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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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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權

蘇照月將最後一味藥材混入乳缽中,原本粘稠的液體逐漸變得清澈,並且散發出淡淡異香。她取來一個白色小瓷瓶,將液體緩緩倒入瓷瓶中,再以蜜蠟封口,最後用特制的油紙裹好。

假死藥,歸墟,服下後,十二個時辰內,氣息脈搏盡斷,宛若真正的死亡,三日後會徐徐蘇醒,但卻對自身元氣損耗極大。這是她為婉娘準備的,婉娘如今在明面上,若沈家案子背後有更深的陰謀,蘇照月還是想將她送走,他們姐弟三人,即便只有一個人能去過正常日子也是好事。

“琴心。”蘇照月將歸墟收好,“你明日一早去趟城南布莊,給武娘子帶個話,告訴她,兩日後,午時三刻,老地方,我等她。”

琴心應下:“是,小姐,奴婢定將辦妥。”

琴心退下後,室內重歸寂靜。蘇照月拿起一旁的燈簽將燭火撥亮了些,跳躍的燭火映照在她的眸中,等將婉娘送走,移宮換羽之計便該施行了……

子時初刻,窗欞響動,韓逯翻身而入。他將沾了露水的外衫脫下搭在椅背上,走到軟榻旁。看上去韓逯似乎與往常一樣,可在他走進的瞬間,蘇照月就覺得他今日有些不一樣,他似乎極力壓抑著什麽。

他坐到軟榻上,雙臂繞過她的腰,將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在等我?”

“嗯。”蘇照月輕輕應了一聲,然後微微側頭,“出什麽事了嗎?”

韓逯沒有說話,而是將她的身子扳過來,徑直吻了上去。這個吻來的直接又急切,不同於往日的纏綿或逗弄,帶著蠻橫的意味,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

蘇照月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吻弄得氣息微亂,想要推開他,他的手掌卻托住她的後腦勺,不容許她有絲毫的退避。

一吻方畢,還未等蘇照月反應,他已經將人橫抱起來,大步走到床邊,將人放下,人便貼了上來。

“韓逯?”蘇照月低呼。

韓逯卻不說話,他的動作急切甚至帶著些粗暴,吻密集地落在她的唇上、頸間,手上解她寢衣的動作也失去了耐心,只聽到嘩啦一聲,寢衣破碎。

蘇照月在他身下微微掙紮,“你怎麽了?”她喘息著問他。

韓逯身形微頓,他撐起身看她,簾幔內光線昏暗,他的眸中翻滾著情欲,似還有一絲痛楚,但更多的是蘇照月讀不懂的情緒。韓逯沒有說話,他再次低下頭,用更激烈的吻堵住了她的唇,將所有的疑問和話語都吞沒。

今夜的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同,不知疲憊,一遍又一遍,仿佛只有這樣,他才能確信她還存在,還在他懷裏。

蘇照月逐漸迷失,思緒卻愈發清明。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他的不安和恐懼。今夜他格外安靜,除了呼吸,幾乎沒再說過一個字。

他定是有什麽事,而且是壞極了的事。

蘇照月累極了,再沒有多餘的力氣。她本想問他,可眼皮卻重得撐不開。韓逯的懷抱格外溫暖,她耳旁是他沈穩的心跳,不知不覺間,她的思緒便開始飄忽,最後完全消散。

不知過了多久,韓逯才輕輕松開她,吩咐琴心打來熱水,將兩人收拾幹凈,然後重新躺下將她抱在懷裏,目光卻看向窗外,眼底是深不見底的沈重。

*

昭陽殿中,龍涎香的氣息氤氳不散。

韓逯一身緋袍,肅然跪於大殿中,剛剛他已經將呂先和申帆的供詞,從晉陽王府得來了的沈契案的相關證件,以及高才處得來的賬目、信箋等,樁樁件件呈於禦前。

祁序坐在禦座之上,明黃的常服映照著他的容顏略顯憔悴。他一頁頁仔細翻閱卷宗,動作緩慢。

隨著卷宗一頁頁翻閱,祁序的神色愈發難看,直到看到呂先那段供詞“楊閣老曾言,此乃上意,為免北地再生波瀾,沈契不能北上”時,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終於,他看完了最後一頁,將卷宗合上,緩緩擡頭,看向韓逯,目光中帶著冷意。

“秉鈞,”祁序開口,聲音如常,“沈契的案子,到此為止。”

聞言,韓逯猛地擡頭,“陛下!證據確鑿!沈將軍當年勇冠三軍,他帶領朔北軍收覆燕雲九州,若不是……他定能收覆剩餘七州,迎回哲宗,一雪國恥。此等國之幹將,怎會私吞糧餉,意圖謀逆?沈家蒙冤,呂先為了斬草除根,授意部下前往金陵,將袁家八十七口屠戮殆盡,請陛下明鑒,下旨重審,以慰忠魂,以正國法!”

韓逯的聲音在昭陽殿中回蕩。

良久,祁序才緩緩開口,“秉鈞,沈家冤枉又如何?”

祁序站起身,繞過禦案,走到韓逯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呂先攀咬楊合英,那是兩朝元老,朕的帝師,他口供中的‘上意’二字,你想映射誰?先帝嗎?”

