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瘋了

關燈
瘋了

毓盛宮東偏殿中,燭火早已熄滅,蘇照月卻並未入睡。她合衣靠在床頭,手中握著那根常用的珠釵,指尖反覆撚著釵尖。

忽然,窗欞處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一陣夜風。蘇照月握著珠釵的手瞬間收攏,人已經從床上下來,站進了床幔的陰影中。

窗戶被小心拉開一個縫隙,緊接著一個玄色身影便從縫隙中閃身而入。他的腳剛接觸到地板,蘇照月已經握著珠釵竄了過去。

珠釵在幽暗的室內化作一點寒星,直刺那人咽喉,招式狠辣,動作迅捷。

感受到身後的異動,那道人影迅速側身躲過刺來的珠釵,一手精準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將人抵在窗戶旁,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

“是我!”韓逯低聲道,聲音裏滿是驚怒和焦急,感受到蘇照月身體雖然依舊緊繃卻沒有再掙紮,捂著她嘴巴的手才微微松開,身體卻未退開。

“小姐?”琴心的聲音從外間傳來,明顯是被剛剛的動靜驚醒了。

“去屋外守著。”蘇照月冷聲吩咐。

“……是。”

片刻後,外間傳來開門和關門的聲音。

“韓大人。”蘇照月低聲開口,聲音冰冷,“夜闖宮闈,私入後妃居所,是誅九族的大罪。您身為錦衣衛指揮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韓逯被她冷漠的語氣還有這聲“韓大人”刺得心頭一痛,扣著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許。

“阿月,別這樣!”他的聲音低啞,“你為何不等我回來?為何要進宮?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為何?”蘇照月掙開了他的桎梏,退開兩步,站在離他不遠處,身形筆直,“因為在這裏,我才能討回我要的公道!”

他喉結滾動了下,聲音柔和了些,試圖勸她,“阿月,聽話,現在跟我走,我們離開洛京。”

他想伸手拉她,卻被她用珠釵指著。

“跟你走?”蘇照月笑了下,那笑聲裏盡是嘲諷,“韓大人,你能給我什麽?是沈家的公道?還是我阿姐的命?你什麽都給不了,憑什麽讓我跟你走?”

“我……”韓逯被蘇照月的話懟得啞口無言,“就算我給不了公道,就算我護不住所有人,但我能護住你!就算用我這條命去換,我也能讓你離開。阿月,跟我走吧,求你了,別做傻事!”

“傻事?”蘇照月笑容更甚,“韓大人多慮了,我做的怎麽能是傻事呢?我這是在給祁序延命啊,他不是在乎他的皇位,在乎這皇權嗎?我這是在幫他!”

蘇照月這話已經坐實了韓逯的猜想,他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滿臉驚駭,“你瘋了!”

“呵!”蘇照月冷冷地看著他,緩緩開口,“是啊,我是瘋了。”

“在我親眼看著我父兄的人頭落地,在城門口高懸三日示眾的時候,我就已經瘋了!我沈家的兒郎,可以堂堂正正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我阿娘,我阿姐,我嫂嫂,包括我!我們都可以!但我們不能背著‘謀逆’的汙名,死在自己人的陰謀裏!”

淚水自她眼中湧出,她卻渾然不覺,那雙明亮如星的眸子裏燃燒著熊熊烈火,“你們活在洛京,看慣了歌舞升平,你們可見過北地的焦土?可見過百姓流離失所、妻離子散?你們聽過羌戎人的鐵騎踏碎骨頭的聲音嗎?!你們見過三歲的孩童被挑在槍尖上的慘狀嗎?!”

她的聲音顫抖,卻字字泣血:“是我父親!是他!帶著朔北軍從北地的屍山血海裏,將燕雲九州的百姓搶回來的!他們奉我父親為神明,不為別的,只因為我父親把他們從羌戎人的鐵蹄下救了回來,讓他們能活得像個人!他明明可以……明明可以把燕雲所有百姓都救回來的!”

“可先帝呢?楊合英呢?!”她踏前一步,眼中翻滾著滔天的恨意,“他們為了皇位,為了手裏的權柄,便構陷我父親‘謀逆’!那是幾百條人命!我沈家二十一口,我外祖袁家八十七口,還有朔北軍中無數被牽連冤殺的士兵將領!他們的血,能將這洛京的護城河染紅!若沒有人來替他們討這個公道,他們的名字將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被後人唾罵!”

蘇照月看著他,神色決然,“我沈千,曾對著我父兄的人頭起過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要替他們討回這個公道!我要讓那些構陷他們的人,血債血償!”

