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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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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

午後不久,韓逯便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名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的老者。他穿著一身深灰色布衣,眉須皆白,臉上的褶子極深,不茍言笑,神色卻異常平和。

江飛見到韓逯,迎了上來,“公子。”

“她呢?”書房和臥室中都沒有人。

“在後院小庫房中。”江飛回道。

韓逯示意老者在正廳等候,自己則往後院小庫房去了。

庫房門窗皆開著,還未進門,就聞到一股濃濃的藥味。此處原本是用來堆一些雜物的,此刻已經被收拾妥當,窗戶邊擺了張長條桌,桌子上放著小泥爐,刀片,藥碾等物,長條桌旁邊還放著一個木架,上面碼著層層疊疊的淺沿竹筐,裏面放著不同的藥材。

蘇照月洗著素色圍裙,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正拿著小稱仔細稱量藥材,面前的小泥爐上放著一個扁平的銅鍋,裏面正烘焙著藥材。

韓逯站在邊,靜靜地看著她,並沒有說話。

蘇照月將手中的藥材稱量好,放到手邊的小竹籃中,才轉頭看他,“今日怎麽這麽早?”

韓逯走過去,將她手中的稱拿著放好,握住她有些微涼的手:“請了鬼醫聖手孫不二過來為你診脈。”

蘇照月沈默一瞬,低聲應道:“好。”然後看了眼小泥爐上的藥材,伸手去端銅鍋。

“我來。”韓逯將銅鍋端起,“要晾起來嗎?”

蘇照月點頭,指了指一旁空著的竹籃,“倒這裏面吧。”

韓逯依言將烘焙好的藥材倒進去,又從一旁拿了竹片,將藥材撥均勻。這才拉起蘇照月的手,“走吧,他在正廳。”

到了正廳,蘇照月朝孫不二福了一禮,“有勞了。”

孫不二略微點頭,將三指搭在蘇照月伸出的手腕上,捋著胡須。漸漸,他神色漸沈,來之前他就知道今日診脈的人就是之前傳書詢問的身兼數十中奇毒之人。當時收到書信,他還有些不信,今日這脈象著實棘手。良久,他才收回手指。

“如何?”韓逯問。

“姑娘這脈象……”孫不二斟酌措辭,“如同枯木中藏蟻穴,外表尚有其形,內裏已然中空,僅靠數股邪異之氣,勉強支撐不垮。氣血根基虧損,非尋常藥石可補。體內之毒……據老朽細數,應有九種,且都是陳年奇毒,相互制約形成微妙平衡,正是這種微妙的平衡保住了姑娘心脈。”

他微微嘆了口氣,“姑娘能活到今日,已屬奇跡。毒素沖撞,每每發作當如烈火焚經,痛苦難耐。姑娘是否在服用藥物壓制?”

這事沒什麽可隱瞞的,韓逯也知道,蘇照月點頭。

孫不二微微頷首,“這就是了,這藥雖然如飲鴆止渴,卻也有維持姑娘體內毒素平衡的作用。”

“可有解決之法?”韓逯又問。

孫不二看向韓逯,面露難色,“大人,此非一醫一藥可解,需匯聚用毒、解毒、醫理、內功多方大家,反覆推演試驗,方有萬一之望。且其中兇險……稍有不慎,便是毒發攻心,神仙難救。”他話鋒一轉,“不過,先前接到大人密信,老夫已著手,今日為姑娘診脈,老夫回去或可推演多毒平衡之法。或許可以嘗試,祛一毒,讓剩餘毒素重新進入平衡之態。如此,逐一將毒素引出。可這法子……”

“兇險異常。”蘇照月開口道,“這些毒素在我體內盤踞多年,盤根錯節,尋常藥物根本無解,若要想引毒,需要非同尋常的引子,這類引子往往藥性奇特,甚至本身就帶微毒,以毒引毒,風險極大。這類藥引,可遇不可求,要解我身上的毒,所需藥引種類繁多,這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孫不二有些詫異的看向蘇照月,“姑娘也精通醫毒之道?”

蘇照月點頭。

“原來如此。姑娘所言非虛,這是老夫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法子。”

但在韓逯聽來,他聽到的是“唯一法子”四個字,即便這法子如登天攬月,兇險萬分,即便需要匯聚當今頂尖的醫毒大家,即便需要找到那些可遇不可求的藥引,但終究,有解。這就夠了。

於他而言,只要目標存在,路徑可以踏出來,無論多麽艱難險阻,都不過是需要一一踏平障礙。他半身行走於刀尖和暗影中,最擅長的便是於不可能中撕開裂口,於絕境中尋得生機。

“孫先生。”韓逯看向孫不二,“您既然已有方向,還請您放手施為。您所需藥引,還需哪些醫毒大家協助您,都請您一一列出。人力、物力、財力,皆由我來解決,先生只需告訴我要什麽,何時要。”

孫不二看向韓逯,他與韓逯相識多年,最初韓逯找他來便是為了韓逯母親身上的毒。那毒他解不了,因為那毒奇特,若不知毒方,貿然用藥只會引得毒素發作,當時他斷言這毒只有下毒之人能解,但他還是提供了拖延毒發,延續生機的法子。他了解韓逯的性子,他認定的事,無論多難他必然辦到。

“韓大人,此事急不得。姑娘本身也是懂醫之人,老夫回去後會細細推演,擬定初步的引毒之法和所需藥物,到時候再與姑娘一同參詳。這事需以穩妥為主。”

“我明白。”韓逯頷首,“先生有任何需要,可以告訴江飛,他會全力配合。”

“既如此,那老夫就先告辭了。”孫不二收拾好藥箱,向韓逯一揖,韓逯親自送他出去,又低聲吩咐了江飛兩句,江飛領命,恭敬地領孫不二離去。

韓逯再進來時,蘇照月已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斜陽。韓逯走到她身後,雙臂從背後環住她,將她摟進懷裏,“你之前就知道解法?”

