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回不去的何止時間

關燈
第1章 回不去的何止時間

零點多的時候,秦勉被急診一個電話喊下去會診。

科室裏是安靜的,夜班護士勤勤懇懇地守在護士臺。走廊上是安靜的,住院病人們都已經睡了。電梯裏仍是安靜,他不會想到馬上自己內心就會襲來一場極端天氣。

今夜的急診總體是平安的,不吵,人不多。他一眼看過去,就看見了一個人。

霎時間,心臟像是挨了一槌。

是婁闌。

慘白的燈下,婁闌的臉色也慘白,一襲黑色風衣站在空蕩的大廳,輪廓幾乎與玻璃門外漆黑的夜色融為一體。

視線相撞,四只眼睛緊緊盯著彼此。

秦勉心跳如擂鼓,心跳聲震得他走路都有些不穩。

嘴唇微微張開著,以難以察覺的幅度微微顫動。

不知是激動,還是痛苦,他的兩手在身體兩側虛握成拳,終於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事實上,他多麽渴望從婁闌臉上看出點什麽著急之外的表情。

急診醫生正忙著安慰婁闌放寬心,胸口的紫色洗手服被汗濕了一大塊,見秦勉下來,立刻沖過去:“秦醫生!銳器割傷!傷得挺嚴重,已經初步做了止血包紮。完善了X片和肌電圖,肌腱斷了,神經也有受損。”

秦勉接過報告,掃了一眼平車上的女子,眼睛緊閉,一動不動,長發很是淩亂,婁闌站在一旁,用手一下一下輕撫著女子的頭。

見他有些出神,急診醫生小聲道:“醫科大婁教授的家屬,自傷的……”

“嗯。”只一秒,秦勉又變回那個理智專業的醫生,蹙眉仔細看過了報告,留下一句“準備手術”,就大步走去準備間刷手換衣了。

手術難度不大,只持續了兩個小時。

好歹是姑娘家,秦勉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從再次清創到修覆神經、肌腱,再到最後的縫合,每一步都放慢了速度,力求在保證功能的前提上,達到盡可能的美觀。

要是留了疤,怎麽修飾也不好看,況且現在的醫療水平還沒法做到讓疤痕完全消失。

手術結束,宋榕陷在全麻裏還沒醒,兩個醫生一齊將她推出去。

精神氣好像在手術裏一下子被用完了,秦勉累得厲害,胃也開始一下一下絞著疼起來。

他坐在椅子上沒動,目送著平車上安靜虛弱的女子被推出去。

下次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他心裏默念著,留疤總歸不好看的,婁闌也會難過的。

婁闌……

秦勉的心又一下子縮緊,在胸腔裏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他猶豫著,沈默著,不知是否要走出手術室這扇門,去跟門外焦急等候著的婁闌面對面,更不知該如何面對婁闌、跟婁闌說些什麽。

難道要像普通的醫患一樣,除了手術相關,其他絕口不提?秦勉自己都覺得好笑。

他們已經有幾年沒見了,明明該變得陌生了,卻還是在對視的一瞬間,在秦勉心裏掀起比海嘯還要大的滔天巨浪。

他承認,即使婁闌的臉已經幾年沒在他面前出現過,婁闌一直未能走出他的心。

他大概永遠也學不會怎麽放下婁闌。

上腹的痛沒有停息過,秦勉按了按那裏,又把手搭在了膝蓋上。

這幾年他的胃一直不好,胃病三天兩頭犯,喝點冰的會疼,壓力大了會疼,情緒低了會疼,就連到飯點兒沒吃飯也會刷存在感似的疼兩下。

平時都是小病小痛,最多吃點藥就能緩解,疼狠了的則是沒幾次。

“淩翔。”他微微咬著後牙,沖著走在末尾的醫生叫道,等對方回過頭來,他捂著胃,另只手擺了擺,示意自己不太行。

相淩翔“啊”了聲,“你一等啊勉哥,我拿藥過來。”

“不用,”秦勉望著平車上的宋榕,頓了一下,“把人送到病房就好。”

一直很煩自己的胃病,總算有一次要感謝這適時的胃疼了,讓他的缺席顯得多麽合理而不突兀。

一行人出去後,走廊開始響起交談聲,略微有些嘈雜,手術室倒是徹底安靜下來。

隔著一小段距離,婁闌的聲音並不那麽清晰。

秦勉失神地聽著,恍惚間回想起大三那年,他在實驗室裏操作失誤,讓腐蝕性藥劑傷了手,疼得叫出聲,婁闌手裏的離心管和移液槍還沒放穩,就大步來到他這邊,拽他到水槽前沖洗。

接觸了藥劑的手背紅白一片,水流的沖擊力一下來,秦勉疼得下意識就想往回縮,卻被婁闌冷著臉牢牢握住,竟移動不了分毫。

沖了好久,婁闌實驗也不做了,讓助手暫且收了尾,把秦勉帶到地下停車庫,送來了醫院。

秦勉帶著疼出的滿頭冷汗走出清創室時,婁闌剛剛繳費取藥回來。

看見一臉隱忍的男生,婁闌也氣不起來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又遞給他一小盒東西:“下次當心些。回去按時塗,不然手上會留疤的。”

秦勉脫下手套,將手擡到眼前看。盡管很註意,也用上了各種措施,還是多少留下了一小片瘢痕,肉眼看只會覺得那塊皮膚顏色深一些,不會引起註意,用手摸上去,則會感受到表面微微的凹凸不平。

很多事物都是,看起來雲淡風輕的沒什麽,內裏是什麽樣子,又怎會輕易示人呢?

