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試探

關燈
試探

深秋寒風凜冽,卷著樹梢的葉子往下落。

蘇照月提著紫檀木藥箱從昭陽殿出來,身後跟著兩名內侍,從那日明妃在宮道上找茬以後,祁序就特意安排了兩名內侍接送她往來昭陽殿。

每次施針對蘇照月來說都耗費心神,此刻她臉色有些發白,步履還算從容。

行至禦花園時,秋意正濃,銀杏樹上已經沒有幾片葉子,倒顯得有些光禿禿的。反倒是假山旁的楓葉紅得有些耀眼。

“蘇司藥。”一個清泠泠的聲音自不遠處的九曲橋上傳來,“真是巧。”

擡眸看去,一身著月白色色銀線繡牡丹的宮裝女子正款款而來,她身後跟著兩名宮人。她生得清麗,一對柳葉眉,一雙桃花眼,皮膚白皙,周身一股濃濃的書卷氣,氣質出塵。宸妃,楊合英外甥女謝婉瑩。

蘇照月上前幾步,恭施一禮,“臣女蘇照月,參見宸妃娘娘。”

謝婉瑩微微擡手,虛浮一下,“蘇司藥快快請起。”她笑容溫和,“這是剛從陛下那出來?”

“是。”蘇照月溫聲回道,“剛為陛下施完針,回毓盛宮。”

謝婉瑩的目光在蘇照月臉上流連片刻,笑容更加溫婉,“蘇司藥醫術了得,陛下最近頭疾好了許多,太後的氣色也一日好過一日。”

“娘娘謬讚,是陛下和太後娘娘洪福齊天。”

“蘇司藥謙虛了。”謝婉瑩話語微頓,“說起來去年蘇司藥給太後娘娘獻的制花蜜的方子很有些意思,可惜本宮身邊都是些蠢笨的,竟沒有一次成功過。不知蘇司藥可有空,到本宮宮裏去指導一二。”

蘇照月微垂眼瞼。謝婉瑩入宮三年,傳言皆是她性子溫和,不爭不搶,可能在宮中坐穩這妃位,又豈會是易與之輩。她本該拒絕的,與後宮嬪妃過往甚密,是大忌。可她確是楊合英的外甥女,此番接近自己必有所圖謀,她倒是很好奇,這謝婉瑩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她擡起眼,姿態恭順,“指導不敢當。既是娘娘要求,臣女自當遵從。”

謝婉瑩笑道:“蘇司藥隨本宮來吧。”

宸妃所居的永福宮離禦花園很近,雖不似其他宮殿那般雕欄玉砌,卻處處透著雅致。院中種著幾叢湘妃竹,秋風拂過,沙沙作響,花圃中的山茶開得嬌艷欲滴。

進了正殿,暖香撲鼻,多寶架上放著書籍字畫,還有不少瓷器,處處透著雅致。

宮女奉上茶,白瓷盞中,茶湯清亮,香氣裊裊。

“蘇司藥嘗嘗。”謝婉瑩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這是前幾日舅父托人帶進宮的,說是江南新進的雨前龍井。”

蘇照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嗯,聞著挺香,喝著……似乎跟平日裏的沒有什麽區別。她莞爾一笑,“好茶。”

“蘇司藥進宮也有段日子了,可還習慣?”謝婉瑩半點不提花蜜的事。

“謝娘娘掛懷,臣女一切都好。”蘇照月一雙眸子低斂,一副柔順的樣子。

“那就好。”謝婉瑩放下茶盞,端詳她片刻,“這宮裏花團錦簇,實則處處都得小心。聽聞前幾日,明妃妹妹為難你了?”

蘇照月指尖微動,擡眸看向謝婉瑩,卻見她隨意撥弄著茶盞,仿佛只是閑聊,“明妃妹妹性子急,又得陛下寵愛,難免嬌縱些。不過陛下和太後都已主持公道,這樣的事,想必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臣女明白。”蘇照月微微垂頭,“雷霆雨露,具是君恩。”

謝婉瑩放下茶杯蓋兒,“蘇司藥的外祖是魏國公吧?聽聞朝朝妹妹的親事定了下來,許的都察院鄭時宴鄭大人?進宮前,就聽舅父說過,鄭大人是難得的人才。”

來了。蘇照月面色如常,“是,朝朝妹妹和鄭大人確實有緣,蒙太後娘娘賜婚,是她的福分。”

“確實是良緣。”謝婉瑩點頭,“他任都察院右副都禦史不過一年的光景,倒是有不少實績,都說他是個直臣。”

她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過直易折,不過往後有魏家扶持,他這路總會順些。”

“朝堂只事,臣女不敢妄議。”蘇照月語氣恭敬,“臣女一屆醫女,不懂朝堂之事,只知盡好本分,為陛下和太後娘娘分憂。”

謝婉瑩嫣然一笑,眼中卻沒有多少笑意,“蘇司藥過謙了,能在禦前伺候便是天大的體面,陛下和太後信重你便是天大的體面。”她語氣微頓,“聽聞蘇司藥前些日子扶靈歸鄉,與韓大人同行,韓大人對蘇司藥頗為照拂。”

