶,我是知道的。我其實也……”

這話說得很隱晦,但秦勉還是一下子就聽懂了。

他幾乎整個人當場裂開在那裏。

事情都說到這份上,他也不想再鬧了。跟媽媽有關的事情,他總是更容易妥協。

說服自己接受了這個現實,他像沒事人一樣該上課上課,該玩手機玩手機。

倒是秦尚清和安梓嵐後悔的不行,對他的關註度一下子上來了,兩個人在家待的時間越來越久。不,那兒已經不是家了。

秦勉一看到這兩個人同時出現,胃就不舒服,想吐。

上課的時候,做題的時候,甚至考試的時候,他也像是被抽走了力氣,什麽都不想做,不停地追問自己,為什麽自己的家庭和別人家不一樣,為什麽自己引以為傲的親情和愛都是虛假的?

十七歲這年得知的這件事,對秦勉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應激源。

太痛苦了。

秦勉快要被吞噬了。

秦尚清和安梓嵐看在眼裏,著急在心裏。眼看就要高考,秦勉這種狀態可不行,就跟秦勉商量著要帶他去看精神心理科醫生,該調節調節,該吃藥吃藥。

說實話,那時候的秦勉連去看醫生的力氣都沒有了,但他心裏仍對這個破碎的家庭抱有最後的幻想,希望通過自己生病來維系秦尚清和安梓嵐之間的愛情,說不準,有沒有一丁點可能,這個家能重歸於好。

就那樣,他被確診了抑郁狀態,住進了慈濟醫院的精神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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