他的聲音陡然變冷,“中秋宮變,祁銜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說,三十二年前,哲宗皇帝在北地中伏,被羌戎所俘,不是意外,而是先皇為奪位設計的陰謀!”

他湊近韓逯,聲音更加冷硬,“給沈家翻案,就等於坐實了祁銜的指控,等於告訴天下人,朕的父皇為了皇位陷害兄長,坑害十萬精銳以及滿朝文武!”他冷笑一聲,“先帝的皇位就非正統,那朕這個位置還坐得安穩嗎?如今有多少人虎視眈眈地盯著朕,你不清楚?”

“陛下!”韓逯急道,“沈家為國流血,忠良蒙冤,若不能昭雪,豈非讓天下將士寒心?律法公義……”

“律法公義?”祁序冷笑著打斷他,“在皇權還有江山穩固面前,這些東西算得了什麽?你是錦衣衛指揮使,不是禦史臺那些清流書生!”

他吸了口氣,平覆了下自己的情緒,“楊合也不能動,他是內閣首輔,朝廷支柱。朕的父皇……不能有瑕。”

“可沈家……”

“沈家已經死了!”祁序的聲音再次提高,“死了十年了!朕不能為了些個死人,動搖國本!”

他盯著韓逯,“韓逯,別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朕的錦衣衛指揮使,你的職責是護衛社稷,安定朝綱,不是替某個死人翻案!”

韓逯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底裏最後那點火苗也熄滅了。他張了張嘴,卻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在皇權、體統、大局面前,人命輕如草芥,法理公義都是虛妄,而真相則賤如塵埃。

祁序看著韓逯眼中的光慢慢熄滅,最終變成死灰,他拍了拍韓逯的肩膀,語氣稍緩,“秉鈞,京郊振威、靖安兩營參與謀逆的兵將處置、營伍重整,千頭萬緒,急需得力之人坐鎮。你即刻出發,前往京郊大營,全權處理後續事宜。若無朕傳召,不得回京。”

這是驅逐,也是警告。韓逯雙手緊緊握住,他緩緩垂下頭,俯身,“臣……遵旨。”

祁序不再看他,揮了揮手,“去吧。”

韓逯起身,行禮,倒退著出了昭陽殿。秋日的暖陽照在他緋色的官服上,那色彩絢麗得有些刺眼。

從昭陽殿出來,剛穿過一條僻靜的宮道,一名身穿藍衣的內侍就攔住了韓逯的去路,他低聲道:“韓大人,請留步,督主請您移步廷中一敘。”

“讓開。”韓逯腳步未停。

“大人,督主說……事關蘇家小姐,請您務必撥冗。”

韓逯側目看向那內侍,眼神銳利如刀,渾身戾氣暴漲,內侍只覺得周身壓力倍增。沈默一瞬,韓逯最終還是朝內侍所指的小亭處走去。

此地偏僻,周圍沒有半個人影。季安已等候在亭中,負手而立,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沒什麽表情。

季安打量了下韓逯,嘴角扯出一絲笑意,“看來韓大人面聖結果,不如人意。”

韓逯在亭前站定,盯著他,眼中戾氣翻湧,“季公公有何指教?韓某奉旨即刻出京,軍務緊急。”

“指教不敢。”季安臉上露出譏誚之色,“只是不忍見韓大人行差踏錯,前來提點一二。沈家的案子,陛下已然聖裁。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韓大人是陛下肱骨,當知‘聖意’二字的分量。”

他上前半步,“尤其是,不要讓不必要的執著,成了旁人攻訐大人的把柄,也成了……催命符。”

韓逯眸色驟冷,“把話說清楚!”

“說得還不夠清楚嗎?”季安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讓,“蘇小姐若是繼續留在洛京,只會越來越危險!如今她的身份或許還能遮掩一二,可保不準哪天就會被捅出來。韓大人,你今日在禦前碰的壁,來日就是懸在她頭上的刀!你給不了她要的公道,你也護不住她。在這洛京,在這皇權之下,誰都不過是棋子,是螻蟻!”

“韓逯,你若對她真的有半分真心,就讓她走!離開洛京,離開這是非之地,忘了沈家,忘了仇恨,或許還能尋一條活路!若你再這麽糾纏下去,只會害死她!”

韓逯看著季安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角,心中剛剛因面聖而集聚的郁氣驟然翻滾燃燒。他輕笑一聲,“放手?”

他逼近一步,氣勢駭人,“季安,你以為你是誰?十年前就已經死了的沈家幼子?”

季安猛地瞪著他。

“就算你是,那又如何?她如今是我的人!是走是留也是我說了算!陛下給不了的公道,我自有我的法子去討!不就是楊合英嗎?他年紀大了,首輔的位置為該挪一挪了。”

“韓逯,你瘋了!”季安聲音也提高了些,“為了一個女人,你要抗旨?你要與楊閣老為敵?”

韓逯冷冷地看著他,“為敵又如何?我韓逯的敵人不多他一個。季安,你打的什麽主意,我不關心。但是,你記住,若你再在她身上動心思……東廠提督的位置,換一個人也坐得。”

說完,韓逯不再看季安,轉身離開,很快緋色的身影便消失在轉角處。季安吐出一口氣,緩緩閉了閉眼睛,這個人真的瘋了,不行,小千不能和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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