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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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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清

韓逯思忖片刻,“繼續盯著。祥雲觀那邊呢?”

江飛答道:“吳問剛剛遞了消息過來,一切順利。玉虛收了雙倍的金錠,又偶然得知自己那些地下錢莊的買賣已被不明身份的人盯上,現已十分配合。只等高才再次上門。”

“嗯。”韓逯的聲音裏有些極淡的滿意,“告訴吳問,把網收緊些,但不必逼得太急。高才這種人,嚇破了膽,自己就會往套子裏鉆。”

“是。”江飛應下,過了片刻,他再次開口,“大人,還有一事。廣濟藥行那邊,胡雲安插進去的人摸到些眉目。後倉確實有個極其隱蔽的夾層,入口在存放陳年阿膠的庫房地板下,機關精巧,需特定手法才能開啟。裏面似乎存放的不是藥材。”

“可查到是什麽?”

“夜晚有搬運重物的聲響,守衛也格外森嚴,我們的人不敢靠太近。但根據車轍痕跡和偶爾散落的一點碎屑看,像是……鑄鐵的部件,還有硝石的味道。”

鑄鐵……硝石……

蘇照月心中暗自震驚,淮安那邊白凡就已私鑄軍械,揚州這邊竟然還有一個,甚至可能是火器,晉陽王在江淮兩地的網竟然織得這樣深。

“知道了。”韓逯的聲音冷了下去,“讓胡雲的人撤出來,盯著便可,不必再探,打草驚蛇反而壞事。既然知道了地方,等收拾了高才,再一並端了就是。”

“是。公子,若沒有其他吩咐,屬下便去安排了。”

“去吧。紀建來看好了,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傳出去半個字。”

“屬下明白!”

腳步聲響起,門開了又合上。

外間書房安靜了下來。片刻後又響起了腳步聲,最後在內間的門口停下。

門簾被輕輕掀起,韓逯站在門口,背光而立。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似乎在確認她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蘇照月沒有回避他的視線,慢慢從軟塌上撐著,坐起身。

“都聽到了?”韓逯走了進來,語氣平淡。

“嗯。”蘇照月靠著軟墊,“紀建來很有用。”

韓逯側身在軟塌旁坐下,然後執起一旁矮幾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溫熱的參茶。

“嚇破膽的兔子,會把所有的洞都指給你看。”他將茶杯遞給她,“紀建來如此,高才也會如此。”

蘇照月接過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潤過幹燥的喉嚨,思路也清晰了些,“廣濟藥行那邊,你準備怎麽做?若真的有火器,強攻恐怕有傷亡,也容易讓晉陽王的人警覺,提前轉移或銷毀。”

“不急。等拿到了高才手裏的賬本證據,坐實了晉陽王走私、貪墨、蓄養私兵之罪,再調揚州衛所兵馬合圍,他們插翅難飛。現在動,反而打草驚蛇。”

他看向蘇照月,“況且,你現在需要靜養。這些打打殺殺的事,不必操心。”

蘇照月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又是這句話,不必操心。她習慣於在刀尖上行走,習慣於將自己置身於算計之中,如今這般,被他牢牢的護在羽翼之下,反而讓她生出一種近乎煩躁的無措。

她沈默良久,才低低應了一聲。

韓逯將她手中空了的被子接過,放在矮幾上,伸手撥了撥她睡得有些淩亂的額發,“再睡會兒,晚膳時,我叫你。”

他剛準備離開,蘇照月忽然開口叫住他,“韓逯。”她的聲音很輕。

“嗯?”韓逯回頭看她。

她低垂著頭,看不清情緒,“別對我太好,我……還不清。”

韓逯的身形頓在原地。

他緩緩回過身,逆著窗外夕陽的光,臉上的輪廓顯得格外分明,卻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他沒有說話,目光落在蘇照月身上,房內瞬間安靜下去,只能聽到屋外夏蟬的鳴叫。

半晌,他邁開步子,重新走到榻前,低頭看著她。

“還不清?”韓逯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蘇照月,你覺得我做的這些,是筆需要還清的賬?”

