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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他手中長劍已調轉方向,毫不猶豫地抹向自己頸間。

“王爺!”他身旁死士阻止不及,血光飛濺。

晉陽王身形搖晃,手中長劍哐當落地,他雙目圓睜,死死瞪著高臺之上的祁序,身體緩緩軟倒了下去。

祁序嘴微微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

“逆首已伏誅!脅從者棄械投降,陛下寬仁,或可免死!負隅頑抗,格殺勿論!”韓逯的聲音傳遍西苑。

叛軍見晉陽王已死,廖學元斃命,已無主心骨,軍心驟失,紛紛放下兵刃,跪地求饒。

韓逯指揮錦衣衛迅速控制全場,清點叛逆。他的目光掃過人群,靖安營指揮使鄭宏亮試圖趁亂逃走,被早有準備的錦衣衛高手當場擒拿,押至臺下。兵部尚書呂先面如死灰,癱軟在地,被兩名緹騎像拖死狗般拖了出來。吏部文選司郎中王營藏在假山後,也被揪出,官袍淩亂,涕淚橫流。

殿中形勢很快便穩定下來。

“陛下,”韓逯回到高臺前,單膝跪地覆命,“逆首晉陽王自裁,逆黨廖學元已誅。主犯鄭宏亮、呂先、王營等已就擒。其餘涉案軍將、官員正在甄別抓捕中。西苑各處要地已控制,叛亂平息,請陛下示下。”

祁序看著臺下跪了一地的叛臣敗將,又看了看在場瑟瑟發抖的文武百官,良久,才緩緩開口。

“晉陽王祁銜,勾結內宦,私調兵馬,圖謀不軌,罪證確鑿,雖已自裁,然罪不容赦。削其王爵,貶為庶人,一應身後事,依律從簡。逆黨廖學元,弒君未遂,罪大惡極,戮屍棄市,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柯辛等人:“靖安營指揮使鄭宏亮,身為朝廷大將,世受國恩,不思報效,反從逆謀,罪無可赦。押入詔獄,嚴加審訊,依律定罪。兵部尚書呂先,吏部郎中王營,身為朝廷重臣,結黨營私,附逆謀亂,一並下詔獄嚴查。”

說到這,他停了下來,目光一點點從殿中掃過,眾臣子跪伏在地,尤其是那些與晉陽王有過交集的,更是瑟瑟發抖。祁序再次開口,聲音冷厲:“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不願多造殺孽。今日之事,首惡已除。其餘受其蒙蔽,被其裹挾的官兵,只要放下兵刃,誠心悔過,朕可既往不咎。朝中眾大臣,未參與謀逆者,朕亦可網開一面。望爾等洗心革面,戴罪立功,以贖前愆!”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惶惶不安的軍士,與晉陽王有過往來的朝臣,如蒙大赦,紛紛叩首謝恩,高呼萬歲。

祁序又對韓逯道:“韓卿,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了。”

韓逯低頭領旨:“臣遵旨!必當徹查此案,肅清餘孽,以安社稷!”

祁序微微頷首,目光越過跪拜的眾人,目光落到遠處。殿外明月高懸,清輝依舊。

西苑的動靜漸次寂靜,只餘下夜風呼嘯的聲音。錦華殿後,一處被被紫竹遮掩大半的假山旁。

穿著藍色內侍服的季安疾步向前,他的手緊緊扣著一人手腕,將人幾乎拖拽著往前,他身後之人一身灰褐色內侍裝扮,身量比他矮一些。

季安陰沈著臉,在月光中顯得更加蒼白,確認周圍安全以後,季安才松開手,被他拽過的手腕微微泛紅。

他聲音壓得極低,嗓音因為憤怒而微微變形,“你瘋了!你知不知道這是西苑,是皇宮禁地?今夜是兵變?刀劍無眼!你怎麽進來的?韓逯帶你來的?他有沒有腦子!”

穿著內侍服飾的蘇照月站在他身後,只安靜地看著他,緊緊抿著雙唇,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確定他的身份。

“阿戟。”她緩緩開口,聲音顫抖,“沈文戟,是你對不對!”

蘇照月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頰。

季安身體一震,猛地揮開她的手,踉蹌後退兩步,後背抵到假山的石頭才停住,他別開臉躲開她炙熱的眼神,“你認錯人了。”

他聲音幹澀,極力保持著平靜,但是微微顫抖的指尖卻出賣了他,“沈文戟早就死了,十年前死在了景泰殿後院的枯井中。我是季安,司禮監當差的奴才季安。”

他回過頭看向蘇照月,“蘇小姐,此處危險,你還是快些離去吧。”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將一塊令牌塞給她,“你持此令,沒人會攔你……”

“阿戟!”蘇照月拉住他的右手,將他的手掌攤開,虎口處有一條明顯的疤痕,淚水順著蘇照月的臉頰滑下滴在他的手掌上,“這是五歲那年,我用木劍劃的。你告訴我,你不是沈文戟你是誰!”