此時此刻,秦勉站在值班室的洗手臺前刷著牙。

六點多鐘的光景,他卻一點兒也不困。

尤其是薄荷味牙膏的味道有點沖,腦子瞬間就清醒得很了。

他漱幹凈嘴裏的泡沫,又用清水洗了把臉,擡起頭來,盯著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的青年人不矮,但也算不上太高,一米八幾是有的。這會兒身上穿著紫色的洗手服和敞懷的白大褂,整個人顯得高高瘦瘦,鎖骨那兒凸出得很明顯,還帶著一道壓出來的印子。

頭發微亂,臉上沒什麽氣色,嘴唇有些泛白,當然,論哪個醫生值完一整晚夜班又在被鬧鐘叫醒後即刻翻身下床開始幹活,都不見得有丁點兒好氣色。

即使這樣,鏡子裏的人也是好看的,五官都不是很精致,但湊在一起卻很是順眼俊俏,是大部分小姑娘見了會臉紅心跳的程度。

推開衛生間的門,上鋪仍貪睡著的年輕醫生咕噥了一聲:“洗完了啊勉哥?”

秦勉往自己日漸粗糙的手上擦了點維E甘油:“嗯。該你了,洗漱完快去抽血吧。”

“啊,好,抽,會抽的。”相淩翔相醫生還是規培醫生,五點多起來給住院病人抽血的活自然落在了他頭上,也就是和秦勉搭檔值班的時候他能多睡一會兒。嗯,只是一小會兒。

秦勉這邊也開始忙自己的活兒,整理完了昨天的幾份病例,看了些報告,手邊的還剩一份宋榕的手術報告。急診手術對術前討論沒要求,他只需後面補上手術記錄即可。

敲著字,他忽地想到,作為主刀醫生,今早八點半自己需要去看一眼宋榕,觀察一下術後情況。

一整個早上,秦勉心裏亂亂的,說不上是什麽心情,總歸是不安穩不好受的。

一想到婁闌這個人,那些七葷八素的情緒和情感就一股腦兒地全湧進他心裏來了。

交完班,秦勉先是走到了宋榕病房門外。

他靜靜站了一會兒,裏面很安靜,至於細微的動靜,則是他聽不到的。

來都來了,沒什麽好退縮的,況且他向來不是膽小怯懦的人。他擰開門把手,涼氣撲面而來,病床上的女子目光也望向這裏。

婁闌不在病房裏。秦勉心裏如蒙大赦地吐了口氣,心頭空蕩蕩的,說不上是放松還是失落。

“宋榕姐,”他放輕腳步走過去,生怕打擾到病人一般,語氣不自覺地有些生硬,“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宋榕看到他,眼裏迸射出幾分驚喜,蒼白的臉上多少有了些活氣:“小勉,我還沒謝謝你呢,婁闌說昨晚的手術是你給我做的,真是辛苦你了。”

“婁老師他……”聲音逐漸淡下去,秦勉強打起精神,“宋榕姐,你客氣了。這些都是分內之事。”

宋榕抱歉地笑了笑:“嗯,這次是我沒……我、我犯傻了。婁叔叔的忌日,我們回來看婁叔叔,可能天氣不好,我心情也不好,一時沒忍住……”

聽到那三個字,秦勉不敢再提了,連忙轉移話題:“入秋了雨是會多一些的。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暫時不走了,小闌也回來工作了。主要是我……我想婁叔叔,這裏是他長大、讀書和工作的城市,小闌是為了我才回來的。這麽說,我應該是自私的。”

“婁叔叔”三個字又回來了。

秦勉心裏一陣無力,面上則是不認同地皺皺眉:“你別這麽說。”

但占據了更多神經元的信息,是那句“小闌也回來工作了”……

宋榕看著他,眼裏的情感五味雜陳的,最終也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後面秦勉又試圖挑起個輕松的話題。但兩個人關系有些特殊,勉強算得上朋友,就這麽你一句我一句尬尬地聊了一會兒,也不見婁闌回來。

秦勉沒問,甚至心裏暗暗祈禱婁闌幹脆別出現了,兩個人之間發生了這麽多,倉促的碰面任誰都不會好受,倒是宋榕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般,解釋婁闌科室裏有點突發狀況,一大早就回去處理了,秦勉才知道婁闌不僅回到了醫大精神研究院,還任職了慈濟醫院精神科的主任。

秦勉靜靜聽著,時不時點頭。

婁老師啊婁老師,我這麽努力都沒能做到放下你,你怎麽還回來了?

盡管是不同科室,但兩個人同在慈濟就職,少不了碰面的。

要不是宋榕說是自己提出要回濟河市,秦勉很難不去深思婁闌的心思。

不過婁闌能有什麽心思呢?在他那裏,自己終究是不那麽重要的。

希望和失落,欣喜和悲傷,都只是他一個人的一廂情願罷了。

看過了宋榕,秦勉回科裏收拾了下背包,準備下班了。

他有駕照也有車,但除了三伏天特別熱的天氣和深冬酷寒的時候,都很少開車,習慣坐地鐵上下班。

醫院大門往南五百米就是最近的地鐵站,秦勉踩著人行道邊的落葉一路走過去。

早晨風有些涼,夾帶著初秋時節還不明顯的蕭瑟。

風攜帶著枯黃的葉子款款而下、迎面撲在他臉上的那一刻,耳機裏剛好響起陳墨一的那句“回不去的何止時間”。

風又起葉落地,思念更濃郁。

秦勉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看著那片親吻過自己臉龐的梧桐葉打了個旋,最終悠悠落在了腳下的柏油路上,心像是被那幹枯得失去水分的葉子劃過一般,生疼而顫抖。

他承認,他好想好想婁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