蘇照月依舊垂著頭,指尖交疊在一起,微微蜷縮,抓著自己的衣角,沈默著不說話。

她的沈默像是一堵無聲的墻,讓韓逯心中的怒火瞬間竄了起來,他彎下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來,直視他的眼睛。她的眼中平靜無波,像是結了冰的湖面,將所有的情緒都死死凍在下面。

“看著我。”韓逯的聲音裏有明顯的怒意。

蘇照月被迫迎上他的視線,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著她看不懂,或者說不敢看懂的激烈情緒。

“你以為,我為你尋醫問藥,為你布局籌謀,把你護在這方寸之地,是因為你對我還有價值,是一筆需要回報的投資?”他的聲音很低,極力壓制著自己的清晰。

“蘇照月。”他一字一頓,“我對你好,不需要你還。我為你做的這些,是因為我想做,僅此而已。”

“我說過,你的命,有我一份。它不再是你的籌碼,也不是可以隨意拿去抵債的東西。你欠我的,是你這條命本身。你必須好好活著,活到該清算的都清算幹凈,活到……”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後面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活到他能真正將她納入羽翼之下,不必再擔驚受怕的那一天。

“所以,還不清這種話,以後別再讓我聽到。”他松開鉗制她下巴的手,指腹卻在她臉頰邊流連了一下,拂開一縷碎發,動作輕柔。“你只需記住,安心養著,別總想著往外沖,別再把你自己當成可以隨時扔出去的棋子。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償還。”

說完,他直起身,不給她任何反駁的機會。

“睡吧。晚膳時我叫你。”他的聲音又恢覆了一慣的冷峻。

他轉身走向外間,石青色的衣袍消失在簾後。

蘇照月僵坐在軟塌上,臉上還有他手留下的觸感,微微發燙。她看著微微晃動的簾子,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心底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悄然融化。

他的話霸道,不講理,可偏偏卻像是一把重錘,一字字敲在她心底築起的高墻上。

她蜷縮起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原來,不計算價值和回報地被人保護起來,是這種感覺。

可,她卻沒有感到輕松,這反而讓她覺得更加沈重。因為這份好,比欠他的性命更難以還清。她好像開始無法想象,失去這份庇護與牽絆之後,那條孤絕之路,是否會比從前更加寒冷刺骨。

窗外,夕陽徹底沈入屋脊之下,暮色四合。室內,光線暗淡,她獨自坐在軟塌上,心潮難平。

*

暮色降臨,揚州城西,清泉巷高家後門悄悄打開了一條縫隙。

高才穿著一身粗布長衫,頭上帶著個鬥笠,手裏提著一個用深藍色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袱,沒有帶隨從。

他四下瞧了下,然後將鬥笠又往下壓了壓,遮住大半張臉,然後往巷外走去。

他的臉蠟黃憔悴,眼窩凹陷,眼底青黑。淮安驚天動地的消息,紀建來失聯,廖學元滅口的密令,還有早晨管家從筆墨鋪子中帶回來的莫名其妙的紀建來的手書,午後消息靈通的大夫又帶來了揚州城來了一波可疑人的消息。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玉虛道人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或許可以為他指點迷津之人。他不敢走大路,轉挑僻靜的小路,每走一截便往身後瞧瞧,稍微一點動靜都讓他心驚肉跳。

祥雲觀在城東南,不算偏僻,原本大半個時辰的路,高才花了一個時辰才到。夜色已深,香客都已散去,古樸的道觀輪廓出現在前方。

高才確定四下無人,這才繞到後門,敲了敲門。

隔了許久,“吱呀”一聲,門從裏面開了,一名小道童探出腦袋,“你找誰?”聲音裏透著不耐煩。

高才將鬥笠又往下壓了壓,掏出一錠銀子遞到小道童手中,聲音低啞,“不知玉虛真人可在?在下乃是真人舊友,有要事相見。”

小道童掂了掂銀子,臉上換了副表情,“真人在後廂房,你隨我來吧。”

高才又回身看了看,這才閃身進了門內,門被輕輕合上。

高才隨著道童穿過前殿,繞過回廊,來到了玉虛所在的後廂房,房中亮著燈,一道仙風道骨的影子投在窗戶上。

“你等會兒,我去通報。”小道童快步上前,叩了叩門,然後推門進去,低聲說了幾句。過了片刻,他出來對高才道:“真人請你進去。”

高才微微點頭,推門進去,小道童在身後將門輕輕合上。

屋內陳設雅致,處處透著古樸之氣。玉虛盤坐在蒲團之上,身著道袍,須發灰白,面容清臒,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高才將鬥笠取了下來。玉虛睜開眼睛,看向高才,沒有半分意外之意,“高居士神色惶惶,深夜來訪,可有什麽疑難之事?”

高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將手中包裹雙手奉上,聲音微顫,“真人,此物關乎……關乎我全家老小的性命,還望真人代為保管!若在下能平安度過此劫,必有重謝!若是……若是在下遭遇不測,還望真人將此物妥善處置,切莫落入奸人之手。”

玉虛並未去接包袱,只是靜靜看著他,目光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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