蘇照月扶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茶水泛起圈圈漣漪,“韓大人與駱大人奉旨南下,臣女扶靈歸鄉,恰巧與兩位大人同行。一路,臣女得兩位大人照拂,心懷感激。”

謝婉瑩“哦”了一聲,尾音略微上翹。她用茶杯蓋兒撥了撥浮沫,桃花眼中蕩起絲絲笑意,話語卻讓人背脊生寒,“本宮怎麽聽說,淮安時,韓大人將蘇司藥時時帶在身旁。回程時,遇襲,韓大人為護蘇司藥周全,身中數刀,險些喪命。這照拂,卻有些情深義重了。”

蘇照月攏在袖中的手指縮成拳,神色卻依舊,“韓大人忠君體國,淮安時,白凡處處緊逼,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遇襲情況危急,韓大人身先士卒,勇武過人,臣女方能僥幸脫險。陛下聖明,事後亦對韓大人多有嘉獎。”

“是嘛?”謝婉瑩輕笑一聲,“韓大人向來冷心冷性,可少有這般細致體貼。本宮倒覺得,韓大人對蘇司藥似乎不止照拂這麽簡單。”

“本宮倒是聽聞了一樁趣事,韓大人奉旨離京前,沒回衙門,也沒回韓府,車駕倒是出現在蘇府附近。”

蘇照月心神微震,那日韓逯是翻墻進的蘇府,難道被人看到了?她穩住心神,只見到車駕,便是沒有看到人,那應該沒有看到他翻墻進蘇府了。她擡眼看謝婉瑩,“是嘛?臣女回洛京以後,一直在家守孝,不知還有這事。”

謝婉瑩輕笑一聲,目光在蘇照月臉上流連片刻,見她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異樣,“不過說來也巧,韓大人前腳離京,蘇司藥後腳就進了宮。”

“臣女進宮是太後娘娘恩典。”蘇照月聲音平靜,“太後娘娘鳳體欠安,需人侍奉湯藥。臣女略通醫術,有幸能入太後娘娘之眼,是臣女的福分。至於娘娘說的韓大人之事……臣女確是不知。”

謝婉瑩凝視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整個人看上去愈發溫柔,聲音也愈發柔和,“蘇司藥何必如此戒備。本宮請你來也不是要為難你。韓大人年輕有為,樣貌不凡,女子傾慕於他也無可厚非。不過,蘇司藥如今既已進宮,就當知,這宮中最忌授人以柄,尤其是女子。本宮只是想提醒蘇司藥,需得步步謹慎,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覆。”

她這話聽上去像是為蘇照月好,頗有幾分推心置腹的意思。剛剛還步步試探,轉頭就換了副面孔。蘇照月沈默片刻,緩緩開口:“謝娘娘教誨,臣女定當銘記。只是臣女與韓大人確實只有數面之緣,絕無私交。往後在宮中,成女自當恪守本分,謹言慎行。”

她說得坦蕩,一臉問心無愧的模樣。

謝婉瑩看了她片刻,“那就好,蘇司藥明白就好。”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花蜜的事,改日再向蘇司藥討教。今日天色已晚,本宮就不留你了。”

蘇照月起身告退。

走出永福宮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一名內侍提著宮燈在前面引路。蘇照月默默跟在他身後,深秋的寒風吹在她身上,她卻沒有多少感覺。

從今日謝婉瑩的話中,並不能判定她究竟知道多少。今日,是試探還是警告?是楊合英的意思?因為在他們看來,她代表著魏國公一脈?

可魏國公一脈皆是武將,除了立馬要成為孫女婿的鄭時宴,再無文臣。楊合英在怕什麽?謝婉瑩最後的那番話,比起警告,更像是勸誡,勸她離韓逯遠一點?楊合英懼怕的是魏國公與韓逯聯手?可謝婉瑩的目的似乎又不是這麽單純。

入宮不到兩月,接連兩位嬪妃找到她,這後宮果然不是那麽容易待的地方。

回到毓盛宮東偏殿時,琴心焦急的等在門口,見到蘇照月回來才稍微松了一口氣,待到兩名內侍離開,她忙上前,“姑娘,您可算回來了。見您一直不歸,奴婢還以為又出事了。”

蘇照月輕笑一下,“如今陛下派了人跟著,這宮裏應該沒有誰這麽不開眼。”

“姑娘,您吩咐奴婢去太醫院取的藥材取回來了。”琴心將兩包藥材遞給蘇照月。

蘇照月微微頷首,“將裏面的菟絲子、淫羊藿、當歸挑一半出來收好,剩下的做成潤肺膏。”

琴心遲疑一下,“姑娘,這潤肺膏是給太後的,這三味藥材減半,會不會有影響。”

“方子中這三味藥材本就比尋常用料多了些,減半藥效會差些。不過太後秋日的咳癥本就是體內毒素引起的,如今毒已去了大半,咳嗽癥狀也會輕很多。潤肺膏剩下的功效剛好合適。”

見蘇照月這麽說,琴心也不再懷疑,當即在燭火下拆開藥包,仔細開始分揀藥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