韓逯被她這番話震得心神俱裂,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他伸手,想碰她,她卻退開一步。

她擡手,將臉上的淚抹掉,露出一個決然的笑容,再次開口,“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跟蘇照月之間發生了什麽嗎?好,我告訴你。”

“兩年前,迷凰樓進行了一場試煉,承諾活著的人執行完一次任務便可以離開。十五人入選,裏面便有我和她,一年以後,只有我一人活了下來。”她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聲調的起伏。

韓逯的瞳孔猛地縮了下。

她攤開手掌,手中的珠釵在微弱的夜光中,閃著靜謐的光,“這根珠釵原本是她的。最後關頭,她將這根珠釵刺進了二十七的胸口,而我的珠釵則插進了她的後背。”

“你看,我早就不是人了。”蘇照月將手擡高,看著手中的珠釵,仿佛那上面還沾染著鮮血,“沈千早就死了,活下來的不過是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而這只惡鬼,不僅害了蘇照月的性命,還偷了她的身份,借了她的人生,利用她在世間僅存的痕跡,鋪就了一條覆仇之路。”

她再次看向他,眼神冰冷,“別再喚我阿月了,我不是。也別再跟我說什麽離開了,我走不了。從十年前金陵那場大火開始,就註定了,今生,我要麽報仇,要麽死。”

韓逯呆楞在原地,被她這番話震住。她字字泣血的控訴,迷凰樓過往的真相,她的絕望,她的孤勇,通通湧入心頭攪在一起,翻起滔天的巨浪。

他發現自己從未正在了解她,也從未真正看透過她。他以為自己抓住了,直到此刻,他才發現,那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她來時的路,是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的深淵;她背負的,是比他以為的更加沈重的罪孽。她也不是現在才瘋的,只是婉娘的死,讓她瘋得更加徹底。

室內一片寂靜,窗外隱約傳來梆子聲。蘇照月轉過身去,不再看他,“韓大人,曾經你予我庇護,而我也救過你的性命。到此為止剛剛好,我們之間兩清了。從此,你為錦衣衛指揮使,我為宮中女官。若他日朝堂相見,或宮宴相逢,還請韓大人喚我一聲‘蘇司藥’。”

蘇照月這番話,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刀刀插在韓逯的心上,將他心中僅存的那點僥幸戳得粉碎。

兩清,又是兩清!她怎麽敢,她怎麽能?是她將他拖入了這感情的泥潭,讓他嘗到了前所未有的牽絆與痛苦。如今,她卻要抽身而去,將他隔絕在外。

“蘇照月……沈千!”韓逯伸手拽住她,“你說兩清就兩清?你當我韓逯是什麽?”

“看著我!”他強行將她的身體掰過來,讓她看著他,“你看著我!你告訴我,那些日日夜夜都是假的嗎?你用你的血為我解毒是假的嗎?老鴉灘你奮不顧身救我,告訴我你在乎我,都是假的嗎?”

他的聲音又提高了些,“你告訴我,這些算什麽?!”

然而,蘇照月卻沒有任何反應,她的眼中沒有任何波瀾,臉上一如既往的平靜。

韓逯整個人再次怔住,看著她平靜到近乎無情的臉,他意識到自己留不住她。她說得沒錯,他給不了她沈家的公道,也沒能護住婉娘的性命。在皇權面前,他的力量,甚至他的性命,都無足輕重。他從未像現在一樣憤怒,也從未像現在一樣無力。

在她冰冷的目光中,他心中所有的憤怒、無力、偏執、恐懼開始分崩離析,到最後只剩下一地的灰燼。

他拽著她的手緩緩松開,最後無力地落下。他後退一步,身體抵在墻上,頭緩緩垂下,高大的身影在此刻顯得有些佝僂和蕭索。

隔了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出聲,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好一個兩清。”

“你說得對……如今,我韓逯是什麽都給不了你。”他緩緩擡頭,站直身體,“我給不了你沈家的公道,也護不住你在乎的人。我今日才真正明白,在皇權穩固面前,什麽忠良熱血,什麽律法公義,什麽真相人命,都輕如塵埃。”

“可笑吧!我以為我如今手握權柄,與十六年前不同,可到頭來,我才發現,我依舊護不住我想護的人。以前是我母親,現在是你……我誰都護不住。”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聲音更低了些,“沈千,我攔不住你,也帶不走你。我甚至……沒有立場指責你錯了。可你要做的是……弒君啊!”

“你讓我怎麽辦?”他睜開眼睛,眼中是痛苦,是掙紮,“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還是親手將你送進詔獄,完成我身為臣子的本分?”

如今的他處於一種極致的矛盾中,忠君與情感,律法與良知,職責與憐憫,像是一只只兇狠的猛獸,在他體內不斷撕扯,讓他體無完膚,痛不欲生。

“你究竟要我拿你怎麽辦?”

蘇照月迎上他破碎的目光,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韓大人,你是想阻止我嗎?”

“沈千,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不止是你,連同蘇家、魏家,所有與你相關的人,乃至……我,都會被卷進來,你就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不忍?”

蘇照月冷笑一聲,“韓大人,請回吧。你我道不同,從今往後,我們各憑本事,生死由命。”

說罷,蘇照月不再理會他,徑直走回床榻前,掀開錦被躺了上去,背對著他。

韓逯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動。直到窗外又傳來極遠的梆子聲,他才回過神來。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錦被下單薄的人影,他才推開窗戶,閃身融入夜色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