蘇照月的醫毒之術承於鬼老,自身又極有天分,剛剛聽她與孫不二的對話,她明顯一早就知道那法子,卻從未提過。

“是。”蘇照月的聲音平靜。“那與其說是法子,不如說是縹緲虛無的希望。那些所需的藥引,許多都只存在於傳聞中,況且即便找到了,我的身體能不能承受住一次又一次的剝毒之法。”

她微微側頭,“韓逯,我這身毒,種下容易,解……”

韓逯打斷了她的話,“只要有法子,就一定能辦到,事在人為。”他將她摟得更緊了,“從前你孤身一人,或許覺得天意難違,可如今你有我,鬼老不能辦到的事,孫不二或許也無法辦到,可我們不止有孫不二,我們可以召集所有能召集的人,用上所有能用上的資源。”

他將她轉過來,緊緊盯著她的眼睛,“阿月,我半身所歷,便是不認命。往後的路,是生路,我就替你鋪平,是死路,我也要劈開它。”

蘇照月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決心。她精通醫毒,看透生死,算盡利弊,所以,她從未將那虛無縹緲的法子放在心上。

最終,她沒再說什麽,只是緩緩將額頭靠在他肩上,希望也好,念想也罷,反正過些時候就都不重要了。

距離中秋,時間所剩不多,接下來的日子,韓逯每日都早出晚歸,有的時候甚至徹夜不歸。

蘇照月則一有時間便待在後院小庫房中,她想盡可能多的備些金瘡藥,還有解毒的藥劑。配方她都改良過,不論是止血生肌還是解毒都更快,還有些則是益氣補血的方子,專門為韓逯準備的,雖然朱雀膽的藥性很好,可距離他受傷的時間太短了,這段日子,他幾乎沒有怎麽好好休息過。再有,就是壓制她體內毒性的藥,之前的已經用完了。

中秋前夜,月光澄明,將院子照得如白晝。

韓逯比往常回來的早一些,戌時末,蘇照月坐在院子裏,擡頭望著天上的明月,楞楞出神。

聽到腳步聲,她回過神來,見到來人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你回來了。”

韓逯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在想什麽?”

蘇照月搖搖頭,“沒什麽,只是覺得今日月色很美。”

韓逯將手中狹長的紫檀木盒放到石桌上,“打開看看。”

蘇照月依言打開木盒,墨綠色絲絨緞上放著一支通體瑩潤的白玉簪,簪身線條簡潔,簪首雕刻著一大一小兩朵梅花,梅花花瓣正好有幾縷紅色沁色,與花瓣完美契合。月光落在玉簪上,流轉著溫潤靜謐的光澤。

在簪身側面,用極細的陰刻小字,清晰地刻著“逯、千”兩個字。

“這料子是之前偶然得到的,還算看得過去,便找師父雕了這枚簪子。”他語氣平淡,目光卻始終落在蘇照月臉上,“這字是我自己刻的。”

蘇照月拿起玉簪,觸手生溫,應該是極好的和田玉。簪子的雕工精湛,上面的兩個字也不像是生手所為,她的指尖反覆撫過那兩個小字。

“明日……”韓逯開口,聲音低沈了些,“我已安排好人手,今夜送你出城。洛京以西四十裏,有處山莊,那裏有溫泉,景致也好。等中秋事了,我定會去接你。”

蘇照月擡頭,眼中柔光褪盡,聲音也高了幾分,“我不走!”

“這次你得聽我的。”韓逯握住她拿著玉簪的手,“西苑不是淮安,更不是揚州,那是皇宮禁苑。晉陽王在朝中有多少黨羽,誰也不知道,滿朝文武,他們懷了什麽心思,誰也說不清。變數太多,連我也不能保證萬全。你留在京中,太危險。”

“我能自保!”蘇照月想抽手,卻被他攥緊。

“我知道你能自保!”韓逯的聲音也高了些,卻還是試圖說服她:“我知道你的能力,但明天不一樣,那不是江湖刺殺,那是宮廷政變!晉陽王手中有兩個京營的兵力,那些兵力足以踏破宮門。我明日要分心布防,要護駕,更要擒賊!我沒有辦法時時刻刻看著你!”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你若在,我會分心。阿月,我不想在生死關頭,還要擔心你藏在哪個角落,會不會受傷,會不會被亂軍沖散。”

“我不會拖累你。”蘇照月聲音漸低,“我可以扮做宮女或是內侍。我認得迷凰樓的人,我可以……”

“夠了!”韓逯打斷她,眼角微微泛紅,“我不需要你做這些!我不惜要你再去冒險,再去沾那些腌臜事!我只需要你幹幹凈凈、安安穩穩地活著!那些事有我在,你不惜要再碰!”

蘇照月看著他,只覺得他的手心滾燙。沈默良久,她才緩緩松開握緊的拳頭,“……好,我走。”

韓逯的神色微微松了些,他傾身將她擁入懷中,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頂,“等我。”

子時剛過,一輛青篷馬車從別院後門駛出,很快便融入夜色裏。蘇照月靠在車壁上,指尖輕輕撚著藥囊中幾枚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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