季安仍由她抓著自己的手,整個人卻像是脫力一般靠向背後的假山。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那些掩飾的神色都不見了,只剩下這十年的痛苦、恐懼以及悲哀。

“是又怎樣?”他的聲音聽上去格外疲憊,“小千,沈文戟已經死了,活下來的只能是季安!你明不明白?沈文戟不會有東廠的印記,不會有伺候人的手段,更不會懂得怎麽在這皇宮裏活成一條能喘氣的狗!”

季安扯著自己身上內侍的衣服,“你看看我如今這幅樣子,還能做沈家的兒子嗎?沈家的兒子早就和父兄一起,死在刑場中了,現在活著的是季安!”

蘇照月看著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麽話也說不出來。這十年來,她雖行走於黑暗中,但比起他,尚且活得像個人。

“阿戟,我已經找到了證據,很快便能為沈家翻案了,到時……”

季安冷笑一聲,“證據?翻案?小千,沈家的事沒有這麽簡單。”

這話讓蘇照月心神巨震,“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季安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小千,聽我一次,你走吧,帶上阿姐,離開洛京,忘掉沈家,忘掉你們的身份。”他頓了頓,接著說道:“韓逯護不住你,他也幫不了你。”

蘇照月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你告訴我!你到底知道什麽?”

季安臉色更加慘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能知道什麽?我不過是個閹奴。我每天想的就是怎麽在主子面前討好賣乖,怎麽才能踩著別人往上爬。沈家……呵,那是逆案。”他擡眼看她,眼神裏卻空洞如死寂,“小千,你高看我了。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想報仇,我只想活著,我幫不了你。你走吧,求你了……你的存在,對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危險。你在一天,我的身份就可能被發現。算我求你了,你走吧,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蘇照月不敢相信這是沈文戟能說出來的話,“沈文戟!我不會走的,沈家的仇我一定會報!不管你幫不幫我!”

“你!”季安氣急,他反手握住蘇照月的手,正要再說什麽,就在這時,一個冰冷刺骨、裹著殺意的聲音在假山轉彎處響起。

“蘇,照,月。”

兩人同時僵住,霍然轉頭。

韓逯站在假山拐彎的陰影裏,背著光,雖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蘇照月能感受到他此時渾身都散發著濃濃的戾氣。一身織金的飛魚服上漸著的鮮血還未幹涸,他的右手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目光死死地釘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剛剛在錦華殿中剛料理好晉陽王的屍首,轉頭就在角落裏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今日午時,江飛來報,說蘇照月趁阿煙不備用銀針封了她的穴位,避開護衛出了山莊失了蹤跡。他得到消息的時候又驚又急,可是今日之事事關重大,他須臾離不得,只能強壓住心頭的情緒,吩咐江飛加派人手去找。

不曾想,竟然在錦華殿中看到了她的身影,他只想沖過去確認是不是真的是她,有沒有受傷。但立馬就被別的事牽絆住,等回過頭,就看到她被另外一人拉扯著消失在大殿側門。等處理好手頭的事,再追出去哪裏還有人影。

找了一圈,竟然在假山旁,卻不止有蘇照月,還有季安。

月光慘白,落在蘇照月的臉上,能清晰地看到她臉上的淚痕。季安被蘇照月握著的手,不知是因為冷還是恐懼,指尖有些微微發抖。

“韓逯?”註意到韓逯的目光,蘇照月下意識要松手,季安卻在瞬間握緊,隨即才反應過來,猛然松開。

他連退兩步,與蘇照月拉開距離,又恢覆了一貫的謙卑姿態,臉上甚至還帶上了極淺的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韓大人恕罪。奴才剛剛見有人形跡可疑,擔心是叛軍細作,這才上前盤查。沒想到竟然是蘇小姐,驚擾了大人,還望大人見諒!”

他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姿態謙卑,若不是韓逯親眼所見,都要相信他真的只是前來盤查可疑之人。

韓逯卻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一般,目光始終落在蘇照月身上,他一步步走近,官靴踏在碎石子路上,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那些碎石子卻仿佛碾在蘇照月的心尖上。

他在蘇照月身前站定,擡起手,動作輕柔地將她臉頰上未幹的淚痕擦掉。蘇照月甚至還能聞到他指尖的血腥氣。

“季公公,倒是盡責。不過,你管得是不是太多了些?”韓逯的聲音不高,卻透著危險氣息。

季安將頭埋得更低了,“韓大人見諒,奴才確實不知是蘇小姐,這才有所冒犯。”他聲音微頓,“只是西苑重地,宮規森嚴,蘇小姐這身打扮……還請大人速帶蘇小姐離去,以免被人知曉,有損……大人清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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